《袁家有故事》的序讓我深思:歷史當然不可能重來。但回望一百年前,我常常懸想:如果沒有一撥又一撥激進更激進的知識分子急於求成,如果能給袁世凱那一代執政者更多一點時間,中國是否能避免引進左傾禍水,早日走上正軌,中國百年歷史是否會有另一種軌跡?
老高按:30年前結識的文朋詩友張永久,出版過詩集、小說,後來轉向了中國重要歷史人物傳記的寫作,數年來出版了多本有關歷史人物的專著,如《袁世凱家族》《劉湘家族》《紅衛兵檔案》《民國三大文妖》《摩登已成往事——鴛鴦蝴蝶派文人浮世繪》等等。
去年得知他敘述袁世凱家族後人一個世紀坎坷遭遇的新作《袁家有故事》,即將由中國出版界的“老字號”——中華書局出版,為老友不勝欣喜!隨後又讀到袁世凱的曾孫、旅居加拿大的畫家原始(原名袁緝燕)應邀為這部著作所寫的序言,我便請求交由《新史記》先行登載,獲得允准。現在這本書出版在即,在此節錄這篇序言供更多讀者參考。雖然是“一家之言”,有其特定視角,但是也能豐富和深化我們對歷史人物的了解。
2011年6月袁氏家族聯誼會在袁世凱陵前祭拜,本文作者袁緝燕(原始)宣讀“祭先公文”。
袁世凱對中國轉型做出開創性貢獻
袁緝燕(原始),《新史記》第24期
張永久先生對袁世凱的生平早有研究,為了撰寫袁氏大家族幾代後人在世紀歲月中的悲歡離合、光影歌哭,他又歷經多年,艱苦採訪,查找檔案,2013年,張先生通過越洋電話,對我也進行了詳細專訪。
現在,張永久著述的《袁家有故事》這部書終於問世,從袁氏家族這歷史的一角,揭示了我們中華民族在社會劇變時代所經歷的苦難與追求。作為袁世凱的後人之一,我深感欣慰;作為張先生的採訪對象之一,我深感榮幸;而同時,我也百感交集。
故事的源頭就是袁世凱
“袁家有故事”,確實如此。故事的源頭,不言而喻,就是袁世凱。我並沒有見過這位57歲就去世的曾祖父,在他去世之後25年,我才降臨人世。但是,我的祖父袁克定那一輩、我的父親袁家融那一輩,到我這一輩,乃至在我後面的下一輩、下兩輩……所有袁氏家族成員的人生、事業、愛情……只要生活在中國,無不受到袁世凱的巨大影響——在某些時段,甚至是決定性的影響。“袁氏後人”曾經是一個多麼屈辱的稱謂,幾代人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負著沉重的原罪,袁家不論哪一支、哪一人的故事,不論這些故事如何曲折跌宕,他都是一個不出場的人物。
這當然不是說他老人家在冥冥之中真能主宰後人的命運,而是因為在他之後改朝換代的歷任執政者,都意識到袁世凱的歷史存在和歷史遺產,都按照他們各自的政治需要,掌控歷史敘述的話語權,來塗抹他的形象、判定他的罪名,並以此來灌輸給所有臣民,首當其衝的就是袁家後人——我們不得不生存在這樣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之中,在普通人所遭受的苦難之上,更要承擔巨大的政治歧視、精神重壓。
“袁家有故事”,也另有含義。與每個家族一樣,袁氏家族內部口耳相傳,也一代代延續著先人的軼聞、遺言乃至家規祖訓,傳承下來關於袁世凱、袁克定和其他長輩的豐富印象和獨特評價。本來,在正常的環境中,這種家族記憶既構成社會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又是對社會集體記憶的補充和訂正,與社會集體記憶不一致,不僅是必然的,更是必要的——這樣才能構成時代史詩有主有從的多聲部交響麼。然而,近百年來,與其他家族非常不一樣的是,袁氏家族內部的這種傳承,受到來自權力的強大壓制甚至刪除。我記得,從小我就被迫刈除對於袁世凱、袁克定的好奇心,家人之間都閉口不談。既然家族的傳承中斷了、泯滅了,袁氏後人就只能接受官方欽許的“蓋棺論定”。2004年,一位旅居美國的作家曾經採訪我,請我談談我對曾祖父和祖父的看法,後來據此寫出長篇專訪《百年沒有邁出這一步》,當時我對袁世凱和袁克定的認識,就還基本上停留在數十年來教科書所告知的“史實”和結論之中,因為我是在中國大陸接受的從小學到大學的教育,與千千萬萬在大陸成長的人一樣,自幼生活在各種謊言和偏見之下。
感謝近30年來中國大陸及海外眾多歷史學家,以及像張永久先生這樣的傳記作家,對與袁世凱有關的事件、對袁世凱時代,鍥而不捨地追問、探尋,以大量的成果,撼動了許多積非成是的成見,澄清了許多久已蒙塵的真相,也激活了袁氏家族的記憶,啟發了我們發掘自己的故事。
著述歷史,人人有責
回過頭來看曾祖父,我終於掙脫了固有的思維程序,摘掉了被幾代權力者硬配給我們的有色眼鏡,反思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願,有了更接近歷史原貌的認識。
今天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袁世凱對於中國從傳統社會向近代社會的轉型,在眾多領域都做出了巨大的開創性的貢獻;而對他的歷史失誤,也必須給予客觀的、全面的分析。例如,他鑑於中國社會民智未開、尚不知民主與共和為何物,剛剛誕生的民國政府又施政不暢,社會動盪,於是借鑑當時列強體制的成功先例——英國的虛君立憲與日本的實君立憲,試圖建立君主立憲制度。他這一嘗試失敗了,因為他對國人的國民性,對民心做出了錯誤的估計。當時的中國就如同幾千年前的中國一樣,每一個人都想當皇帝,但是絕不允許他人稱帝。其中更有聰明人想到了打出共和的旗號,做一個不稱帝的皇帝……
40年後,毛澤東來到安陽袁公林,據說,在袁世凱墓前獨坐沉思了兩個小時。他想到了什麼?
歷史當然不可能重來。但回望一百年前,我常常懸想:如果沒有一撥又一撥激進更激進的知識分子急於求成,如果能給袁世凱那一代執政者更多一點時間,中國是否能避免引進左傾的禍水,早日走上正軌,後來的百年歷史是否會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軌跡?
“袁家有故事”,故事沒有結尾。對袁世凱的評價沒有畫上句號,還會繼續爭鳴下去;而袁家後人的奮鬥、創造,更將持續拓展。我希望,爭論歷史也好,開創未來也好,都將真正在平等、自由、文明、和諧的環境中進行,從袁家的老故事中領悟更深更多的啟示,將袁家的新故事寫得更遒勁奔放、豐富多彩!
“袁家有故事”,趙家、錢家、孫家、李家……家家也都有故事。袁家的故事是百年中國社會變遷的縮影,在這一時期,無數的家庭、家族,都有類似經歷,都能感同身受。我欣喜張永久先生寫出了袁家的故事,我也期望大家都寫出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的經歷都是歷史的一頁,每一家人的經歷都是歷史的一章。隨著人民的覺悟,隨著現代化信息手段的突飛猛進,正在改寫“歷史是勝利者書寫的”這句話——歷史是所有人參與寫的:創造歷史,人人都有份;知曉歷史,人人都有權;著述歷史,人人都有責。
(本文系張永久《袁家有故事》一書序言之一的原稿。這裡是節選,全文請見《新史記》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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