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時代是個無美的時代,居然有個小人物寫了比毛澤東更精彩的詩詞,被崇毛者誤以為是毛的手筆。儘管他被扣上“偽造”罪名被抓,其詩詞依然在民間流傳。在那個迷信盲從的時代,它給了人們這樣的信心:小人物也能和大人物一比高低 老高按:今天在民間歷史網站(http://mjlsh.usc.cuhk.edu.hk)讀到一篇文章《“偽造”毛澤東詩詞的陳明遠》,才知道陳明遠於今年元月11日去世。算一算,不過78歲,稱不上“早夭”“早逝”,但在今日世界,也還夠不上長壽啊。哀悼! 此文標為“作者:不詳”,讀來又似曾相識。動手查一下,果然作者是有名有姓的:畢唐書。此文數年前就刊於國內的博客,列為“文革人物評點之六”,曾被海外一些網站轉載。不過那時陳明遠還沒有去世。現將這篇文章轉載於下,悼念這位堪稱奇才的人士。 陳明遠的學歷和知識背景,這篇文章中有簡要介紹。但沒有提到的是: 陳明遠是中國著名電影演員趙丹的女婿,著名舞蹈家趙青的丈夫,還是吳祖光、新鳳霞的義子。 我對陳明遠一直有些興趣,在我的書架上,有陳明遠著或編的好幾本書: 《文化人的經濟生活》(陳明遠著,文匯出版社,列為“文匯原創叢書”) 《假如魯迅活着》(陳明遠編,文匯出版社,也是“文匯原創叢書”之一) 《文化人的個性》(陳明遠著,陝西人民出版社) 記得我前幾年還買過一本他寫的《知識分子與人民幣時代》,但竟然遍找不着了。他還寫過《文化名人的經濟背景》,我沒讀過。總之,從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他一直嘗試從兩大角度探討現代文化人的發展史:一條,是從個體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角度,發掘他們各自人格、個性特徵和心理演化過程;一條,是從經濟學和社會學角度,考察他們在各個階段的生活條件和經濟背景。這些都是很好的礦脈! 當然,陳明遠此生鬧出的最大風波,最被同代人和後代人津津樂道的,是始料未及地陷入“偽造毛澤東詩詞”大案。 “偽造毛澤東詩詞”的陳明遠
畢唐書,《今天讀文》 在文化大革命中,有一個特殊人物,叫陳明遠。說他特殊,是因為他既是一個小人物,又是一個大人物。說“小”,是因為他當年只是一個毛頭小伙子,一個剛剛畢業參加工作不久的25歲的大學生。說 “大”, 一是因為文革中他捲入了一個驚天大案-- “偽造毛主席詩詞案”;二是他“偽造”的毛澤東詩詞與毛這個大人物的詩詞不但難辨真假,而且在藝術上還更為純粹,更為真誠,更具美感,以至於當此案大白於天下之後,這些“偽造”的詩詞依然在民間流傳。這在“無美”的文革中也是一個文學上的奇蹟。 一 陳明遠(1941~2019.1.11),出生於重慶,後隨父到南京、上海讀書。1958年畢業於上海中學,1963年畢業於上海科技大學,並被分配到北京中國科學院電子學研究所從事語言聲學、信息論和數理語言學等方面的研究工作。他是計算機科學、數學、語言學方面的專家,撰有多種學術著作,同時又是知名詩人。極具權威的英國倫敦《世界名人錄》自1986年起將其列為中國當代七大抒情詩人之一(我查到這“七大抒情詩人”是:艾青、蔡其矯、流沙河、邵燕祥、陳明遠、傅天琳、舒婷。我見過六位,唯獨沒見過陳明遠。——老高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譽其為文理兩棲大才。 陳明遠少時即有“神童”之稱,從小就與郭沫若、田漢等文化名人相識交往。陳與郭沫若相交始於1955年(陳自雲始於1953年)。其時,郭在上海,正在學校排演《屈原》的陳的姐姐帶他到郭沫若處玩。陳明遠那時候的崇拜對象是數學家華羅庚。他覺得郭的歷史劇《屈原》中的好些句子看不懂,正因為如此,在郭沫若問他是否喜歡《屈原》和《女神》時,他如實相告:“《屈原》和《女神》裡有些句子不好懂,沒意思,你能不能改一改?”後來陳明遠給郭寫了信,他認為數學就是一首詩,而郭沫若的歷史劇好些台詞沒有口語化,是很難搬上舞台的。 就這樣他和郭沫若成了好朋友,後來郭幾次到上海,都和陳明遠談詩。他說詩是自然的流露。讓陳明遠寫了詩寄給他,他給修改。從此,陳明遠開始熱衷於寫舊體詩詞。寫詩是他在攻讀數學之後的休息。期間,曾到北京面見郭,當着田漢的面說郭沫若解放後的詩都是大白話,沒味道。田漢曾戲言,你敢說皇帝沒穿衣服! 1961年,郭沫若再次到上海時,陳明遠寫了《沁園春·詠石》一詞呈於郭,得到了郭沫若的讚賞,並讓他抄一份寄給提倡寫“解放詞”的陳毅。其詞云: 璞玉一方,切琢無疵,磨勵發光,豈怡紅公子,命根惟系;梁山好漢,天道周行。烈火難融,狂風不倒,迸出齊天大聖王。傳千古,數幾多寶庫,龍窟雲岡! 誰言鐵石心腸?有熱血沸騰湧滿腔。任離合悲歡,不動聲色,喜笑怒罵,皆為文章。上補青天,下填滄海,焚身裂骨自剛強。了此願,亦不枉平生,非夢一場! 在與郭沫若的交往中,他看到了郭的另外一面:“他對藝術是有見解的,什麼是珍品、什麼是糙品、廢品,他很清楚。50年代他參加世界和平運動,出國很多,在國外接觸的文化藝術很多,包括現代派。他外語也很好,文革中還在外國詩上作批註。這代表他真實的鑑賞水平。他對文藝的真實看法和公開表態矛盾很大。他說過自己的《百花齊放》並不好。他後來寫詩是自暴自棄,反正我就這麼胡寫了,不是當詩寫,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有什麼時事,《人民日報》等媒體就找他約稿,請他作詩表態,他一般都不拒絕。約了稿就寫,寫了就刊登,刊登後自己也就忘了。” “他很明白,他就是‘黨喇叭’”。“1963年以後他心情明顯不好。一件大事是階級鬥爭搞到了他的家裡。他的兒子郭世英被打成反動學生送去勞教,這件事對郭沫若震動很大。據說當時內部發了通報,說高知子女很危險。……當時問題是從信件中查出來的。家信怎麼被查出去?可想而知,郭沫若有些事不願意讓‘身邊的人’知道,要避着秘書。郭世英出事後,郭沫若把我的信還給了我。” 從陳明遠與郭沫若的交往可以看出,他在文學藝術方面是一個能夠超越世俗,有獨立見解和藝術追求的人。郭把他視為忘年交,能夠摘去假面具,對陳講心裡話,也對年少的陳明遠起到了很好的導向作用。同時從中也可以看出,在有毛一代,受寵如郭氏者,也無時不處在監控之中 。陳與郭的關係自然也就會成為後來“偽造毛主席詩詞案”中的一個考慮因素。 1966年10月,伴隨文革爆發而在全國掀起的“毛澤東詩詞熱”中,有一本《未發表的毛澤東詩詞》廣為流傳。陳明遠駭然發現,自己所作的十九首詩詞,不知何故竟列入其中。陳立即致函周恩來總理說明事實真相,並要求把此信轉呈毛澤東。周恩來表示,誤傳不是政治問題,澄清就行了。但陳還是被定為“偽造毛主席詩詞的反革命分子”,遭到批鬥和迫害,直到1978年才獲平反,蒙冤長達12年之久。期間,在陳明遠被查抄的全部財物中,發現了不少郭沫若寫給陳明遠的信,有關人員曾以此想揪出“黑後台”,矛頭直指郭沫若,但最終不了了之。1978年8月15日,中國科學院聲學研究所委員會終於作出決定,為陳明遠徹底平反。這時,陳在十年浩劫中的科研成果,已寫成了二十幾篇論文在全國性的學術會議上發表;其學術專著《語言學文字的信息處理》、《語言和現代科學》、《語言實驗與分析》、《數理語言學》也相繼出版;兩項發明被國家專利局接受之後,也已列為重點試製項目。 對於科學與文學,陳明遠一直有自己的堅守:“我寧願結成無花果,也不願只開一朵空花!花是屬於文學,而果是屬於科學。” 2005年10月,“美國華僑文化訪問團”到中國。在北京與陳明遠會面兩次。訪問團最感興趣的是他在文革中的遭遇和誤傳假毛詩事件中的一些疑點。據了解,不知由何種渠道,陳明遠的詩詞傳入朱德元帥府中,誤為毛澤東未發表的詩詞,由朱德的人大常委會辦公室秘書打字印出。……還有其他一些渠道,流入社會。其實,這些詩詞的真偽,只要毛澤東表個態就可以了。聽說的確有很多首長當面詢問過毛,但毛至死也沒有回應。筆者在文革中聽到的小道消息是,周恩來曾就此事面陳毛澤東,毛一笑置之。這一傳聞應當有其真實性。因為根據周的性格和處事特點,這樣有關毛的名聲的事不會不匯報;如果沒有毛的“一笑置之”,他也決不會自作主張地發出“誤傳不是政治問題,澄清就行了”這樣的指示。毛“一笑置之”,也符合毛的性格,同時也是最聰明的做法。毛是文人出身,自有愛才之心。不做否定性的回答,而是“一笑置之”,其中就包含有對陳詩的欣賞和對陳的保護;何況,這些“誤傳”詩,只會為毛詩添彩,既然如此,又何必說破呢?真的說破了,倒顯得自己無度量,不偉大了。至於有關人員藉此批鬥陳,並揪“黑後台”,倒是愚蠢至極,是幫倒忙。但是,如果陳詩確實與郭沫若有牽連,或者寫得無水準,就另當別論了。 二 文革中流傳全國的《未發表的毛主席詩詞》各種版本和手抄本極多,收錄的數量從十幾首到三十幾首不等。其中陳明遠“偽造”的毛詩詞有19首(作於1960—1965年)。這其中有不少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40年之後仍然能夠背誦,但各種版本和手抄本文字上不盡相同,有的文字和水平差異還比較懸殊。例如下面幾首: [五律]夜航(春夜渡海) 平生愛大海,披月趁風雷。 腳踩驚濤涌,心追鴻雁回。 千翻戰水怪,一笑見燈台。 揮手迎朝日,火球花盛開。 這首詩在我的記憶中是這樣的: 平生愛大海,披月乘風來。 腳踩驚濤涌,心追鴻雁飛。 幾番戰水怪,一笑見燈台。 直上雲崖頂,浩歌赤日開。 兩相比較,的確差異很大。後者比前者不但境界更為開闊,而且格調更為昂揚,韻律也更為和諧。如果打分的話,前者最多得70分,而後者則可得90分以上。坦率地說,最初如果見到的是前者,我是不會有誦讀興趣的。 [七律] 雷電 積雲忽作悶雷聲,雨彈光刀欲殺人。 豈向瑤台追夢幻?還從烈火識真金! 幾枝玉葉化灰蝶,再度鐵梅成赤心。 穩似泰山同攜手,陶然一笑友情深。 此詩印象中,首聯中的“光刀”為“光鞭”,頷聯中的“追夢幻”為“追幻夢”,這兩處差別對詩意和詩味的影響還不是太大。重要的差別在尾聯。印象中“穩似泰山同攜手”應為“我與泰山同攜手”,雖然只有兩字之差,但境界大不一樣,不用多說,較之前者,後者的意蘊要更為豐沛。 [沁園春] 再訪十三陵 百侶遊蹤,歌翻碧浪,舞引薰風。念平生所愛,紅岩翠柏;少年壯志,海闊天空。水庫情深,陵園恨重,血汗澆來春意濃。驚雷動,將山川洗淨,笑引長虹。 青春烈火正熊,春豈在溫房草木叢?願耿耿丹心,耀如赤日;錚錚硬骨,強似蒼松。一往無前,萬難不屈,偏向懸崖攀絕峰。仰頭望,把紅旗高舉,直上雲中! 此詞下闋一般化,意象和用詞皆無新鮮感,意境也跳不出那個時代特有的模式化的窠臼。但上闋卻給人以多彩多姿的美感,是一副亮麗的青春禮讚畫圖,僅憑“驚雷動,將山川洗淨,笑引長虹”這幾句,也足以使這首詞流傳下來。不過記憶中“笑引長虹”是“笑指長虹”,後者比前者要更美一些;“歌翻碧浪”為“歌翻柳浪”, “舞引薰風”為“舞引東風”,“柳浪”比“碧浪”,“東風”較之“薰風”,也更為真切,更具動感。 但文革中陳的“偽造”詩詞最為時人激賞,流傳最為廣泛的還不是上述作品,而是下面幾首: 問君何日喜相逢?笑指沙場火正熊。 庭院豈生千里馬,花盆難養萬年松。 志存胸內躍紅日,樂在天涯戰惡風。 似水柔情何足道,堂堂鐵打是英雄! ——《七律·答友人》 長空又放核紅雲,怒吼揮拳顯巨身。 橫目南天震虎口,寄心北海躍龍門。 敢同惡鬼爭高下,不向狂魔讓寸分。 先輩回眸應笑慰,擎旗已有後來人! ——《七律·捷報》 花種安能伴井蛙,雄鷹帶我到天涯。 血染星島鎮惡狼,汗涌塔丘化碧霞。 風暴險關思闖道,冰封絕頂要開花。 火旗揮舞沖天笑,赤遍環球是我家。 ——《七律·別友人》 其中第三首記憶中為:“革命豈能作井蛙,雄鷹蹤跡海天涯。血染星島鎮惡狼,汗涌塔丘化碧霞。風暴險關思闖道,冰封絕頂要開花。大旗揮舞沖天笑,赤遍環球是我家。”第二首中的“不向狂魔讓寸分”是“不向霸王讓寸分”。 三首詩中的“樂在天涯戰惡風”、“似水柔情何足道,堂堂鐵打是英雄”、 “ 敢同惡鬼爭高下,不向狂魔讓寸分”、 “大旗揮舞沖天笑,赤遍環球是我家”等句子,文革中的紅衛兵們幾乎人人都能脫口而出。筆者雖然對之有所保留,但也一度對其中的“似水柔情何足道,堂堂鐵打是英雄”句極為欣賞,認為這樣的“鐵打”英雄,才是大丈夫。只是後來漸漸厭倦,以至於到現在一想起這樣的“英雄”,便感到恐怖。 對陳氏的“偽造”毛詩詞,我最為讚賞的卻是以下三首: 煙籠大海入氤氳,赤羽飛傳時可聞。 暮色重重已合壁,雁聲陣陣不離群。 千鈞霹靂開新宇,萬里東風掃殘雲。 貫日長虹應起舞,笑看人字出乾坤, ——《七律·跨東海見雁群》 愁雲過眼散如煙,我性從來便樂天。 笑對驚濤心勃勃,護持火種意拳拳。 移山何止公一己,填海呼來鳥萬千。 最愛中流多砥柱,定從亂世挽狂瀾。 ——《七律·自勉》 星譜凱旋曲,水拍自由詩。瓊花腳底飛舞,驚喜卻痴迷。今夜攜春同至,播下晨風萬里,太白繡雲旗。閃閃清眸子,霞染海魂衣。 透心亮,遍身赤,探穹低。胸濤奔涌呼嘯,激浪與天齊。願把此心熾烈,化為融融光熱,四季賽春時。溫暖流環宇,永世未終期。 ——《水調歌頭·歸舟迎日出》 這樣的詩詞才稱得上是超越時代的傳世之作。“貫日長虹應起舞,笑看人字出乾坤”——境界別開生面:“愁雲過眼散如煙,我性從來便樂天”--心態何其從容!“瓊花腳底飛舞”、“閃閃清眸子,霞染海魂衣”——意境何其絢麗!如此佳句,即使與唐詩宋詞中的名句放置一起,也並不遜色。 對於自己的詩詞,陳明遠自雲最珍惜的是兩闕“沁園春”詞。一是前面提到的《沁園春·詠石》,一是1972年1月,陳氏步《詠石》韻以同調寫下的《悼陳帥》,前後兩闋《沁園春》,又被誤當作毛澤東新創作的詩詞,爭相傳抄。《詠石》為佳作,當無疑義:而《悼陳帥》,在筆者看來,則很一般化,不但比不了《詠石》,也比不了同調的悼亡詞《祭秋瑾女俠》。下面試做比較: 星隕朔方,天地失色,山海無光。是人傑蓋棺,丹心一片;詩豪絕筆,青史千行。大江南北,黎明前後,收拾多少惡魔王?燃星火,共鐵軍奮鬥,羅霄井岡。 於今一吐衷腸,使天下健兒淚滿腔。贊叱咤風雲,義形聲色;詠誦日月,志賦華章。烈士暮年,肝火益旺,雄心勝比萬夫強。到地府,猶窮追奸賊,血戰千場! ——《沁園春·步詠石韻悼念陳毅》 電閃雷奔。舉青鋒劍,刻碧血痕。惜傾城義俠,英靈早逝;驚天詩句,浩氣長存。夾道皋蘭,護墳湘竹,春雨春風安汝魂。歸來日,共行吟湖畔,好夢猶溫。 波升明月一輪。照玉砌雕欄意自貞。想文姬出塞,胡笳悲憤;大夫去楚,香草美人。焦尾琴焚,廣陵散絕,字字傷情泣鬼神。鑑湖月,是忠心赤膽,懸耀乾坤! ——《沁園春·祭秋瑾女俠》 《悼陳帥》之所以一般化,是因為其中對政治人物和革命家陳毅的評價,並無超出當時社會的一般認知,缺少作者的真知灼見;對詩人陳毅的評價,亦不真切。寫此詞時作者當然是真誠的,但時至今日,恐怕作者自己也不會再有當年的熱忱。而《祭秋瑾女俠》與此不同。區別在於陳毅與秋瑾的重量不同。陳毅並無文化意義,隨着時間的流失,其人其詩,再也不會有人提起。秋瑾則大不一樣。秋瑾具有文化典範意義,在中華民族的史冊上,她是一個超越時空的文化符號。《祭秋瑾女俠》以“夾道皋蘭,護墳湘竹”、“文姬出塞”、“大夫去楚”、“焦尾琴焚,廣陵散絕”等悽美的意象為背景,很好地彰顯了這一形象,尤其是慷慨悲歌之格調,殊為動人,所以是絕妙好詞。 三 有人說,在那個荒誕的時代,陳明遠莫名其妙地成了中國詩史上的一個獨一無二的角色。這個“獨一無二”應當是一個很中肯的評價。在毛時代,能夠寫舊體詩詞並且寫得好的不多。雖有不同凡響的優秀者,如牟宜之、黃萬里、林昭等,但他們雖然身在毛時代,而心並不屬於毛時代,所以,對他們的作品,自當另作別論。而步毛後塵者如郭沫若、胡喬木之流,作品根本就進不了詩詞的殿堂。胡喬木寫得好一些,但能夠讓人記得的也就“穆穆秋山,娓娓秋湖,蕩蕩秋江”數句而已。毫無疑問,青年陳明遠和他“偽造”的毛詩詞屬於毛時代,同樣也是步毛後塵的,但其作品的成就卻超越了毛時代幾乎所有的詩人,包括寫新詩的郭小川、賀敬之。就我本身的閱讀感受而言,對其他人的作品本來就不以為然,到了現在,則連拿起來翻一翻的興趣也失去了。唯獨對於陳氏的詩詞,仍會時時想起,銘記在心,念念不忘,其情其境,至今歷歷在目。究其原因,在於陳氏與其他人有很大的不同。從他的詩詞看,青年陳明遠是一個審美意識和審美情懷極為強烈的人,而且對美具有敏銳的感受力和自己的審美追求,所以,陳的詩詞與其說是革命豪情的抒發,不如說是青春美的呈現。讀陳的詩詞,撲面而來的首先是一幅幅讓人耳目為之一新,心靈為之跳動的濃墨重彩的青春畫卷。如: “直上雲崖頂,浩歌赤日開”;“念平生所愛,紅岩翠柏;少年壯志,海闊天空”;“今夜攜春同至,播下晨風萬里,太白繡雲旗”;“暮色重重已合壁,雁聲陣陣不離群”;“笑對驚濤心勃勃,護持火種意拳拳”;“電閃雷奔。舉青鋒劍,刻碧血痕”;“夾道皋蘭,護墳湘竹,春雨春風安汝魂”,等等佳句,都是因為美不勝收,所以讓人過目難忘。這是陳氏詩詞的獨一無二之處。 而這樣的美感,在其他人的所謂作品裡,是感覺不到的。這也難怪。因為有毛一代,就是一個無美的時代,“美學”始終被視為資產階級的東西,是批判的對象。所以,經過“思想改造”的所謂文藝工作者都基本上沒有審美情懷和審美自覺,自然,從他們的作品中想看到美。也就難了。 也有人認為,陳氏詩詞所以能夠傳世,是假毛澤東之大名的結果。這種看法並不完全正確。因為陳氏詩詞所以在全國,包括在某些高層人士中被誤傳,首先在這些詩詞寫得漂亮,在他們眼中,這樣水平的詩詞,除了毛偉人,別人是寫不出來的。如果寫得不上檔次,例如薄熙來文革中下鄉做知青時寫下的情詩《沁園春·向前》那樣的半吊子水平,就是想誤傳也誤傳不了的。即使相較於毛詩詞,陳氏詩詞雖然與之風格相近,但也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堅守了自己的審美追求和品位。讀毛詩詞,人們感受到的首先是那種個人意志“無法無天”的張揚和對於暴力革命痴迷。其“張揚”和“痴迷”甚至達到了以丑為美的地步,以至於在某種程度上把讀者引向了錯誤的審美方向。如:“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菩薩蠻·大柏地);“而今我謂崑崙,不要這高,不要這多雪。安得倚天抽寶劍,把汝裁為三截。一截遺歐,一截贈美,一截還中國。太平世界,環球同此涼熱.”(念奴嬌·崑崙):“不許放屁,試看天地翻覆。”(念奴嬌·鳥兒問答),等等,以此為美,只能說明審美觀出了問題。所以,從美學意義上說,陳氏詩詞比毛詩詞要更為純粹一些,儘管他也不可能不受毛氏的影響。 就我個人而言,陳明遠詩詞的“誤傳”還具有另外的一種意義,就是在那個“迷信”、“盲從”的時代,它給了我這樣的信心--小人物也是能夠和大人物一比高低的。 近期圖文: 危言聳聽?民主制度正毀於信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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