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算不算得上中國最多災多難的一方土地?百年來飽受從老天爺到當政者的輪番蹂躪,淹死、餓死、絕症病死者不計其數。民眾與洪水旱災和暴虐統治者周旋,苦境中習以為常,忍耐和狡黠內化在性格中,其極致就是所謂“貌似忠厚,內藏奸詐”
老高按:就像“東奧”是本周的關鍵詞一樣,“河南”是上周的關鍵詞。 短短幾天,情緒山迴路轉,一天一變。回顧我那幾天的推特,先是揪心: 7月22日 河南人不知怎麼得罪了上蒼?近百年多少劫難! 1938年國府為阻擋日寇而花園口炸堤,官方記載死89萬人,災民達1200萬人; 1942年和1959-62年兩次大饑荒,餓死至少四五百萬以上; 1975年8月駐馬店洪災,死者二十多萬; 世紀之交艾滋血禍,死者無法計算; 又加今年洪災,特大暴雨從鄭州一路北上,多個城市告急……
然後是暖心: 7月23日 我有個大學同窗寫了這麼一句話:“人民很偉大,官員很顢頇!” 我看了近百個視頻。鄭州眾多普通老百姓的表現,讓我感動和思索。這麼多民眾尤其是年輕人心中有愛,有義,有善,有良知,有見義勇為、捨己救人的犧牲精神……與這些相比,在政治上有些糊塗、有些愚昧、有些輕信,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間或也有寒心: 7月25日 今天河南受災事件突然翻轉—— 一些外媒記者竟遭河南部分民眾的圍攻,中國的一些媒體人和自媒體人宣布退出對河南災情和救災的報道。(所附圖片略。這則推特發出之後24小時,竟有24萬人瀏覽,303則跟帖,足見大家共同關心!)
還有對京廣隧道眾多駕車人生死命運的懸心,有對當今中央大員不再像江澤民、朱鎔基、胡錦濤、溫家寶那樣親臨災區現場視察慰問的急火攻心——今天有個校友說:“傳中堂欲上一線,被xi系一眾攔阻。”也不知真偽,聊備一格。網上有個網民的一句冷峻點評十分到位: 老一代演員更敬業
這短短八個字,您咂摸去吧! 我也不能免俗,轉發了一個根據蘇聯笑話改編的段子: 7月25日 聽到一則段子: 書記下令某著名畫家趕畫一幅《習主席考察西藏》大型油畫。畫家不得不動筆,作品完成後送審,書記大吃一驚:畫幅上驚濤濁浪,民眾捨身忘死,救助行將滅頂的人。 書記怒問:“你畫的是些什麼?!” “河南人民抗洪救災。” “習主席在哪裡?!” “習主席在考察西藏。”
昨天晚上,讀到學者、作家蘇曉康發在Facebook上的文章。對於我們理解河南人的命運、心理,有一定參考價值。轉載於此,與大家分享!
漫說中原
蘇曉康,Facebook
原按:古老中原,到現代出了“水旱蝗湯”,四九後改為“水旱謊黨”,愈貧瘠愈產“極左”,這是從河南產生的規律嗎?富饒的豫南竟鬧出餓死百萬人的慘禍,今日鄭州大水,跟“左傾思潮”有關嗎?“中國崛起”在古老中原是什麼效應,這場大水可以提供什麼教訓?

河南人最愛把河南叫作中原、中州,那典型是一種文化優越感。潼關以西、黃淮之間的這塊黃土,當真是隨地一腳就能踢出盛唐大宋的土坷垃。洛陽是六朝古都,近郊白馬寺是亞洲大陸的佛教“祖廷”,那一帶的農地至今還是海外垂涎的出土文物“高產田”,一犁耙下去興許就掘出個武則天朝的熏爐來;東邊的鞏縣埋着北宋七帝八陵,往東南走是武林勝地嵩山少林寺,再往東就是開封,那個《水滸傳》和《清明上河圖》裡的京師汴梁,如此等等,在歷史文物方面,中原人除了還要往西邊的長安咸陽讓一分,便睨視天下,連燕京、建康也不放在眼裡的。雖然近代以來中原極度衰落,但那種以古老悠久為榮的心態還在。 不過,中原的古蹟也是所剩無幾。從東漢末董卓焚洛陽、唐武宗滅佛砸龍門石窟、南宋時劉庸掘宋陵、明末李自成淹開封,到近代已是一片銅駝荊棘。這半個世紀文物的最大劫難自然是“文革”,人們又蜂擁去砸龍門石窟,幸好本地的紅衛兵接到指令前去保護;但在洛陽的另一頭,白馬寺大隊支書帶農民衝進寺內,砸碎了一千多年前的遼代泥塑十八羅漢,還燒了兩千年前高僧鳩目什羅從印度馱來的貝葉經。後來,落難的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非要朝拜“祖廷”白馬寺,弄得周恩來只好把北京故宮裡的貝葉經,和香山碧雲寺的清代夾苎十八羅漢,運來洛陽頂替。 中原本來極富饒,哺育了一個最長久的文明之後,只剩下瘠薄黃土。按照現代經濟學的觀點來看,一種“耗竭式”的資源利用模式,使中國從十五世紀就開始了能源危機,富比羅馬帝國的北宋,中國經濟已達峰巔卻不可能邁進現代經濟的門檻,最大的障隘是環境破壞、資源枯竭。留在這塊黃土上的中原子民,伴隨着物化了的文物古蹟和傳統虛榮,卻註定要捱貧受窮。加之“中原乃兵家必爭之地”,本世紀以來兵戈頻仍,盜賊蜂起,各種戰禍蹂躪中原,到四十年代,河南人說自己的家園是所謂“水、旱、蝗、湯”的苦境,那“湯”是指駐紮中原的湯恩伯部隊。這四個字,到1949年以後,便要稍加修改,叫作“水、旱、謊、黨”。
黨與“謊禍”
三四十年代中國的政治經濟中心在東南江浙一帶,抗戰時又內移川中,中原一直是兵禍的走廊,雖未成為可被革命割據的邊區地帶,但也出現過豫南大別山(內戰時期)和黃河北岸冀魯豫(抗戰時期)兩處“紅色根據地”。 二十年代豫西偃師一帶有個中學教員,名叫吳芝圃,搞了一場農民暴動,就跑到廣州農民講習所受業於毛澤東,是一個典型的狂熱小知識分子。這個人日後成為河南的執政者,加上“水旱蝗湯”本已是生成“烏托邦”迷狂的溫床,於是五零年代河南成為合作化運動最高漲的省份,出現了好幾個集體化的全國典型,如封丘縣應舉社、新鄉縣七里營等,都是受到毛澤東大力推薦的。這反過來也導致了河南的黨組織極端好大喜功、虛誇蠻幹的作風。 大躍進前一年,在毛澤東批判鄧子恢右傾路線的誘發下,1957年夏天,河南省長吳芝圃拿省委第一書記潘復生開刀,在全省批判以潘復生為代表的右傾路線。省長敢斗省委書記,下面各級班子自然斗得更凶,黨內外大抓“小潘復生”,一切實事求是、體察民情的聲音都消聲匿跡,從此養成河南幹部凶蠻無理、欺壓百姓無所忌憚的臭名昭著的作風,至今依然。 研究中國的大躍進,必須分析從河南產生的“公共食堂”制度,因為它是後來造成大面積饑荒的一個決定性因素。1958年七月,在從合作社合併為公社的風潮中,河南個別地方自發辦起公共食堂,吳芝圃抓住這個苗頭,要求全省效法,家家戶戶停灶到食堂吃飯。吳芝圃提出的口號是不准一家農戶煙囪冒煙,甚至挨家挨戶沒收鐵鍋,通通拿去煉鋼。一個月後,河南就出現27萬個食堂,參加人數占農村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九,為全國之最。公共食堂受到毛澤東的熱情讚揚,這頗符合他所憧憬的東漢三斗米道的“吃飯不要錢”,因而也要求全國效法。但各省多有抵制。後來的大饑荒證明,公共食堂辦得凶、解散得晚的省分,餓死人就多。 1958年春季,吳芝圃提出了全國最為激進荒誕的目標:一年之內在河南全省實現小麥畝產四百斤、水稻五百斤,水利化,“四無省”(無蒼蠅、蚊子、老鼠、麻雀),綠化,消滅文盲,等等,誘發了普遍的吹牛浮誇之風,如信陽地區的西平縣竟宣布小麥每畝產量高達7320斤;新鄉地區也吹牛日產鋼鐵120萬噸,均為“世界之最”。 這起因當然是因為毛澤東大講廢除工資制、在全國實行吃飯不要錢的供給制,“現在看來搞十幾億人口也不要緊”,“將來我們要搞地球委員會,搞地球統一計劃,哪裡缺糧,我們就給他”,等等。1958年各省紛紛拍胸脯,爭報高指標,全國匯總數字高達一萬億斤(實際只有4000億斤),北戴河會議便把1958年的糧食總產定為7000億斤,登報向全世界吹牛。既然吹了牛、登了報,就得如數上繳糧食,於是省里催縣裡,縣裡催公社,公社逼農民,交不出糧食就吊打、捆人。各級幹部都怕上級扣一頂“右傾”的帽子下來,也怕追究說謊的責任。可是哪裡有那麼多糧食呢?河南的吳芝圃自然是牛皮吹得最大的。1958年全省糧食實際產量只有281億斤,可省委硬是向中央上報了702億斤,於是河南的各級幹部向農民追逼糧食就尤其兇狠,全省各地大肆拷打、逮捕交不出糧食的農民。到年底,豫東黃泛區的農民已經因飢餓而普遍得了浮腫病,餓死人的現象也開始蔓延。 1959年河南適逢水旱交加,糧食大幅度減產,全省實產210億斤。8月中旬吳芝圃開完廬山會議下山來,立即召開三級幹部會議,在全省再一次掀起批判右傾機會主義的鬥爭高潮。這一次,他把右傾的罪名分為八種:即批“三論”(唯條件論、悲觀論、神秘論),又批“五派”(促退派、觀潮派、伸手派、秋後算帳派、爐前搖頭派),人人對號,人人過關,人人自危,全省“恐右病”流行。同時,吳芝圃硬要把災年當豐年,明明只有二百多億斤產量,他竟估產為450億斤,用這樣高出一倍的指標向農民徵購,哪個基層幹部完不成指標,就是“小彭德懷”;哪個農民交不夠糧食,就會被捆起來吊打追逼,名曰“拔白旗”、“反瞞產”。如此兇狠的追逼,把農民的口糧、種子糧甚至餵牲口的飼料糧,統統搜刮而去。到1960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各地公共食堂普遍斷炊,農民開始偷偷挖地里未成熟的青莊稼,後來就只有挖草根、剝樹皮、吃觀音土了。
信陽事件
餓死一百多萬人的“信陽事件”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1959年冬天開始發生大饑荒的消息,最早從河南傳出來。那是北京一些高級幹部從老家親戚偷偷寫來的信里發現的。據說,連時任南京軍區司令員的許世友在大別山老家的哥哥,也淪落到要飯的境地。對這些零星消息,北京只去向河南省委作一般的查詢,河南省委也極力掩蓋。直到大饑荒的消息越傳越凶,在當時的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嚴厲追問下,河南省委才承認災情嚴重。等到1960年底中共中央派出工作組赴河南調查時,死亡最嚴重的信陽地區已是餓殍盈野。中共黨史上稱此為“信陽事件”。這是中共自大躍進以來處理的第一個飢餓事件,也是全國唯一得到處理的飢餓事件。信陽事發後,瘋狂的大躍進才漸漸停下來。從此以後,中共對信陽事件以及大躍進中餓死人的情況,諱莫如深,絕口不提,也不准任何人涉足。河南的老百姓說:那是毛主席臉上的疤瘌。 信陽是河南最靠南的一個專區。京廣鐵路貫穿其間。東南部是大別山區,緊靠安徽,極為貧窮;北部數縣又是淮河支流洪汝河流域,近代以來一直是水患頻仍的老災區。只有南端與湖北接壤,已屬江漢平原,盛產稻米,算得上是魚米之鄉,人口一千萬。信陽在大躍進中很出風頭,有兩件事是載入史冊的:一件是遂平縣的嵖岈山衛星合作社,在1958年4月率先由二十七個小社合併為大社,成為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受到毛澤東的高度讚揚,全國紛紛朝聖取經;另一件事是河南、湖北的一些合作社互相比賽放高產衛星,你爭我奪,信口雌黃,放出一個個彌天大謊,最後是信陽的西平縣和平社宣布小麥畝產已達7320斤。這是大躍進中放出的最大一個衛星,當時的河南日報和人民日報都突出加以報導,使信陽名聲大噪。至今人們提起中國大躍進的荒唐,總會舉到這件事例。 當時的信陽地委書記名叫路憲文,是一個大躍進的極端激進派。信陽產生上述兩個出風頭的全國典型,自然是他推行的激進政策的結果,反過來又成為他的政治資本。1959年廬山會議以後,路憲文愈加積極地執行毛澤東和吳芝圃的極左政策,在信陽展開又一次對農民的瘋狂掠奪。在這次狂潮中,全區不僅處處私設公堂,打人成風,而且公安部門也任意抓人。據後來中央工作組關於路憲文所犯罪行的報告稱,從1959年11月到1960年7月,整個信陽地區為追逼糧食,正式逮捕1774人,其中369人死在獄中;拘留10,720人,其中死在拘留所667人。信陽老百姓形容當時的恐怖情形說:“幹部好似閻王爺,大隊好似閻王殿;只見活人去,不見活人還!”打人最嚴重的光山縣,公社一級的幹部親自主持和動手打過人的占93%,斗山公社的一個黨委委員、團委書記,親自拷打農民92人,打死四人,其中有一個農民,是被他吊起來活活燒死的,當地稱為“點天燈”。後來河南省委在向中央的檢討中,也不得不稱這個時期的信陽“一時間形成了一種恐怖世界、黑暗世界”。 在如此殘酷的追逼之下,農民手中的糧食被搜盡,到1960年春天,信陽地區的公共食堂也普遍斷糧。在大躍進的公共食堂制度下,只要食堂一斷炊,全村人就都無處吃飯。有的村子80天沒有一粒糧食。於是農民開始大量外出逃荒。如果那時共產黨允許人們逃荒,或許象信陽這樣的地方不至於餓死上百萬人。但是,據中央工作組的報告記載,當時路憲文指示社隊幹部派民兵封鎖村莊,指示城鎮機關、工廠、學校一律不准收留農村來人,要求各個縣委做到“街頭、交通要道沒有一個流浪漢”,並下令公安局“限期消滅外流”。路憲文這樣做,顯然是害怕信陽斷糧的情形傳出去,與信陽這樣一個大躍進“先進”地區的名聲不符。中央工作組的報告裡記載着當時路憲文的講話,他說:“不是沒有糧食,而是糧食很多,百分之九十的人是思想問題”。這個報告還稱他“把該地區發生的糧食嚴重減產和大量餓、病、死人的現象,一概歸之於壞人當權和地主封建勢力的破壞,因而提出打倒反革命復辟勢力的做法”。慘絕人寰的信陽事件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仍然是一個謎。今天人們所說的“一百多萬”這個數字,是根據中央工作組的粗略統計。這個數字的最早出處,是中央工作組組長陶鑄1961年4月間的一個講話,他在那次講話說:我看死亡數字就不要再統計下去了,已經一百多萬了……。從中央工作組的檔案里,我們只能看到兩個驚心動魄的數字:一是表面統計餓死十萬人的息縣,竟有639個自然村幾乎無人倖存,永遠從地圖抹去了;二是僅據潢川、光山、息縣三個縣的統計,家裡大人死光了的孤兒竟有一萬兩千人之多。 1961年初,劉少奇派中南局第一書記陶鑄和第二書記王任重,率領工作組赴鄭州處理信陽事件,大興問罪之師,逮捕了全河南生產隊長以上的幹部約八千人,集中整肅,交代罪行。據工作組的檔案記載,大饑荒使河南全省死亡人數在二百萬以上,死亡牲畜七十四萬多頭,土地荒蕪四百四十餘萬畝,拆毀農民房屋一百六十多萬間。據說毛澤東得知實情,放聲大哭。吳芝圃當時也自請死刑。但到最後他非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升調中南局任第三書記,並且一直是中央委員。“文革”後中央還為他平了反。原定槍決以平民憤的路憲文和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後來也留了活口,據說是毛澤東講的,“信陽事件”一個不殺,因為責任在他自己和中央。路憲文也一直被關在河南北部的一個勞改農場,“文革”結束後,他還活着,居然乘着平反“冤、假、錯”案的風頭,給胡耀邦寫申訴,說當年陶鑄、王任重冤枉了他,要求平反。胡耀邦批示道:如果連路憲文這樣人都要平反,我們還搞什麼撥亂反正?
中州“文革”
信陽事件後河南來了一位新“巡撫”,叫劉建勛。此人籍貫河北,早年在保定讀書時,參與過高蠡暴動。大躍進當中他任廣西省委第一書記,據說較早發現餓死人,搶救及時,災情不重,因而頗得北京賞識,派來河南恢復民氣。劉建勛倒是個不愛爭強好勝的人,上任後與民休息,凡事留有餘地,河南從此甘居中下游,不報高指標。 但是這位劉書記又過於陰柔,官場裡工於心計,上任沒幾年碰上“文革”,知道“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於是1966年八屆十一中全會毛澤東拋出他的那張大字報“炮打司令部”後,劉建勛立即效法,但做得比毛還“陰損”,他一面秘密與鄭州大學的紅衛兵頭頭黨言川聯絡,授意其炮打河南省委,另一面又召集省委緊急會議,部署各級黨委堅決頂住。在這當兒,劉卻飄然逸出,親自出來支持紅衛兵。這一着棋,頗得毛之真傳,立即被接納進入“紅色司令部”,在大批河南幹部掛牌挨斗之時,劉卻調京去作“京兆尹”了。 當時“候補”在河南省委書記處里有個山西人名叫紀登奎,挨斗最凶,死去活來。造反派“二七公社”把他搶來藏着,以備後用。誰料1967年毛澤東路經河南竟問起這個紀登奎,說“我那個老朋友哪裡去了?”原來,大躍進時毛視察許昌,頗欣賞當時的地委書記紀登奎。這點姻緣, 又引出許多故事,例如後來紀登奎做到政治局常委(有誤。紀最高擔任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老高注),是處理林彪事件時唯一緊隨周恩來左右的人。 1967年7月武漢事件後,在毛澤東支持下,全國造反派大奪權,劉建勛回河南成立革委會,起用紀登奎,還有一個武漢空軍政委王新,7月武漢陳再道兵諫時護過毛澤東的駕(有誤。王新曾任空15軍政委,時任武漢軍區副政委兼河南省軍區第二政治委員;蘇曉康說的是可能是劉豐,“720事件”時擔任武漢空軍副政委,護駕有功,武漢軍區改組後升任軍區政委,湖北省革委會副主任。中共湖北省委第二書記,1969年4月竟然成為中央軍委委員。——老高注),三人主事河南,人稱“劉王紀”。他們自然以“二七公社”一派掌權,清洗所有“保皇派”,在河南穩穩地統治了十年。這種“造反派”上台執政的情形,“文革”中也就上海王洪文的“工人赤衛隊”辦到了。待“九大”紀登奎進京後,朝里有了人,劉建勛坐得更穩了。“九一三”林彪事件後,劉又開始接近江青、張春橋,鄧小平復出搞整頓,他不買帳,以至“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時,劉建勛在北京當面批判他過去在二野時的上司鄧小平,結下不解之怨。1976年粉碎“四人幫”後,劉建勛罷官、紀登奎遭貶、河南大翻個,“二七公社”各級頭目紛紛入獄。劉建勛受審查後被開除黨籍,直到臨死前,才由他的老友李先念向中央說情,趕到病床前宣布恢復他的黨籍。與毛澤東有知遇之恩的紀登奎,後來雖受到趙紫陽的特別關照,一度還可望復出,但終於未成,抑鬱而死。 鄧小平時代的河南毫無特色。改革剛起步時,毗鄰的安徽率先搞起“聯產承包”,四川立即跟進,天下都說“要吃糧,找紫陽;要吃米,找萬里”。河南不敢為天下先,只是謹慎守攤,待改革大潮湧起,茫然無措,省委換了幾茬,還是不死不活。象河南這樣的內陸農業大省,一無臨海靠港的優勢,二無豐厚的地下資源,本來就缺乏吸引外資的魅力,再無中央的優惠,便只好滯留在農業時代苦熬。依照所謂“馬太效應”,中原與東南的差距將越拉越大。
中原性格
中原民風純樸,宗法社會隱約還在,農人靠天吃飯,觀念不易趨新,維繫穩定仍是傳統力量。雖有一百多年西風東漸,除城市逐漸開化,鄉間還是鄉土中國。中原生態環境惡化已上千年,人們與洪水旱災周旋,苦境中習以為常,忍耐和狡黠內化在性格中,這種性格的極致,是所謂“貌似忠厚,內藏奸詐”,其代表就是那位河南項城人袁世凱。不過中原人的脾氣,以順從迎合為主,沉默軟抗為輔, 能吃苦耐勞,少創造精神,容易被道德宗教所懾服。 以這數十年應對共產黨統治來說,頗可見出中原人的性格。中原從來不是東南蔣家政權的勢力範圍,但也不是西北中共的範圍。淮海大戰中共勝利的基礎,在於蘇豫皖魯四省農村的土改。五零年代初,中共靠合作化運動,從農民手中奪回土地,有鎮反和“三反五反”的暴力作鋪墊,並扶助赤貧的農村流氓,脅迫富裕農民入社。以寫河南合作化運動著稱的作家李准,本是洛陽郊區一個小會計,因幾分錢的誤帳被打成“老虎”,開除公職。他胸有點墨,悟出這場土地爭奪的結局,農民一定慘敗,於是迎合時勢,不斷深入農村生活,偏偏曲解河南的現實,從《不能走那條路》到《李雙雙》,專寫改造農民的小說和電影,這種“李准現象”正是河南人性格的一個寫照。 中共政權深入縣以下,瓦解宗法制度,又收回土地,等於將農人徹底趕出傳統環境,令其在思想制度高度合模、統管吃喝拉撒睡的“公社”里生活,農人失去任何傳統的反抗手段。因此,當河南發生大饑荒,景況慘烈到易子相食的境地,居然無人造反,不少地方的農人竟是圍在國家糧庫周圍紛紛餓斃。這場劫難後,在農村幹部個個似閻王的河南,卻又出了一個鞠躬盡瘁的焦裕祿,被蘭考人奉若青天,正好讓共產黨拿去宣傳,把大饑荒里丟掉的臉面又賺了回去。暴力和道德“兩條腿走路”,把個中原製得伏伏貼貼。將近三十年裡,河南農人每年向全國提供大量小麥,但河南人要飯的名聲卻傳遍全國,他們自己年年吃糠咽菜,住茅草房,承受各種水旱災害,農村的破敗甚於1949年以前,加上生育失控,人口猛增,教育萎縮,生態惡化,河南人的素質急劇下降,中州原野遍布沉默無言的茫茫人海,人與自然同時退化,這樣的地區,中國傳統難以復甦,正好成為基督教順暢進入的地方。今日中國近八千萬基督徒中,河南人數居首位。 河南中古人才輩出,中唐後文明南移,近代中原人才凋零,俊傑稀少。進入現代,從豫北黃河拐彎的滯洪區里,出了一個農家子弟趙紫陽,少年時只在武漢讀過高中,抗日中參加共產黨,以後在南方做官,不知是否受了香港的影響,這個趙紫陽竟是共產黨里最懂市場經濟的官員,在中國的改革中成為第一流的治世能臣。此人性格中傳統痕跡尚在,做人還講道德,做官還講風骨。鄧小平對趙有知遇之恩,趙從來未嘗稍有違抗,但在1989年的學潮危機中,他不願再作鄧的擋箭牌,一面力諫不可鎮壓,一面向學生剖白苦衷,然後懸崖撒手,退出對抗;事後他又信守初衷,絕不認錯,絲毫不給鄧小平這個面子,頗得海內外敬重。趙紫陽此舉,是對中原人性格的一次大突破。
近期圖文:
平型關大捷擊斃日軍166名,你信不信? 諸葛亮比事後諸葛亮,究竟高明在何處 歷史不會按劇本來,推動歷史的往往是意外 如何讓色盲島上的人相信世界是多彩的? 宣揚“平型關大捷”查沒查日方歷史檔案? 越熱衷看短視頻,人的思維越退化 官辦文學枯萎了,自媒體可謂生逢其時 言論自由和正當程序正面臨無妄之災 美國能否確保贏得關鍵的那場“奧運會” 中國在20世紀對世界有什麼文化上的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