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小布什總統的演講比起江澤民的演講,段位高出太多。大概得歸功於美國政客的“童子功”,從小在不同意見中交鋒淬鍊吧?中國的政客哪練過這個?哪需要練這個?他們只需懂得“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就夠了!
江澤民哈佛演講 PK.小布什耶魯演講
《伐林追問》第31期 2019年12月09日首播
◆高伐林
今年(2019)10月1日國慶閱兵時,兩位中共前任總書記也上了天安門城樓,站在習近平兩側。我們在上個月的幾期《伐林追問》中講述了一下胡錦濤,一直有朋友要我講一講江澤民。 這多少有點讓我為難。改革開放以後中共這些先後主要領導人,我唯一沒有見過的就是江澤民——連習近平我也有幸曾見過一面,那是他剛去河北正定縣擔任縣委副書記時,跟隨縣委書記,到縣委招待所來看望團中央、團省委前來搞調研的我們幾個人,寒暄了一番,講了些什麼官話,已經毫無印象。唯獨江澤民,沒有機會見到。

閱兵式上的習近平和江澤民。
但是我有若干熟人對江澤民有直接的觀察:有人去給江澤民當總書記的政治局講過課,有人甚至在江家住過一周,就近觀察和采寫;像閻淮的父親和他本人,更是與江澤民有兩代人的交情,他們講過無數關於江澤民的故事,有的寫出來發表了,有的沒寫;我在擔任《新史記》雜誌的主編時,刊發的和未刊發的文稿中,也有不少與江澤民有關的段落。所以我不能說一無所知。 我曾說過,未來史家看江澤民的功過地位,應該高於江澤民當政時人們對他的觀感——儘管他有許多言論和動作,確實成為笑柄。例如,2000年,前香港特首董建華訪問北京並在中南海與江澤民會面,在場的香港記者向江澤民提問是否支持董建華,江澤民突然起身斥責香港記者提問沒有水平,太年輕太簡單太幼稚。不知他那根神經搭錯,是用英文訓人,這幾句話馬上被網民用譯音寫成中文“圖樣圖森破,上台拿衣服”,做成“文化衫”,甚至在北大書法作品展上寫出來,調侃江澤民; 又例如,1996年6月下旬江澤民訪問西班牙,與卡洛斯國王一起檢閱三軍儀仗隊。江澤民竟拿出一把小梳子,當着國王的面梳理頭髮;在西班牙歡迎晚宴上坐在王后右側的江澤民,再次在攝像機面前梳頭。6月25日,西班牙好些報紙頭版刊出新聞圖片:卡洛斯國王看江澤民梳頭。 還有兩位作家朋友告訴我:2001年中國第七次文代會閉幕時逢歲末,江澤民、胡錦濤等領導人前來,舉行聯歡演出。代表中的藝術家當然是演出的主角,不料主角中的主角卻是江澤民,當着這麼多專業藝術工作者,竟自己一口氣表演了七個節目(另一說為六個節目)!而且,要論劇場效果,還真是他唱歌彈琴表演的節目,最為轟動,笑聲掌聲要把屋頂掀翻!江澤民真是過足了癮,我這兩位文友笑着說:江澤民真是“人來瘋”! 在當時,人們是帶着鄙薄、哂笑的口吻談起江澤民這些軼事的。但是最近幾年,當習近平在各種演講中長篇大論地曬出文史哲經名著書單,炫耀自己飽讀詩書;當習近平掉書袋賣弄一些自己也似懂非懂的文言文,卻把“通商寬農”說成了“通商寬衣”,把“頤指氣使”讀成“頤使氣指”,鬧出許多笑話,人們開始覺得,那個自稱“以長者身份”教訓記者的可笑老頭兒江澤民,更像一個真實的人,更喚起大家一番親切感。 今天我想起江澤民1997年訪問美國哈佛的一段往事。但是我要先繞個大彎子,從2001年5月,我參加布什總統的母校——耶魯大學三百年校慶講起。 2001年5月下旬,耶魯舉行三百年校慶,同時舉行第三百屆畢業典禮——這兩個“三百”,為什麼能在同一年,我百思未得其解。難道1701年耶魯成立當年,就有了第一屆畢業生?也不可能一年有好幾屆畢業生吧?全世界教育史上,正規大學一年中有兩屆畢業生,只發生在我的祖國,只發生在1982年,那年2月份,七七級大學生畢業,我也是其中一員;那年7月份,七八級大學生畢業。這樣的事,空前絕後。那麼耶魯為什麼三百年校慶,同時又是第三百屆畢業典禮?觀眾或有知道內情的,請幫我解答這個疑問吧。

耶魯大學畢業典禮
耶魯與布什家族淵源極深。小布什總統的爺爺老老布什參議員,父親老布什總統和小布什自己,三代人都是耶魯的畢業生,2000年秋天,小布什的雙胞胎女兒之一芭芭拉,又進了耶魯,這就是四代人了。當然民主黨的政要,出自耶魯的也非常多——可能更多,克林頓和他的妻子希拉里,雙雙出自耶魯法學院;小布什的競選對手、後來當了奧巴馬的國務卿的約翰·克里也出自耶魯。美國名校歷來是民主黨的天下,耶魯也不例外。那次耶魯校方要給剛剛當選的共和黨小布什總統頒發一個榮譽博士,學生們一聽炸了鍋,醞釀着給他點顏色瞧瞧。什麼顏色呢?他們製作了上千幅抗議標語牌,涉及美國各種經濟和社會問題:能源,環境,移民……抗議標語牌全是鮮黃色。 那天畢業典禮進行到頒發榮譽學位這項議程,校長最後才叫到布什的名字。他還沒走到台前,畢業生就坐的區域呼啦啦一下就揚起一大片鮮黃的抗議標語牌,我本想拍總統的照片的,被這些標語牌擋得嚴嚴實實。頒發學位完畢,主持人宣布請布什總統講話時,他還沒開口,鮮黃色的抗議怒潮再一次激盪會場。

耶魯大學一直是美國名校前三甲之一,培養了無數政界精英。
小布什上台時,許多人瞧不起他的智商。但我聽他這次演講還是可圈可點:看似東拉西扯,沒有什麼邏輯脈絡,但針對眼前這批顯然很有反感甚至敵意的年輕人,他顯得遊刃有餘。上來就拿自己開涮,坦承:自己在耶魯時並不以學業成績出名,一直是忙着尋歡作樂,是個功課拿C的學生。這番話一出口,台下大學生頓時一片笑聲。 小布什話頭一轉,又修理起自己的副總統切尼來:切尼你當年耶魯沒念完就輟學走了,實在不聰明,“所以只能當副總統”,而我拿到了耶魯的文憑,“所以就能當總統”,“耶魯的文憑還是很值錢的呢!”眼前這批少男少女,正是拿到了畢業文憑的學生,他這番話正撓到了他們的癢處!學生們對他的反感頃刻又化解了幾分; 布什鼓勵學生畢業後繼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利用天賦,投身公共服務,他放大音量說:“對於以優異成績畢業的同學,我祝賀你;對於‘C’學生呢,你,同樣也能成為美國總統!” 全場聽眾簡直笑翻了天!當他結束演講時,雖然學生們又舉起了鮮黃的抗議牌,但顯然沒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小布什總統2001年在耶魯大學300屆畢業典禮上致辭。
以前人們老說小布什智商不夠,可是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我這就要講到三年多前,江澤民主席1997年訪美,到哈佛演講了。 關於那次演講,有很多誤解,據當時在哈佛當研究員的郭羅基教授介紹,其實並不是校長邀請來的,而是由該校亞洲研究中心主任傅高義教授張羅的,規格不高,與江澤民的國家主席身份並不相稱。文學院、法學院、商學院等都各有亞洲研究的實體機構,傅高義當主任的這個亞洲研究中心不是一個實體,而是協調機構,其任務是在它們之間進行協調。

江澤民主席1997年在哈佛大學演講。
為避免江澤民演講節外生枝出任何意外,中國大使館、哈佛邀請方協調又協調,防範加防範,小心更小心。波士頓以及美國的異議人士成立“抗議江澤民訪問哈佛聯合行動委員會”,除了組織街頭抗議外,還擬定了現場提問的問題,有十二個之多,誰知都成了泡影——根本沒有進入現場的機會。因為傅高義通知:要得到入場券,必須事先報名,經電腦抽籤確定。楊建利、王軍濤、王希哲等一批異議人士報了名,一個也沒中籤;西藏、新疆抗議者也都拿不到票;郭羅基也費了好大的波折才拿到了入場券,開始不給,郭羅基不罷休,層層上報,直到驚動哈佛校長魯登斯基,他直接打電話給傅高義教授,才給了郭羅基一張票。

郭羅基研究員。他在現場觀看了江澤民演講。
當天擁護者和抗議者兩撥人都想接近會場,揮舞旗幟,聲浪喧天。警察不僅把他們隔開,而且攔到了遠遠的距離,據說是應中方要求。哈佛校長魯登斯基根本沒有露面。 江澤民演講完了,主持會議的傅高義說:按慣例,演講之後由聽眾提問。我們預計,問題一定很多,所以事先徵集了,現在提出“三個難題”,請江主席回答。郭羅基說,問題一點不難,江澤民輕鬆過關,恐怕他早已備好答案了。回答完“三個難題”,一大批人舉起手來要提問。傅高義說:提最後一個問題。他環顧四周,點了一位年紀稍大的美國女士,一定以為此人不會是“憤青”。不料,她卻真是提了一個難題。她問江主席:“你們常說有些人的言論是噪音。今天就有噪音。會場外面抗議的聲音,你是否聽到?你怎樣對待噪音和抗議?” 江澤民回答:“我到美國來,從夏威夷開始,應該說,我就對於美國的民主,有具體的體會,比過去書本上學到的要具體得多。”“雖然我已經71歲了,但是吶,我的耳朵還是很尖銳(原文如此,他想說的可能是“敏銳”)。那麼剛才我在演講的時候,我就聽到外面的高音喇叭的聲音。但是吶,我想我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我的聲音要比它還高。”提高嗓門,做了一個高舉的姿勢。這就是江澤民在哈佛留下的最後的聲音。——傅高義趕緊宣告會議結束。

傅高義教授張羅操辦了江澤民來哈佛演講事宜。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平心而論,上面介紹的小布什短短十幾分鐘的演講,不論內容還是風格,比起江澤民,段位高出太多:處變不驚,不慍不火,略施小技,引得莘莘學子鬨堂一笑,小布什就像泥鰍一樣滑脫出來。大概得歸功於從小在不同意見中的交鋒淬鍊吧?美國政客的“童子功”,就是通過演說掌控群眾的情緒,拉近與抗議者的距離,而且把自己要講的話也講了,自己要表達的意思也表達了!中國的政客哪練過這個?哪需要練這個?他們只需要懂得,對上級、對一尊“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就夠了! 上面江澤民的那番回答,我是節錄了郭羅基的追記。近20年過去了,為慎重起見,我查閱了更多來源。明鏡出版社1997年出版了時鑒、胡楠《江澤民西遊記》,作者之一,是當年專門採訪報道這件事的媒體記者。書中說:江澤民最後說的是:“我的聲音比他們的還要高,要壓倒他們”。注意,多了“要壓倒他們”。 另外有兩個版本與《江澤民西遊記》中的文字略有出入。 羅伯特·勞倫斯·庫恩《他改變了中國:江澤民傳》中文版這麼記述——這本書是2005年,上海世紀出版集團出版的,是中共當局給雖然卸任、但仍然健在的江澤民出版的第一本傳記,而且,還是個外國人寫的: 江開始耐心地回答這個問題,“從夏威夷開始,我對美國民主有了更具體的認識,比我從書本上所學到的更加具體。雖然我已經71了,但我的耳朵還很管用。因此儘管我在台上發表講話,我仍能聽到從外面傳來的揚聲器的聲音。但我認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講得更大聲一些。” 中國慶賀江澤民八十大壽的書《為了世界更美好——江澤民出訪紀實》(2006年,世界知識出版社)里也記錄了這次演講答問: 在哈佛演講完回答記者提問時,江澤民主席說,從踏上夏威夷島開始,就不斷看到形形色色的抗議示威,這使他對美國式的“民主”有了更直接的體驗。他雖然已70多歲了,但聽力很好,聽到了外面的噪音,更聽到了歡迎中國領導人來訪的聲音。他認為對付這些噪音的最好辦法,就是繼續演講,用自己的聲音壓倒它。 注意,這裡也有“壓倒它”,卻沒有“我的聲音比他們的還要高”,而且,說到美國式的民主時,“民主”二字打上了引號。

《江澤民西遊記》一書由明鏡出版社出版。

中國大陸認可的江澤民傳記,是由美國投資銀行家羅伯特·勞倫斯·庫恩寫的。

《為了世界更美好——江澤民出訪紀實》一書封面。
比較郭羅基的說法和這三本書,有大同,也有引人矚目的小異。 就符合當時真實而言,我更相信《江澤民西遊記》的說法,該書出得早,引用了不少當時在場者包括郭羅基的印象和感受,後來有一位中共高層智囊人士親口告訴我,他來美國還專門買了一本; 就權威性而言,我更相信《為了世界更美好——江澤民出訪紀實》中的答問——這裡說“權威性”,不是說它更真實,我是指這段話經過推敲整理、更經過審查的文字,能夠更全面、更精確地體現江澤民的內心真實想法,頗有微言大義:美國的“民主”要打引號;抗議示威都是“噪音”;對付這些噪音的最好辦法,是要“用自己的聲音壓倒它”。“壓倒”!——這是個關鍵詞,也暴露了江澤民的真實心態。 什麼傾聽,對話,溝通,交流,乃至辯論、交鋒……都談不上。江澤民的心目中,只比誰的嗓門大,你的聲音高,我的聲音要更高,要“壓倒它”! 江澤民當然懂得“內外有別”。到美國來作客,是在人家地盤上,除了用“自己的聲音”來“壓倒”示威抗議的“噪音”,別無良策。回到國內,他的辦法可就多了,用不着自己竭盡全力扯起嗓門了!在自己的地盤上,對自己的臣民,要“壓倒”示威抗議的“噪音”,他和他的黨、他的前任和後任,他的接班人和西藏、新疆、香港地方主管,早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早有了十八般兵器——從催淚彈、網絡防火牆,到全封閉的再教育營、人臉識別攝像頭,再到查禁焚燒書刊,最後直到坦克裝甲車和衝鋒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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