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海”一說,將市場看作風雲莫測的海洋。而在何頻看來,市場是遠比什麼基金會更靠得住的“實地”。“我如果抓不住市場,是我沒本事,我認栽,我認輸;但這也遠比年年去琢磨向哪個基金會伸手要錢、贏得他們的歡心,然後時時處處受制於它,更能夠痛快施展吧!”
第二章 創建媒體不難,打造專業化媒體才難(下)
《多維十年》連載之八
高伐林,《外參》月刊2010年
(續前)“我被何頻‘騙’到多維了”
與推動開展業務的同時,何頻和他的團隊也投入另一項重要使命——這就是開闢市場、贏得回報。 中國古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任何遠大的事業和宏偉的藍圖,都需要有經濟基礎。我們前面說過,多維問世之前,何頻居然壓根兒沒想到上哪裡找錢、找投資人的問題。但一個企業建起來了,儘管有了最初的幾位股東,但大家投下的只能是啟動資金,企業得設法去贏得市場掙到錢,開闢更充裕的財源,才能使這個媒體持續運作下去,否則,豈不是坐吃山空? 現在住在芝加哥的小文,滔滔不絕地對我回憶過多維創業初期是如何艱難走過來的。 小文是位用英文寫作的作家、翻譯家,曾經將廖亦武等人的多種中文著作,翻譯成英文,眼下他剛剛完成《他領導中國:胡錦濤新傳》的中譯英,接受我的採訪時,他自己的英文回憶錄也即將在蘭登書屋出版(後來出版了,相當走紅。——老高注)。小文當年跟何頻一起奔走爭取財政支持,既是親歷者,也是知情人,所以我打電話給他。 他聽我講明來意,就率先說明:“我不是多維的創始人,在多維呆的時間也不長,大概有一年多吧。但是對多維創辦初期的籌款情況,我是有發言權的。” 小文說: 十年前,我就住在芝加哥,一邊為一家慈善機構負責全球公關業務,一邊為英文主流媒體,像《紐約時報》啊、《亞洲論壇》啊等等寫稿。 2000年前後,網絡興起,我很感興趣,覺得自己應該嘗試趕一下這個新潮。我到香港去,香港有個人人網,他們想要我去做其中英文網站的資深編輯,我準備接受了,回到美國後跟我一個在哈佛大學的同學打電話,他問:你知道何頻吧? 我聽說過“何頻”這個名字,但我對華人社區、對中文媒體世界都不是很了解。這個朋友建議:你應該去見見他,他現在也正在搞一個網站呢。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又一次提醒我,到紐約去時,別忘了去見見何頻。他也將我的情況介紹給何頻了。 我後來去紐約,就去拜訪何頻,這是我倆第一次相識,他把我帶到一家麥當勞快餐店,聊了很久。 何頻講了他的經歷:怎麼辦報、搞出版,我聽了真是很震撼,覺得這個人很了不起——他是我的同齡人啊,竟然幹了這麼多事情。我心裡琢磨着,一定要寫一篇很有份量的英文報導。後來我寫出來了,何頻主持的明鏡出版社出版《中國六四真相》那本書的中文版之際,我就利用那個海內外都看到這兒來的契機作新聞點,以“麥當勞談話”的內容作為基礎素材,介紹了何頻的經歷和事業。 後來我又跟他談過幾次……
何頻覺得,小文對美國主流社會很熟悉,英文又這麼棒,不應該到香港去,力勸小文留下來。小文對我回憶說,“我考慮了很久,覺得香港氣候是夠熱的,又感到何頻的事業很有吸引力,我就被他‘騙’過去了!(笑)” 但是小文雖然對網絡媒體很感興趣,對它的信心卻不是很足——總覺得它不是個實體,所以他並沒有辭掉芝加哥的工作,只是申請停薪留職半年。獲准後,他連夜開車16個小時疾馳往紐約,早上4點鐘,站到了何頻的家門口,把何頻嚇了一跳。
不是他們給錢,而是我掏錢
小文告訴我,當時他在多維的任務主要有幾個方面: 第一個,當得知有一個投資機會的時候,我就要跟何頻過去跟潛在的投資人見面,作一個presentation(展示介紹); 第二個,要聯繫美國主流媒體和企業來投放廣告——主要是要跟大廣告公司接洽; 第三個,剛創辦時白手起家,新聞來源很少,編輯力量又有限,所以要向各大新聞社買稿子——這方面不花點錢不行,記得當時中央社談下來了,新華社也給了一些,我主要負責去跟路透社和美聯社談,購買照片,等等。 何頻也曾對我說過:有人說我拿中共的錢,哪裡知道,其實我是給他們錢——我要買他們的新聞稿啊! 我對他說:在一些人看來,這不就是“罪名”嗎,中共官方喉舌的“造謠稿件”,你不僅要用,還要掏錢去買、去支持! 何頻大笑:誰硬要這麼說,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小文還告訴我: 我們去跟路透社、美聯社、廣告公司洽談時,他們往往要問:你們搞的是什麼呢?於是我們覺得,還是要弄一個很簡單的英文網頁,讓他們眼見為實。我當時也在這方面出了些力,做英文網頁的編輯,做出來主要是為了給廣告商和稿件供應商看,讓客戶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 我對美國新聞、政治這方面很熟悉,但我沒有任何MBA的學歷背景,也不懂中文媒體,何頻、楊鳴鏑他們還老譏諷我中文講得不好(笑)。 那是世紀之交嘛,當時那個氣氛啊,好像每個人都能憑着三寸不爛之舌圈個幾百萬上千萬,我們剛開頭也很樂觀,覺得這事兒應該不太難吧。要找到風險投資,就要做商業計劃,任務落到我頭上。我什麼都不懂嘛,董事會裡有MBA背景的,就給我從最初級的知識介紹起,給了我一些商業計劃書的樣本,我就一邊研究一邊寫,照着葫蘆畫瓢。好幾個晚上就睡在辦公室的桌子底下,白天去何頻家,沖個澡。那段時間真是忙、真是累呀,有一陣子我背疼得睡不着覺……就那樣一點點地寫好。寫好一版,就給他們看,他們就提:沒寫這個,沒寫那個,我再改。改過六七個版本,終於覺得可以拿得出手了。我和何頻就開始去到處找人談。前後談過十幾個吧,介紹我們的業務、前景、打算。他們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你們的revenue(收入)、賺錢的模式是什麼?我們說,就是靠廣告啊,主要靠廣告,訂戶交費是輔助——交費訂閱是當時的設想。
從不向基金會申請項目
我問小文:你們找誰投資呢? 小文回答:何頻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很明確,他和其他董事都主張,多維要做成一個多種觀點並存、交流的獨立媒體,絕不能像老式媒體一樣,只去找那些華人開的餐館老闆投資。華人中由於歷史形成的原因,政治傾向太複雜了,我們不願意介入,免得惹很多麻煩。我們想的,是找到美國商業化的、主流的投資商,才能保證媒體的客觀性、獨立性不受干擾。所以我們當時找的企業,都是花旗啊、高盛啊這一類美國的大公司。 我追問:那麼,你們去找過美國和其它地方的一些基金會嗎? 我這麼別有用心地追問,是因為坊間有太多關於多維資金來源有政治背景的風言風語。 小文回答:沒有。 我問:為什麼不找呢? 小文說: 因為性質不一樣嘛——何頻這些多維創辦人當時的設想很明確:多維的發展方向,不是辦成一個非營利機構,而就是要辦成一個在市場上生存、能夠營利的商業性媒體企業。何頻的口號、他的雄心,是要做一個全球最大的中文媒體,目標是盯着美聯社、CNN。而美國的基金會,贊助的對象都是非營利機構,不可能贊助一個商業媒體公司。所以我們不可能去找基金會要贊助,想都沒想去找任何一個有政治背景的機構——找他們,就將我們設定的前景破壞掉了。 何頻告訴過我:他從來不贊成去向美國的、台灣的某個基金會申請項目經費,他一直想做的是依靠市場生存的企業,而不是一個非營利機構。你看看當今世界上所有大名鼎鼎的媒體集團,哪一個不是從市場上一路奪關斬將拼殺出來的?哪有一個非營利的媒體機構能做得這麼有聲有色?如果我將多維定位在一個“非營利機構”,去申請某個或者某幾個基金會的經費,那麼,“什麼時候他對你‘斷奶’,什麼時候你就夭折,‘沒救’!這樣的噩耗,在海外多少媒體、多少團體中,幾乎天天聽到嘛,我可不幹這樣的傻事!” 人們有“下海”一說,將市場看作風雲莫測的海洋。而在何頻看來,市場是遠比什麼基金會更靠得住的“實地”,因為市場是多元的,企業經營的成敗,是直接訴求於市場上每個個體的心願。企業主管在市場上才更能體驗當家作主的創造性,在這個浩瀚海洋里,才前景廣闊,考驗和鍛煉搏浪者的膽略和才智,不論輸贏,都是自己承擔自己行為的結果。“我如果抓不住市場,是我沒本事,我認栽,我認輸;但這也遠比年年去琢磨向哪個基金會伸手要錢、贏得他們的歡心,然後時時處處受制於它,更能夠痛快施展吧!”
兩個多月後第一筆廣告費進帳
我問小文:你們當時向誰拉廣告呢? 小文回答:也是主流企業和主流媒體的廣告。你知道吧,美國有幾個很大的面向網絡媒體的廣告公司,他們從美國大企業拉來廣告後,聯繫各大網絡媒體,分別投放,收入分成,三七開,或者四六開——媒體拿百分之六十或者七十,廣告公司拿百分之三十或者四十。當時在曼哈頓有一家最大的叫“247”(就是一天24小時、一周七天的意思)的網絡廣告公司,現在這家公司已經沒有了。那時我們去跟這個公司里的一群年輕人談。他們不懂中文,我們就得詳細提供生動形象的介紹材料,介紹我們各種做法啊,講中文市場啊……方方面面吧。終於將第一個合同拿到了! 隨後我們又拿到了跟“247”類似的另一家廣告公司的合同,多維新聞網上就有了廣告、有了收入了。當時我的感覺,簡直就是一座里程碑。何頻、楊鳴鏑我們一起去一家日本自助餐廳慶賀,席間大家憧憬未來:有了廣告收入,我們多維就可以獨立生存啦! 兩個多月之後,第一筆廣告費到賬了,如果沒有記錯,好像是5700多美元?此後不斷在增長,大家都很興奮。記得我在那兒的那段日子裡,多維收入最高的一個月,是進帳一萬多元。 當時出現了電話卡市場,也有很多人在做辦理移民的生意。我們也跟這些商家聯絡,請他們在我們網站上做廣告;後來又跟一些想打入亞裔市場的廣告公司接洽,例如一家叫Asia Media的,從他們那裡也拿到一些廣告。 小文回憶起當時的情況,聲調中帶出幾分激動: ……我們日夜連軸轉,每天非常累。我當時就住在何頻家地下室的客房,每天早上坐他的車一起去公司上班,深更半夜回來,幾乎沒有life。有時還跟他一起到外地去談……我跟何頻相處得很好,雖然吵也吵得很厲害,建立了一種信任吧,保持了友誼,跟楊鳴鏑和小祝也都是很好的朋友,因為在最艱苦的時候,我們等於24小時在一起。何頻是一個很有才氣、新聞敏感度很強的人,也是一個很好的編輯。他有自己的一套,雖然他的英文並不靈光,但是對美國的理解很有一套。後來我還對他做過多次採訪,在《基督教箴言報》、《南華早報》、《亞洲華爾街日報》等等媒體發表。我也學到不少東西。 小文自然也聽說過外界對多維資金來源的各種風言風語,“說什麼的都有:從哪裡哪裡獲得資助,甚至說是CIA(中央情報局)!——好笑不好笑?但我知道,何頻率領這一幫人是處處節儉,想方設法地省錢,跟其它那些‘.com’公司根本不同,那些公司拿到融資之後就大手大腳——我到香港看到的那些網絡公司辦公室,多堂皇豪華啊,一大排電腦;到多維的辦公室,只看到兩三台電腦——這就是何頻的生存之道麼。當時他給我的頭銜是‘副總裁’,但我所幹的事兒,從動腦子的細活到出力氣的粗活,什麼活不干呀。楊鳴鏑也是如此,說是管編輯部,但是要拉電話卡的廣告,一個月能收入1500美元廣告費,我就跟她兩人趕去了,一路上商量應該怎麼說服客戶……”
小文剛到多維的時候,編輯只有兩三人;到一年多之後他離開的時候,編輯已經有了六七人。小文告訴我,自己的身體出現了一些問題,於是就回到了芝加哥原來的機構——他當初就是辦的“停薪留職”。但後來,他還幫着多維幹過聯繫廣告、推薦投資的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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