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詩人只與心慕神追的古人對話,有的詩人只與心靈契合的三五摯友絮語,還有詩人投下漂流瓶,希望遠在時空渺茫處的某人能成為知音。而本書作者首先是寫給同時代、同境遇、同坐一條船、同乘一輛車的讀者們,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
◆高伐林
很長時間沒有讀詩了——儘管我在從文革結束到改革開始的那一段詩壇青黃不接季節,充當“瓜菜代”角色,也曾被人戴上“詩人”桂冠,時常有“吃空額”冒領餉銀的臉紅心虛。 詩人們後來兵分多路,匯入“主旋律”失去獨立個性的就不足論了,有一路,專鑽內心牛角尖,迷失在自我的繭殼中;又有一路,揮舞“憤怒出詩人”“為民鼓與呼”旗幟,遠離了詩意和詩藝的地界。 前者我不得其門而入;後者我只能目送其絕塵而去。 很長時間沒有讀詩了——這當然不是詩的損失,而是我的損失。我茫然不知,竟錯過了那些默默耕耘的詩人。 總算,一葉而知秋。

“一葉”,就是手上這本由美國華憶出版社出版的精裝詩集《世界總有兩種面孔》;而“秋”,僅僅是作者暖秋嗎? 詩集中有一首《背影》:
深秋,落葉便是一個個 舞者的背影 你聽,隱隱約約, 有音符翻卷時空
是那些未燃盡的生靈 在秋風裡摩擦天地? 是曾經卡在胸腔、哽在咽喉的 雷鳴和啜泣終於噴薄? …… 這些紛紛揚揚的落葉——這些“舞者的背影”,讓我看到作者筆下的秋,不是蕭瑟寥落的秋、黯然自傷的秋,而是活力迸射的秋、不屈吶喊的秋。應該說,這也正是我讀這本詩集的總的印象——儘管在某些詩作的字裡行間泄露了作者柔情、敏銳和細膩的女性特徵(例如這樣的詩句:“雪花/就讓它遠遠地飄/別去捧/握到手心全是淚”),但是無論選材立意、還是風格基調,都明確無誤地向讀者展示:這是一個永遠要駕馭命運、掙脫桎梏的不羈靈魂!所以才有這樣熱切的觀察:葦草“明知搖曳和靜默,結局一樣/你,還是忍不住揪住風/搖啊搖”;才有這樣凜冽的預言:“當喪鐘敲醒黎明時/所有的陸地都將崩潰/裝睡的你,也將不再醒來”;才有這樣峻刻的警示:“創口處,血汩汩滲出/痛,卻告訴你/你需要一個裂縫,那是光進來的地方”…… 暖秋在詩集的前言中坦承:“如果說,我多年前的小說是寫給大眾讀的,那麼,這裡所謂的詩便是寫給自己或者小眾的。”不過我更相信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教授的斷言:“從沒有一首詩是只寫給自己看的。所有的詩歌都為讀者而作。”即便如暖秋所說,“那是被沉重的思索壓縮了的文字,是思想沉澱過程,更是一種心理的自我調節”,我們也並不能認為,只是寫給自己的。 讀者確有大眾和小眾之別,分為各種群落。我曾見過這樣的詩人,只與心慕神追的古人對話,也有的只與心靈契合的三五摯友絮語,有的投下漂流瓶,希望遠在時空渺茫處的某人能成為知音。而暖秋,她首先是寫給同時代、同境遇、同坐一條船、同乘一輛車的讀者們,不管與他們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她相信,他或她懂得自己說出的或者無須說出的詩句,他們能從自己筆下的一個典故、一組意象、一句短語中,瞬間接通精神的“5G網絡”,調動起讀者自身的人生感悟和社會經驗。例如:“三色鐵柵里花朵號啕”,“選在舉國歡慶的十月一號/那天的煙花/沒有拉住/墜落的流星”“天空,被一把空椅子撐破”…… 但暖秋的詩,又不僅僅是寫給生命的燃燒點相同、情感的共振度也相同的人。不,即便初始動機、直接動機是寫給某個特定對象,例如,她的夫婿宋永毅,她逝去的父親,她夫婿的大嫂……但動機中還有隱秘的、泛化的層面:詩人同時也渴望能夠超越這些特定的對象,抵達更多讀者的內心。她期望能引亮燃燒點不同的心燈、能撥動共振度不同的情弦。應該承認,由於七十年來思想專制的黨文化“占領一切陣地”的砍斫,又有四十年來市場導向的流行文化的掃蕩,造成民眾的精神素質、審美修養大面積斷崖式急降。從這個角度看,也未嘗不可以說她的詩暫時只能是寫給小眾的:詩中的繽紛意象和中外文化典故,所用的象徵、隱喻、擬人、借代、排比等修辭手法,對讀者無形之中設了一定的閱讀門檻。但在我看來,這不僅是允許的——詩人當然擁有天馬行空的自由創作權利;更是必要的,詩人難道不應該在民族文化滑坡面前,有所擔當嗎?詩人未必這麼明確地自覺,但是客觀上,她的詩句,就是她遞給所有能讀得懂她的人們的登山杖與救生索啊。 在閱讀中,我屢屢感受到,作者擁有開放的胸臆,也擁有敏感的瞳孔和耳朵,隨時在準備接收隨着每一縷晨光、每一絲晚風而來的信息,並及時作出自己的情感反應,迅即捕捉到、創造出恰當的意象,化作詩句。或許有的不免失之於匆促而浮光掠影吧?有的似又過於瑣碎,讀者不容易發現進入其意境的入口。但這些發自暖秋內心的真摯的聲音,一旦發出,就不再只屬於作者自己了。我分明聽到,她為死者發聲,她為囚徒發聲,她為一切被剝奪了話語權的弱者發聲。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們紛紛把“歲月靜好”掛到嘴邊了?暖秋的詩營造的世界,與“歲月靜好”的說法絕緣,哪怕她的詩中也不乏溫情的瞬間、也有寧靜的一瞥——她也在詩中提到過“歲月靜好”,卻是用譏誚的口吻。不是有人已經穎悟到“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替你負重前行”麼?暖秋,顧不上獨自享有“歲月靜好”,她正是負重前行者中的一員!
剛拿到詩集時,不免猜度:“世界總有兩種面孔”?哪兩種面孔?讀到詩集中同題的短詩,明白了詩人所指,是“善惡總會滋長對峙”,還有“愛痛”“生死”等等對立。是啊,我們當然要避免非黑即白的思維方式,但是心裡對大是大非、對真善美與假惡丑、對正義與非正義、對前進與倒退,內心要有明確的劃分標準。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歲月,在這個敵我交錯的世界,這並不是多餘的提醒! 感謝詩人,讓我一葉而知秋!
詩集《世界總有兩種面孔》的鏈接如下:
LULU精裝本 https://www.lulu.com/en/en/shop/helen-yao/two-sides-of-the-world/hardcover/product-766en2.html
LULU平裝本 https://www.lulu.com/en/en/shop/helen-yao/two-sides-of-the-world/paperback/product-mmmk75.html
GOOGLE電子版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about/%E4%B8%96%E7%95%8C%E6%80%BB%E6%9C%89%E4%B8%A4%E7%A7%8D%E9%9D%A2%E5%AD%94.html?id=qAXyDwAAQBAJ
近期圖文:
讓偉人活在大時代,讓凡人活在小時代 華人自由派學者談博爾頓眼中的川普對華政策 有時恰恰需要通過寓言才能理解現實 勝利者不肯寫歷史,失敗者樂於寫歷史 中國歷史上冤案平均多久能平反昭雪 像金魚一樣的七秒記憶 瘟疫是否能被用來避免全球化被折騰死 從“往下笨”發展到“擋不住的淺薄” 你看到了總統背後那個影響世界的美國嗎 所有的移民都會對母國患上精神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