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波拆雕像風潮中，羅伯特·李將軍的後代發表聲明：“強烈譴責把他的形象錯用在不寬容和仇恨上。”“他絕對不會容忍白人至上主義者、三K黨、新納粹分子的仇恨言語和暴力。”傑克森後代也發公開信，鼓勵各地政府移除祖先的雕像


　　老高按：幾年來，美國各地拆除和移走內戰時期南方邦聯紀念物——雕像、紀念碑的醞釀和行動，一直在進行之中，但是沒有怎麼溢出當地區域和特定人群的範圍；最近幾個月，這個話題聲浪升高，進入全美主流媒體乃至全球媒體的關注視野。
　　從4月24日開始，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市，執行2015年市議會通過的決議，陸續拆除四處南方邦聯人物雕像、紀念塔，據說是要以表現“反種族歧視”及“反白人至上”的決心，其中包括：邦聯國總統戴維斯（Jefferson Davis）的塑像，羅伯特·李將軍銅像、博雷加德（P.G.T. Beauregard）將軍的騎士像。首次拆除行動，“凌晨3時，蒙面工人着手拆除作業，現場也有警察駐守，支持與反對拆除兩派民眾都在現場聚集”，媒體報道的這些細節，已經透露出令人不安的跡象。
　　悲劇在8月12日終於發生。弗吉尼亞州夏洛茲維爾（Charlottesville）要拆除南方邦聯將領李將軍雕像，白人至上主義者發起集會，反對白人至上的民眾前往抗議這次集會，一名白人至上主義者開車衝撞，造成1死13傷，32歲女子赫爾（Heather Heyer）喪生，夏洛茲維爾舉行追思會，赫爾的母親布羅（Susan Bro）發言呼籲寬恕，並稱女兒的死將有助打擊不公不義：“他們想殺我的孩子讓她閉嘴。猜猜怎麼着？反而讓她聲音更大了。”
　　這場悲劇，激化了矛盾，反而讓拆除邦聯紀念物、象徵物的進度更為加緊，掀起了熱潮：
　　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工人徹夜將李將軍和他麾下大將“石牆”傑克森（Thomas "Stonewall" Jackson）的雕像搬上卡車載走，移除行動從11時30分動手，到早晨5時左右結束；
　　《巴爾的摩太陽報》（Baltimore Sun）報導，連夜移走的還有一尊邦聯女性紀念像（Confederate Women's Monument）、邦聯士兵和水手紀念像（Confederate Soldiers and Sailors Monument）以及一尊145年歷史的前最高法院法官Roger Taney雕像。這位1836-1864年間統領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官，曾判定“黑人無論是被贖還是沒被贖，都不能被視為美國的公民”；
　　洛杉磯好萊塢永生公墓（Hollywood Forever Cemetery）一尊邦聯老兵紀念碑被移除；
　　紐約布魯克林聖約翰聖公會教堂（St.John's Episcopal Church）拆下李將軍紀念碑版……
　　移除行動如此熱火朝天，讓我目瞪口呆。記得在首都的阿靈頓國家公墓的山頂上，參觀過羅伯特·李將軍的那座兩層宅邸；記得在賓州的蓋茨堡（ Gettysburg）古戰場瞻仰過雄偉的李將軍騎馬塑像，和邦聯軍隊數以千計的雕像、紀念碑和其它紀念物；在弗吉尼亞首府里奇蒙參觀過邦聯唯一的一位總統戴維斯的故居；在南方各州——喬治亞，南卡，看到不少官方建築和民房懸掛着南方邦聯的旗幟……我當時滿心讚嘆和欽佩美國這個國家的包容、多元，“勝者盡可為王，敗者不必為寇”，我從中看到了美國人對歷史、對現實、對未來的自信。
　　曾幾何時，曾幾何時！
　　怎麼就到了必欲拆之而後快的程度？難道我看到的那些紀念物、象徵物，隨後也都會在民意投票之後一掃而光？美國何以如此撕裂，讓我們這些來自中國，還保留着中國浩劫記憶的人，情何以堪？
　　在最需要美國領導人出來加以規訓、引導、彌合裂痕、重新團結的關頭，川普沒起好作用。但是我在強烈抨擊他吞吞吐吐、對白人至上主義者、對三K黨沒有表示嚴詞譴責、劃清界限的同時，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我對川普下列在推特中所表露的看法，表示認同：“你不能改變歷史，但你可以從歷史中汲取教訓。拆除這些美麗的雕塑與紀念物，讓人悲傷地看到，我們偉大國家的歷史和文化正在被撕裂”。川普還譴責：“現在是拆除南軍將領羅伯特·李、傑克森等人的雕塑，下次是不是就要輪到拆除華盛頓、傑弗遜的雕塑了？他們同樣蓄過奴隸。這簡直不能再荒唐，我們的城市和公園裡將再也不會看到這些美麗的雕塑”。
　　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瘋者千慮，必有一不瘋。川普在推特上說的上面那幾句話，我覺得說得對。我們不能因人廢言。
　　最近一份民意調查顯示，62％的受訪美國民眾支持讓這些南方蓄奴州歷史人物的雕塑繼續存留下來。這一數字在受訪的民主黨內部占44％，而在共和黨內部占大多數。我祈禱，美國各地民眾和官員能想出更有智慧含量的處理方式，儘量照顧到各方的感情和訴求（當然，所謂各方，不包括白人至上主義、三K黨），求同存異。
　　我讀到兩篇文章，都出自台灣背景的網站和媒體，擴展了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讓我感動的是，其中一篇報道所披露的邦聯軍羅伯特·李將軍和“石牆”傑克森將軍的後代的表態，這才叫高風亮節，這才叫深明大義，這才叫顧全大局！
　　對美國人名地名的翻譯，區別很大，我做了些調整改動，以適應我們這裡讀者群的習慣。原文有的小標題太密集，幾乎一段一標題，為閱讀方便起見，我對這些標題做了些刪節。原文圖片甚多，但製作者技術高明，讓人無法拷貝。但其文字說明還是很有信息量，所以我保留了相當一部分。

　　對這個問題還有很多思緒，但來不及一一掰開揉碎地細說，匆草於此！


　　社會和解vs保存歷史：邦聯軍雕像拆不拆？

　　泥仔，地球圖輯隊

　　美國南北戰爭至今已經超過150個年頭，但許多關於種族的東西並沒有真的消失，這也帶來要不要拆除邦聯軍雕像的討論。

　　圖：本月16號，在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工作人員正準備把李將軍和“石牆”傑克森的雕像移走。（路透社）

　　美國無法忽視的種族問題

　　上個周末，在維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鎮(Charlottesville)的“聯合右派”遊行演變成 3K黨、新納粹主義分子、白人至上主義者的遊行，在最後以1人死亡、13人受傷收場，當時在遊行出現關於納粹、3K黨的符號，也讓人不得不正視美國一直存在的種族問題。
　　即使事件已經過了將近一周，但美國社會關於這件事的討論熱度並未消退，華盛頓、曼非斯、紐約、洛杉磯、亞特蘭大、西雅圖等城市也紛紛出現了反對白人至上主義者的示威。

　　邦聯軍的雕像成抗議目標

　　由於整起遊行最一開始，是起於夏鎮裡李將軍（Robert E. Lee，在南北戰爭中領導美利堅邦聯軍作戰的總司令“的雕像是否要拆的問題，因此與邦聯有關的雕像也成為人們示威抗議的目標。
　　截至目前為止，美國已經有至少10個地區在政府勒令或民眾自主下把雕像移除，或是準備把雕像移到其他地方。

　　圖：本月17號，在杜克大學的杜克教堂內，可以看到一尊李將軍的雕像遭到破壞的痕跡。路透社

　　川普發系列文譴責

　　對於這樣的現象，川普(Donald Trump)在twitter發布一系列譴責貼文，說他們永遠失去了“美麗的雕像和紀念碑”，而且“這些事物永遠沒辦法被取代”。
　　川普也寫到：“接下來是什麼，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美國國父與第一任總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美國《獨立宣言》主要起草人與第三任總統）？有夠愚蠢！”
　　BBC指出，川普之所以會提到這兩人，是因為他們都有蓄奴。

　　不要形象被誤用，邦聯軍後裔有話說

　　在這一波拆雕像的風潮中，李將軍的後代也發表聲明，譴責因為拆雕像爭議而導致的暴力事件，聲明中寫道：“當人們在討論要如何紀念過去的人們時，我們身為李將軍的後裔，強烈譴責把他的形象錯用在不寬容和仇恨上。”
　　“他絕對不會容忍白人至上主義者、3K黨、新納粹分子的仇恨言語和暴力。”

　　圖：一名反對種族歧視的示威者，替美國前總統林肯畫像加上一滴眼淚，表示他一定不樂見看到美國現在的狀況。路透社

　　南北戰爭中著名的邦聯軍將領“石牆”傑克森（Thomas "Stonewall" Jackson)的後代也發表了一封公開信，鼓勵各地政府移除他們祖先的雕像，他們相信這麼做，才有可能“進一步地開啟關於種族正義這類比較困難的對話”。

　　美國有超過1500座邦聯軍象徵物

　　除了前面提到的兩位將領，現在美國仍有超過1500座關於美利堅邦聯的雕像和紀念碑。既然美利堅邦聯代表的是支持蓄奴，那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邦聯軍象徵物存在於美國呢？要知道這點，必須回溯到20世紀初期的美國。
　　其實在1865年，南北內戰剛打完時，南方的財務狀況並不足以讓他們廣設紀念碑、雕像，情況是到1920年代才出現轉變。

　　下一代要告訴大家南北戰爭的“真相”

　　1920年代，曾經為美利堅邦聯軍作戰的人們不是垂垂老矣，就是已經過世，他們的下一代開始想要改變美國人看待南北內戰的方式，其中推動這件事的主力團體要屬美利堅邦聯女兒聯盟（United Daughters of the Confederacy）。
　　於是，他們在各處廣設雕像、紀念碑，設立了相對於陣亡將士紀念日（Memorial Day）的邦聯軍紀念日（Confederate Memorial Day）。這些人聲稱，邦聯軍當年會戰敗，是因為不可抗力的敗局命定論(Lost Cause)，在整個論述中，南北戰爭關於蓄奴、種族爭議的問題也遭到淡化，反而着重在各州為了他們的權利、經濟利益而戰。

　　圖：肯塔基州的城市路易維爾，人們把邦聯軍的軍官卡斯曼爾(John B. Castleman)的雕像潑上橘漆，要求政府把這尊雕像拆除。路透社

　　沒加入戰爭一樣有邦聯軍象徵物

　　《VICE新聞》指出，這樣的現象造就一些根本沒有參與南北戰爭（如蒙大拿州）、或是只有部分人民支持邦聯軍（如肯塔基州）的地區，也廣泛出現邦聯軍的紀念象徵物。
　　不過有專家認為，這些紀念物其實就是標示著白人暴力、蓄奴的象徵，因為 1920年代也是美國各州出現種族隔離制度（即吉姆克勞法, Jim Crow laws）的年代。
　　“在這個時候，整個國家同意透過貶低非裔美國人，來修復因為戰爭帶來的傷痛，”哈佛大學的歷史、種族與公共政策教授穆罕默德(Khalil Gibran Muhammad)說：“種族隔離成為整個國家的法律與習慣，與此同時，許多紀念碑也被設立了。”
　　此外，如同前面所提及，南方在內戰後經濟狀況便不如從前，因此也有人是透過這些雕像來緬懷富庶的過去。

　　不是事情都黑白分明，有討論更重要

　　時至今日，支持雕像的人們會認為雕像象徵着美國南方的歷史、文化遺產，與蓄奴本身沒關係，反對者則認為這些雕像就是象徵了美國奴隸制、對少數種族的壓迫。要不要移除雕像，也時時成為人們爭論的焦點。
　　不過西英格蘭大學的歷史學教授卓斯（Madge Dresser）認為，不論人們是不是真的要移除雕像，帶起相關的討論總是好的。他在 2015年的訪談中指出，雕像會存在，是因為整個社群認同它背後的價值觀，所以當有人不贊同這種價值觀時，自然就有相互辯論的必要。“不會有人想要保留希特勒的雕像，但有許多人的雕像並不是這樣是非分明的。”

　　圖為美利堅邦聯旗。這面旗子的爭議與邦聯軍的雕像、紀念碑類似。在 1950年代民權運動興起後，美利堅邦聯旗逐漸成為3K黨拿來標示白人優越主義的象徵，但對有些人來說，它代表的意義並不是種族歧視。路透社

　　雕像重回話題焦點，其實可以放在其他地方

　　現在，因為維吉尼亞州夏鎮的事件，讓拆不拆雕像的爭論再次來到高峰。
　　研究集體記憶的專家薩維吉（Kirk Savage）便說：“在這十年來，白人至上主義和現在的不公正行為總算被連結在一起，想當然爾，現存的紀念碑都會因為他們背後代表的意義被質疑。”
　　有些人則認為，雖然雕像可以拆除，但是他們應該被擺在可以附上文字、文化背景介紹的地方（像博物館），好提醒人們不要重演這段歷史。


　　美國這樣“秋後算帳”的結果……

　　洛城新語，《世界日報》

　　弗州夏洛茲維爾市反制右派團體的集會，遭新納粹分子開車衝撞，造成一死19傷慘案，引發全美拆內戰邦聯領袖雕像風潮。新納粹、三K黨、白人至上分子應該強烈譴責，但把邦聯紀念物一掃而光，是否反效果，加深分裂？還是斷絕分裂源頭，讓社會和諧？有待觀察。
　　150多年前的南北戰爭，300萬軍人，四年戰死60萬，是美國兩百多年歷史中，參加其它戰爭死亡人數的總和，可見戰況慘烈。戰爭雖保持美國統一，及其後崛起成超強，但也留下諸多後遺症。
　　南方尋求獨立，遠不止北方強調的反對解放黑奴這個簡單道德因素，更涉及南北長期政治和經濟差異。統、獨問題其實早在建國之前就開始。
　　1776年獨立戰爭前後，工商的北方面臨英國強勢的競爭，主張獨立。農業的南方反而和英國有原料供應的經濟互補關係，比較願意當個保皇統派。許多保皇派更在革命戰爭期間幫助英軍，增加戰後矛盾。
　　南北矛盾，從制憲建國時，首都應設何處開始爭執。永久首都，南北都希望在自己地盤。最後1790年妥協下設在南方，但北方交換條件，是不必再償還革命戰爭欠債。
　　原先獨派在建國後一躍成為統派，四處擴張，盯上北方保皇派大本營加拿大。主動對英宣戰，引來的1812年戰爭，華盛頓還一度被占領火焚。
　　之後西進對原住民和墨西哥的擴張戰爭，都可看到工業北方和農業南方的不同調，前者積極和後者保守。
　　1861年北方統派和南方獨派對決，本來有希望透過談判解決　一些擦槍走火因素，和部分北方統派對戰爭進程過份樂觀，讓內戰不可收拾。
　　戰場主要在南方境內，北方用最殘酷的燒殺擄掠手段進行總體戰，讓南方幾代人難忘。
　　北方當時人口和軍隊是南方兩倍，工業能力更是南方不及，其實勝負早已確定。但南方憑着李將軍和“石牆”傑克森等優秀將領指揮和較佳士氣，在頭兩年多有斬獲。這是有邦聯情懷者驕傲的。
　　獨立失敗的南方，被北方全面接管，但外來“背包”政客不敵根深柢固的當地白人地主和領袖，黑奴表面解放，仍被政治手段套上枷鎖，實行種族隔離，和普世價值和潮流背道。直到百年後的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才打破。
　　許多南方白人更在精神和行動上尋找失敗後的寄託，從文學上的“敗局命定”、“新邦聯”政治運動到極端的三K黨白人至上的暴力主張都有，“亂世佳人”描述南方地主和黑奴間和諧關係，及北軍燒殺慘況，就是透過好萊塢對北方的反擊。三K黨雖被壓制，仍多次冒出，為社會不容。
　　150年來美國的社會流動，讓南方白人緬懷邦聯的勢力萎縮，但不容否認，這個群體還在，他們也不全是白人至上和三K黨，把邦聯紀念物全剷除，是否反激起和平的邦聯支持走向極端？正考驗美國。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本月圖片主題：滄海）

　　加拿大溫哥華海邊一隅。大海此時此刻終於顯示了其恬靜的一面。

　　近期圖文：

　　名人故居：進入美國人文歷史的入口　　
　　面對歷史最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誠實　　
　　自由自由，多少詭辯和悖論假汝以行　　
　　文武集團兩方對案回憶武漢“七二○”　　
　　如何讓川普從億萬川粉心中“走下神壇”？　　
　　美國國慶得知一件與立國精神相悖的醜聞　　
　　民主社會的兩大支柱受到攻擊　　
　　社會信任結構被破壞了，黑手黨應運而生　　
　　總統撒謊帶來大危險：說了真話也沒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