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中日一個多世紀的歷史,很容易受民族情緒的左右而影響判斷力,若從第三者,比如說一個瑞典人的角度去看,則可以呈現不同脈絡,對百年東亞的格局,會有更寬廣視野,看到過去沒看到的東西。中國美學中有所謂“移步換形”,說的也是這個道理
老高按:民族情緒是每個人都有的,但民族情緒強烈,往往就會短缺自省精神。“我們中華民族自古愛好和平,從來沒有侵占別國一寸領土”這樣的話,我們中國人聽得很入耳、舒心,如果英國人、美國人、日本人、俄國人也這麼說“我們民族自古愛好和平,從來沒有侵占別國一寸領土”,我們會覺得可笑之極! 但是“我們中華民族自古愛好和平,從來沒有侵占別國一寸領土”這句話,中國周邊國家、民族,甚至中國疆域內的某些少數民族,是否聽來也覺得可笑之極? 我曾經在2015年12月8日的博客文章《應該重新認識“帝國主義在中國”》中說過:中國確實富強了,開始對外投資和開闢市場,從全世界賺錢。卻發現,過去抨擊揭露英、法等列強欺負中國的那些帽子,有朝一日也落到中國頭上,中國竟然會被許多中國投資對象國的民情輿論,指責為“經濟侵略”“新帝國主義”“新殖民主義”! 這番話與上面所說的那句話,都異曲同工,涉及同樣一個問題:就是當身分和立場不同時,看法可能也掉了一個個兒。 下面馮學榮的文章,也涉及這個話題,是我們過去想的比較少的:中國人、日本人和第三者所看到的中日百年恩怨,可能大相徑庭。這篇文章可能引起相當多中國人的憤怒,馮學榮甚至可能被罵“漢奸”(但說也奇怪,我注意到,該作者在國內網站上刊出,得到的正面反響居多),但我想我們讀一下,跳出民族立場了解一下此文提供的資料,有益無害。
從第三者角度看中日百年恩怨
馮學榮,博客
談中日歷史很容易受情緒左右而影響判斷力,若從第三者,比如說一個瑞典人或者外星人的角度去看,則可以看得很清楚。 從第三者眼中去看的話,那麼對於大清帝國而言,甲午戰爭並不是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而是大清帝國和日本帝國為了爭奪對朝鮮半島控制權的戰爭,從大清帝國的角度而言,大清帝國是為了維護它對朝鮮王國的宗主權,而從日本帝國去看,它是為了爭奪對朝鮮半島的控制權。日本帝國顯然是要打破大清帝國在遠東的宗藩關係和朝貢體系,這種行為顯然是帶有攻擊性的,毋須諱言。 但是如果你審視大清帝國自身的話,你會發現:大清帝國所拼命要維護的那個宗藩關係,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也是一種不平等的關係,因為宗藩關係意味着大清帝國是上國,而朝鮮王國是下國,清國子民在朝鮮犯罪,由清國領事審判;朝鮮子民在清國犯罪,也是由清國官府審判;清國可以在朝鮮設租界,但朝鮮不可以在大清設租界,毫無疑問,這種關係,我們同樣很難說它是平等的。 平等不平等,反而還不是最重要的,而更重要的是這樣的關係有沒有可持續性?平心而論,大清帝國拼命維護自己的宗藩關係,這種努力不但與當時的世界潮流背道而馳,而且從大清的國力來說,它也是不可持續的,因為1890年代的大清帝國是一個農業國家,不是一個工業國家,而在工業國家日本面前,大清以它的國力要維護萬邦來朝的舊體制,其實是不可持續的,也就是說,朝鮮遲早也是保不住的。 所以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甲午戰爭其實是徒勞的,它對大清帝國而言,是一場沒有什麼意義的戰爭,也是不必要的一場戰爭。
甲午戰爭之後,大清帝國失去了台灣,但是如果從荷蘭人的角度去看,則大清是活該的,因為台灣本身就是大清帝國從明鄭王朝的手中搶來的,而明鄭王朝又是從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手中搶來的,台灣對於大清帝國而言,就如同一個本來就是搶來的玩具,如今被別的孩子搶走,這種現象,佛家有一個詞語形容,叫做“現世報”。 台灣其實還是皮毛,中日歷史的關鍵問題,其實還是滿洲(東北)問題,庚子年,義和團扒了沙俄經營的“中東鐵路”,殺了俄方築路人員,也殺了不少的俄國東正教傳教士,沙俄以此為藉口,悍然侵占了滿洲大地,但這件事你又很難說沙俄一點說辭都沒有,因為甲午戰後清日馬關談判時,是沙俄帶頭逼迫日本放棄割讓遼東半島的要求,僅僅5年之後,清國人就恩將仇報,殺害俄國傳教士、僑民和築路人員,毫無疑問,在沙俄的眼中,清國無疑是忘恩負義的角色,所以沙皇俄國鯨吞東三省(滿洲),是毫不客氣的。 沙皇俄國鯨吞滿洲的行為,引起了日本帝國的強烈恐懼,日本人認為:沙俄吞了滿洲,下一個就是朝鮮,而朝鮮一旦被吞,日本則不再安全。日本帝國這樣擔憂並非毫無道理,因為在蒙元帝國時期,蒙漢聯軍就是從朝鮮半島出發、就近進攻日本本土的,所以當時的日本政治精英一致認為:保住朝鮮半島這把“刺向日本的刀子”(從地圖上看,朝鮮半島如同一把刀子、刺向日本列島,是進攻日本的天然絕佳跳板),關繫到日本帝國的生命安危。 日本帝國認為:形勢越往後拖就越壞,於是日本賭上了國運,悍然向沙皇俄國宣戰,並將俄國從南滿地區驅逐了出去,日本在此戰中戰死十萬名日兵,代價可謂慘重。戰後,日本從沙俄的手中“繼承”了大連、旅順、南滿鐵路等殖民權益。日本帝國為什麼這樣做呢?因為日本的政治精英當時認為:我死了十萬人好不容易將俄國人趕跑,戰後我們必須在南滿要占有幾個軍事據點,否則他日俄國人捲土重來,那我十萬人豈不是白死了?難道又要再打一次日俄戰爭? 抱着這個心思,日本帝國“繼承”了大連、旅順、南滿鐵路,並開始大量移民南滿,平時從商、務農,戰時則可化為兵,是為殖民南滿。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日本並未貪圖大連、旅順之外的南滿土地,而是悉數將大片土地歸還給大清帝國,大清帝國可算是撿了一個大便宜,僅僅兩年之後(1907年),清政府在東北設置了三個行省,開始在沙俄和日本的夾縫之中,獲得艱難的生存。而實事求是地說,在滿洲這片土地上,日本帝國在客觀上對大清帝國起了保護的作用。 大連、旅順租借地的期限是25年,但是中日雙方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日本人一旦來了就不會再走的了,因為從日本人的眼中,我不能滿25年就走的,因為我在南滿投入的資本是巨大的,有些投資25年還沒開始產生利潤呢,尤其是房地產,難道叫我將在大連旅順建的房子拆走搬回日本嗎? 所以所謂“二十一條”主要就是談南滿洲續約的問題,袁世凱和他的幕僚們心裡都很清楚:大連旅順南滿鐵路已經是日本人的天下,他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的了,所以關於南滿一章的續約是最順利的。 問題出在赤俄。1923年赤俄與國民黨結盟,國民黨於是破天荒地打出了“反帝”的旗號,並宣稱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堅決收回旅順、大連、南滿鐵路,換句話說,國民黨要單方面撕毀日本帝國與袁世凱於1915年的續約(民四條約)。 在實際行動的層面上,國民黨與張學良結盟,開始在南滿排日,國民黨的魯莽行為招致了日本軍閥的劇烈反彈,短短幾年之後,“九一八事變”爆發,滿洲淪陷,日本人的潛台詞是:我死了十萬條人命幫你打回來的滿洲,你竟然不給我生存空間,那麼我索性吞了滿洲,恢復1904年日俄戰爭之前的狀態,只不過俄國人換成日本人。 此外日本人還有另外一股底氣:滿洲本來就不是你們漢人的,它原本是屬於滿清的,我打下(1905)在先,你繼承(1912)在後。 國民黨是打着愛國旗號上台的,它顯然不敢承認“滿洲國”,但從日本軍閥的眼中,你不承認它意味着你總有一天反攻,尤其當時日本帝國有對赤俄作戰的總體國策,日本擔憂:一旦我和赤俄打起來,你國民黨在華北背後向我滿洲捅一刀咋辦?於是日本軍閥開始策劃“華北獨立”,認為華北有必要成為滿洲國與中華民國的緩衝地。 值得一提的是華北從1901年開始就有日本軍隊駐紮,依據是《辛丑條約》。這個時候,黑手(黑手是誰?也許永遠是個謎)伸進了華北,對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九軍和日本駐屯軍進行挑撥,經過無數次努力之後,它挑撥成功了,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向華北增兵護僑,但日本增兵的動作引起了第二十九軍的反彈,發生了第二十九軍誘殺日軍的“廣安門事件”,廣安門事件使日軍失去了分寸,於是日軍大舉進攻南苑。 華北的戰火使南京的蔣介石及其幕僚作出了一個誤判,認為日本旨在吞併華北。忍耐的最後關頭到了,全面戰爭無法避免,既然要打,不如在上海打,因為上海打起來有利於列強介入調停,於是國民革命軍向上海租界內的日本護僑水兵發動猛烈進攻。國軍的進攻招致了日軍的瘋狂報復,上海淪陷,南京屠殺,日軍認為必須要推翻蔣介石政府、重組中國政府,否則東亞地區永遠不得安寧。 蔣介石唯一賭對之處是將美國拉下水,美國割斷日本的石油供應之後,日本唯有出兵東南亞搶奪資源以維持戰爭,最終與美國爆發衝突,走向不歸路。 美國的捲入和參戰以及戰後的東京審判,奠定了東西方大多數國家對日本帝國戰爭發動者角色的認知,但是美國及西方國家對日本戰爭發動者的角色定義不是以九一八事變或者盧溝橋事變為認定點,而是以珍珠港事件為認定點。如果但就中日戰爭而言,那場打了八年的戰爭本質上並不是一場滅國之戰,而是一場懲罰之戰,與1979年的懲越戰爭有相當類似之處,越共也無法面對自己對華外交的責任,所以編造出“北寇(中國)稱霸亞洲蓄謀已久”的謊言,對越南國民進行欺騙性宣傳,可見各國政客伎倆其實大同小異。 我們如果光看1937-1945年的歷史,那麼國民黨是救國的。但是如果將歷史拉長到1923-1945年來看,就很容易發現國民黨是禍國殃民的一個角色。從整個東亞大棋盤上看,國民黨是充當了赤俄對日本的打手,並將四萬萬同胞卷進了一場血肉橫飛的世紀橫禍當中。 事後,國民黨人無法直視自己禍國殃民的歷史責任,但好在它有一群聰明能幹的歷史寫手、御用文人和吹鼓手,他們生拼硬造了“日本滅亡中國蓄謀已久”的政治謊言,僅僅用這十個大字,就將自己聯俄反帝所招致的國難,掩蓋得一乾二淨。 而更幸運的是:國民黨及其後繼者,有一群不思考的國民,所以這十字謊言得以大行其道,在神州大地,上至百歲老朽,下至三歲小兒,人人都知道:日本要亡我,是國民黨救了我。應該說,這個宣稱策略十分成功,堪稱百年經典。
近期圖文:
現實主義培養同情,理想主義助長仇恨 價值倫理還是責任倫理?趙紫陽的選擇對嗎? 回望“文革”——這次從經濟和人口角度 要基本了解中國文化該讀哪些書? 我的革命就是對的,革我的命就是錯的? 應該重新認識“帝國主義在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