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堅持揭示真相,因為真相是正義的最低要求——沒有真相、孰來法治?沒有法治、孰來正義?和解無一不是從釐清真相開始;換句話說,沒有真相,不可能有和解。事實證明,一個掩蓋真相的政權,就是一個企圖延續其殘暴的政權
老高按:lone-shepherd在其“牧羊人的博客”上發表的《六四之殤》,說出了我的心裡話。 此前有讀者在我的博客上留言,告誡我: 寫史,一要掌握材料,二須能駕馭材料。 史家要常自問史德,錘鍊史識。 史家,讓你的材料和分析說話。不必表白太多。 說得很好!“孤獨牧羊人”也強調: 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忘記、為什麼我們要堅持真相? 我們需要堅持真相,因為真相是和解的開端。……和解無一不是從釐清真相開始;換句話說,沒有真相,不可能有和解。…… 我們需要堅持真相,因為只有真相才能讓後世能汲取教訓。……事實證明,一個掩蓋真相的政權就是一個企圖延續其殘暴的政權。 我們需要堅持真相,因為真相是正義的最低要求。……沒有法治就沒有正義、而一個沒有正義的國家不是一個正當的國家。 沒有真相、孰來法治,沒有法治、孰來正義?
“孤獨牧羊人”這些話,擲地做金石聲!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竭誠推薦陳小雅女士的《八九民運史》。我敢說,在“掌握材料”“讓你的材料和分析說話”來揭示真相上,《八九民運史》下功夫最深,迄今無出其右。我手上的三卷本,僅注釋就有4500多條,有三百多頁。 在今後的幾天裡,我將會節錄書中若乾片段,轉載於此,以饗讀者。 今天我推薦《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這就是披露真相努力的一部分!
永誌不忘:六四30年,前軍官回憶天安門屠殺
儲百亮,紐約時報中文網 2019年5月29日,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1989年6月4日,北京天安門廣場鎮壓當晚被點燃的車輛。 Peter Charlesworth/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北京——30年來,對於自己在軍隊開進北京、鎮壓天安門廣場學生抗議活動那一晚所看到的屠戮,江林一直保持沉默。但記憶折磨着她——士兵在黑暗中朝人群開槍,一具具軀體倒在血泊中,還有她在廣場附近被士兵打倒在地時,棍棒發出的悶響。 江林當時是人民解放軍的一名中校,她不僅目睹了那場大屠殺,還看到了眾將領如何徒勞地勸說中國領導人不要用軍隊鎮壓親民主抗議者。那之後,當局把抗議者關進監獄,抹去殺戮的記憶,她雖隻字不提,卻一直受着良心的譴責。 如今,在1989年6月4日鎮壓事件30周年即將來臨之際,66歲的江林終於下定決心要說出她的故事。她說她覺得必須呼籲進行一場公開的清算,因為,包括習近平主席在內的數代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對這場暴力事件從未表達過任何悔過之意。江林本周離開了中國。 “那種痛苦已經折磨我30年了,”她在北京接受採訪時說。“所有參與的人都應該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我覺得這樣對死者、對生者、對未來的孩子都是一個責任。” 江林的陳述有着更廣泛層面的意義:她進一步揭示軍隊將領曾如何抵制武力清場的命令,他們此前已控制廣場數周,引發了全世界的關注。 她提到自己曾參與轉達幾名高級將領的一封信,信中表達了對戒嚴令的反對,另外她還透露了其他一些指揮官的信函細節,勸諫領導層不要在北京動用軍隊。她曾在街上親眼目睹士兵們急於奪回對天安門廣場的控制,開始執行中共下達的命令,向人群肆意射擊。

江林在北京家中。 The New York Times
儘管已經過去30年,這場大屠殺仍是中國政治中最敏感的話題之一,當局為將其從歷史中抹除付諸了持久努力,並且在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中共無視各方一再的呼籲,拒不承認肆意射殺學生和市民是錯誤的,也不願對死者人數進行全面的統計。 當局會定期拘捕昔日的抗議領導人,以及鎮壓中遇害的學生和市民的父母。中國西南部某法院今年將四名男子定罪,原因是他們售賣了指涉天安門鎮壓事件的白酒。 多年來,不多的幾位中國歷史學家、作家、攝影師和藝術家曾努力將中共想要人們忘記的這部分歷史記載下來。 但江林做出挑戰這種沉默的決定,還承載着另外一層政治指控,因為她不僅是一名老兵,也是軍中權勢人物之女。她的父親是位將軍,她從小生長在軍隊大院。大約50年前,她自豪地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成為一名軍旅記者,在那段時期的照片裡,身着綠軍服的她精神飽滿地站立着,手拿筆記本,脖子上掛着照相機。 江林說,她從未想象過軍隊會把槍口指向手無寸鐵的北京民眾。 “怎麼突然一天就變天了——你能夠開着坦克、拿着機關槍向老百姓掃射?”她說。“我想簡直是瘋了。”

1989年6月2日,天安門廣場。 Catherine Henriette/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江林現居國外,她之前在《解放軍報》的上級錢鋼證實了江林講述的細節。江林分享了數百頁發黃的稿件,包括一部回憶錄和日記,都是她在苦苦思索這場屠殺的根由的過程中寫下的。 “我不止一次地幻想,我穿着喪服走向了天安門,在那裡,我獻上了一束潔白的馬蹄蓮花,”她1990年寫道。
“人民的軍隊”
1989年5月,為驅離天安門廣場的學生抗議者,廣播和電視新聞開始高聲宣布中國政府將在北京大部分地區實施戒嚴,江林頓時感到一陣錐心的恐懼。 抗議活動是4月爆發的,當時學生紛紛走上街頭悼念突然離世的胡耀邦。這位備受愛戴的改革派領導人希望有一個更清廉、更開明的政府。 在下達北京城區戒嚴令後,中共領導人鄧小平示意可以考慮動用武力。 此前已有研究發現,幾名高級指揮官曾抵制對抗議者實施軍事鎮壓的命令,但關於軍隊內部的反抗程度,以及軍官曾如何抗命,江林給出了新的細節。

1988年10月,江林在寧夏的一場軍事演習中。
赫赫有名的第38集團軍軍長徐勤先將軍,曾拒絕在無明確書面指令的情況下率部隊入京,並且選擇住進了醫院。七位將領簽署了反對戒嚴的聯名信,並呈交給掌管軍隊的中央軍事委員會。 “信是很簡單,”江林形容這封信說,“人民解放軍是人民的軍隊,不要進城,不要向老百姓開槍。” 江林急切地想把將軍聯名信的消息散發出去,於是通過電話將信函內容讀給了中共主要報紙《人民日報》的一名編輯,這家報社當時正頂着上級的命令(“頂着上級的命令”此言不確。當時趙紫陽、胡啟立是以中央名義做了指示放開新聞管制的。——老高注)發布有關抗議活動的消息。但因簽署聯名信的其中一位將軍表示反對,稱此信本不打算公之於眾,報社就沒有刊載。 此時江林仍希望,軍隊內部的反對呼聲能使鄧小平打消派兵清場的念頭。但在6月3日,她聽說部隊正從北京城西側進入,並在射殺民眾。 軍隊於6月4日接到了動用一切手段清場的命令。官方發出公告,警告居民留在家中。
“任何謊話都可以講”
但江林並沒有待在家裡。 她想起那天早些時候在廣場上見到的人。“他們會被打死嗎?”她想。

家人在安慰一個剛剛得知兒子死訊的女人,她的兒子是一名學生抗議者,在天安門大屠殺中被士兵殺害。 David Turnley/Corbis, via Getty Images
她騎着自行車進入市區看部隊進城的情形,她知道,這場衝突將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她知道自己可能會被誤認為是抗議者,因為她穿着便服。但是她說,在那天晚上,她不想被認出是軍人。 “這個是我的責任,”她說。“我是專門報道突發的重大新聞的。” 江林尾隨士兵和坦克開進北京市中心,他們衝破了由公交車組成的臨時路障,恣意射殺已被政府動武行為激怒的群眾。 江林匍匐在地,子彈從頭頂飛過,她的心怦怦直跳。槍炮聲和油箱爆炸聲響徹天際,她的臉能感受到燃燒的公交車吐出的熱浪。 接近午夜時分,江林逐漸接近天安門廣場,熊熊火光前站着一個個士兵的身影。一個上年紀的門衛懇求她不要再往前走了,但江林說她想看看會發生什麼。突然,十幾名武警向她逼近,有幾個人用電棒毆打她。鮮血從她的頭上湧出,江林摔倒了。 不過,她並沒有亮明自己的軍事記者身份。 “我今天不是解放軍,”她想。“我今天就是老百姓。” 江林說,一個年輕人扶着她上了自行車,把她帶走,一些外國記者迅速送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醫院。醫生縫合了她頭部的傷口。茫然中,她看到數十名死傷者被送到醫院。

大屠殺次日,天安門廣場一側的長安街。整條街上滿是被憤怒民眾燒毀的軍車。 David Turnley/Corbis, via Getty Images
那天晚上的暴行讓她震驚不已。 “我當時就覺得就是讓我看我母親被人強姦的那種感覺,”她說。“我根本不能接受。” 多年來江林一直不願講述自己的經歷。1989年受的傷在她頭上留下疤痕,還有反覆發作的頭痛。 1989年鎮壓行動的幾個月後,她受到了審訊,隨後幾年裡,她因為自己私下裡寫的回憶錄而被拘捕和調查了兩次。她於1996年正式退役,此後一直過着平靜的生活,基本上被當局忽視。 在最近幾周的幾次採訪中,回憶往事的江林聲音經常會慢下來,開朗的性格在記憶的陰霾之下似乎已經消失不見。 她說,多年來她一直在等待哪一位中國領導人站出來告訴中國,當年的武裝鎮壓是一個災難性的錯誤。 但那一天始終沒有到來。 江林說,她相信,只要中國共產黨不去彌補流血事件的罪過,中國的穩定和繁榮就將是脆弱的。 “我覺得這個都是建立在沙灘上,它是沒有一個紮實基礎的,”她說。“你連殺人都不承認,你就任何謊話都可以講。” 儲百亮(Chris Buckley)是《紐約時報》駐北京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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