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一個朝代,並不僅僅關注它擁有多少功高蓋世的軍事武功,或者疆域多麼廣大。人活着擁有多少自由和尊嚴,也應該是判斷優劣的一個指標。我們作為一個人的尊嚴,是怎樣被一個王朝通過嚴密的技術所扼殺牽制,一點點喪失,讓人鬱悶窒息?
老高按:在“老高的博客”剛剛開設之初,我發過一篇文章《如果能選擇,你願不願生活在當代?》——準確地說,是半篇文章,我並沒有想好如何結尾。說的是,人們總是想着“橫向移民”,從農村到城市,從邊陲到京華,從中國到美歐……科幻一下,如果“時間機器”發明了,人可以“縱向移民”前往其它年代,會發生什麼事? 那篇半成品文章,實際上談的重心,是在不同的人心目中,哪個時代最好,是各自憧憬的理想世界? 今天讀到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副所長楊念群教授的文章,卻是用否定、消極的方式提出類似的問題:生活在哪個朝代最鬱悶? 這篇文章,看來是一次為同名文集出版而舉行的演講,前半部分讓我讀來興致盎然,後半部分批判“小清新”“正能量”之類風氣,比較拖沓。想為讀者節約時間考慮,做點刪節,又有違我“儘量完整呈現”的一貫原則。就不刪節了,讀者各取所需吧。 作者的全部高等學府的學歷,從歷史學學士到博士,都是在中國人民大學獲得。他還有重要的家世背景,雖然與此文完全沒有關係,但還是要說一下:其曾祖父是晚清名人楊度,其曾外祖父,則是近代重要思想家梁啓超。 為什麼對某個朝代會感到鬱悶?作者說: ……從心靈的角度去摧殘你,訓練人自己完成精神自宮,心甘情願地去效忠,這是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也覺得很鬱悶的一個朝代。 ……談到鬱悶的時候,我們作為一個人活着的尊嚴,它是怎麼樣被一個思想控制的朝代、通過嚴密的技術所扼殺牽制,人的尊嚴如何由此一點點喪失…… 作者所說的這些話,特別能引起我的共鳴。儘管作者明確地反對“以前我們有影射史學,好象史學就是專門為政治服務的,……已經把歷史的豐富度完全狹隘化了,就是為某一種單純的政治目標而服務”,但是我很難不從作者對鬱悶的古代的評述,聯想到今天: 生活在習近平時代的中國,是否鬱悶?是否最鬱悶? 我畢竟生活在言論自由的海外,沒有資格評價是否鬱悶和最鬱悶。但是近年來,為數幾達三位數的年紀都有一把的中國學者,遷徙美國,在我所住的新澤西中部,以及比較近的弗吉尼亞、馬里蘭的幾個地區近乎扎堆定居,據說加州也已經有了一定規模。這些人用腳投票,想必是在習近平時代的中國,感到鬱悶吧!——雖然是否“最鬱悶”,可能還有爭論。
生活在哪個朝代最鬱悶?
楊念群,新浪歷史
沒有一個完整的讓人完全傾慕的時代
《生活在哪個朝代最鬱悶》——起這個書名還是有一些波折的,我當時寫這個隨筆的感覺是,因為我自己是歷史學出身,往往想從歷史中讀到一些東西。當然有些歷史裡面反映的一些現象和內容,不是通過學術著作就能完全反映出來,其實歷史是非常複雜的一個整體,它裡面有一些人情世故,細微的末節,包括日常生活,有很多感受性的東西是很難用學術的形式加以表現的。所以當時我就有一個想法,能不能通過稍微平易近人或者更貼近生活的方式來表達這些內容,而且這些內容最好能跟我們規範性的學術論文有所區別,這是我當時的一個想法。 我還是從這本書的內容、書名講起。最早的書名我起的是《說破》,也就是把什麼東西說破,怎麼來說,從讀者的角度很難把握。後來我跟靜武他們一些編輯朋友商量,其中有一個名字大家意見比較集中,叫《盛世的鬱悶》,但是我想如果起這個名字,這個書可能要冒“出不來”的風險。後來選了我其中的一篇文章做標題,這篇文章就叫《生活在哪個朝代最鬱悶》。主要的考慮是我們談的是古代的事情,討論的是哪個朝代最鬱悶,至少這個書名看起來是討論清以前的事情。但實際上我們看書的內容可以知道它不僅是談古代,也延續到了現代、當代。但是用這個書名可能更安全更保險一點,這是第一個想法。 第二個想法,大家可能看過其中那篇文章裡面的一個段子,就是有一次朋友聚會,大家酒足飯飽之後突然有點像行酒令一樣,輪流評價哪個朝代是最好的。有人說唐代最好,唐代出大詩人,也是一個煌煌盛世;有人說先秦最好,認為中國的文明就是從先秦時候發源的,出了偉大的思想家;還有人認為魏晉南北朝最好,因為從士子來說,那是一個放浪形骸的時代,士人的精神得到了充分的發揮,非常自由。輪到我選擇時,大家覺得非常意外,我說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我覺得明末相對來說是最好的時代。大家覺得很奇怪,因為明末商業非常發達,而同時又是非常糜爛的一個時代,皇帝又都不問政事,經常不是變成木匠,就是只知吃喝玩樂,到了崇禎皇帝想挽回這個敗局已經不可能了。但是明末也是思想相對自由解放的時候,出了我心目中最大的英雄之一王陽明,那是一個非常自由的時代,自由結社、自由講會,當時王陽明講學的時候販夫走卒都能放下擔子來聽講,說明他精神的能量可以傳遞給普通老百姓,這是相當了不起的,而且我們現在所說的知識分子,那時候都可以隨意地自由聯絡、自由地發表自己的見解,那是相當自由、非常讓人興奮的時代。 在我看來,沒有一個完整的讓人完全為之傾慕的時代,每個時代各有它的弱點,也各有它的長處,主要取決於我們選擇什麼樣的標準。
清朝對人的控制和算計遠比明朝嚴酷
現在網上有所謂的“明遺”和“清粉”,大家互相爭吵到底清代好還是明代好。我不加入這個交戰,但是我這裡面有幾篇文章寫到了,相對於明末,清代在文字獄方面,在人的思想控制方面,對人的輿論自由的限制方面,要遠遠的高於明代。 這裡面有幾篇文章特別談到清代是怎麼來糟蹋人、折磨人的,這些技術以後被延續下來被反覆地使用。我這裡隨便講兩個例子,一個是思想改造,最有名的就是曾靜案,曾靜這個人本來是個造反分子,給封疆大吏岳鍾琪上逆書,煽動他造反,說你是岳飛的後代,怎麼不反清復明。後來岳鍾琪把曾靜抓起來,押送到雍正皇帝那兒,很多人說這個人如此大逆不道,真該千刀萬剮,凌遲處死。但是雍正皇帝說殺死他很容易,但是讓他真心歸順我朝太難了,所以我要花一些時間跟他交流。怎麼交流呢?雍正寫了很多的諭旨,當做學習材料,讓曾靜在獄裡閱讀這些材料,然後讓他寫學習體會,曾靜就天天在裡邊寫。一開始他覺得不服,因為他認定雍正是篡位的,而且幹了很多壞事。雍正也不反駁他,就一條一條的把自己當年怎麼樣來實施政治治理的諭旨都發給他看,意思是說我當一個皇帝多麼不容易。大約經過一年的時間,最後曾靜徹底服了,最後他寫了一篇悔過書叫《歸仁說》,裡面說到雍正皇帝多麼偉大,我還造他的反,實在是大逆不道,我自己覺得深深悔恨,所以寫了一篇思想匯報,這些交流材料最後被做成一本學習材料《大義覺迷錄》,裡面有雍正的御旨,有曾靜的悔過書,有當時的審訊記錄,廣泛發行,每個書院或者地方學校都必須要收藏,要求全國有文化的精英都要閱讀。最後雍正皇帝派了兩支宣傳隊,一支奔湖南,一支奔西北——湖南是曾靜的老家,他是普通鄉紳,由他作為這個隊的成員之一,跑到湖南親自宣傳雍正怎麼樣來感化他,據說效果非常好。這是第一個例子。 第二個例子我在書裡也大致做了介紹。有一篇文章叫《糟蹋人的藝術》,雍正有一個大臣叫錢名世,錢名世這個人是非常會阿諛奉承的一個人。但是他奉承錯了對象,他把年羹堯大將軍奉承得太狠了,甚至奉承到他的豐功偉績幾乎可以跟康熙皇帝並列,因為雍正皇帝曾經有一段對年羹堯非常好,但到最後的時候年羹堯因為功高震主自殺,錢名世的噩夢也開始了。雍正發動了全朝的官員去寫詩歌批判他,還寫了一個大匾掛在他家裡諷刺他,說這個人等於是一個敗類,讓他天天看着這個匾。 我舉這兩個例子是想說明,其實清朝對士人的控制和使用的手段遠遠比明代要嚴密,明朝有一個比較殘酷的刑罰叫廷杖,就是扒下你的褲子揍你的屁股,把屁股打爛了。原來早期的廷杖是穿着褲子的,但是後來的廷杖是扒下褲子打,那就不得了,血肉橫飛。清朝已經不是直接揍你的身體,而是從心靈的角度去摧殘你,訓練人自己完成精神自宮,心甘情願地去效忠,這是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也覺得很鬱悶的一個朝代。
人活着時,如何維護基本的自由和尊嚴是最重要的
清粉可能認為清朝也有很多功績,比如它實現了中國的大一統,它的疆域控制技術可以說超越以往,也為現代中華民族疆域奠定了基礎,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基本是按照清朝的疆域來設定的。這些都沒有問題,但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寫這些文章或者談到鬱悶的時候,我們作為一個人活着的尊嚴,它是怎麼樣被一個思想控制的朝代、通過嚴密的技術所扼殺牽制,人的尊嚴如何由此一點點喪失,這是我特別想跟大家交流和分享的一些經驗。 還可以舉一個例子,就是關於文字獄處理的事情,大家知道清朝有一個非常偉大的工程叫四庫全書,對《四庫全書》的作用大家評價不一,一方面覺得它薈萃了中國幾乎所有重要的歷代文獻,但是《四庫全書》同時也摧毀篡改了很多文獻,包括對清朝不利的很多言論都在《四庫全書》裡面被刪除,被改造,或者被改寫。這些刪除改篡文件的過程不是一步到位的,當時收集這些文獻的時候,大家並不太清楚哪些文件應該上交到朝廷。乾隆那時候下了很多命令,結果發現地方官員只收集了十幾種書籍,乾隆着急了,說江浙地區是人文淵藪,你怎麼就收集到這幾種書。於是大家慢慢再找,最後湊到了幾十萬卷。看看搜集的差不多了,乾隆馬上下了另外一道諭旨,嚴查違禁書籍,後人稱這種做法叫“寓禁於徵”,就是表面上征書,實際上是要毀書,征書的同時要禁書,要不斷地篩選書的內容。但是書的內容,到底什麼是應該被篩選的,什麼是應該被刪除的,大家不知道,於是乾隆就親自一一指導,有的官員根本不太清楚,說這些東西看不出什麼錯來,乾隆就大怒,痛罵說你一個巡撫,一個邊疆大吏,你看不出這裡面包含的微言大義,我來教你怎麼看。經過培訓,官員不但要按照乾隆的諭旨去搜,而且他會主動地去找一些方法來找書,有的辦法實在是下三賴手段。比如有一個官員叫海成,他跟乾隆出主意,說咱們可以找一些退休的人,這些退休的人沒什麼事干,讓他挨家挨戶去搜,這些書搜出來之後統一銷毀,統一篡改。乾隆說這個主意好,領會領導意圖準確,所以讓他去搜。海成到最後上癮了,他說以後所有出書的人,不管出什麼書,一律交到乾隆那兒,經過審查之後才能發行。乾隆說這可太過分了,然後他把海成又罵了一通。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地方官員的嗅覺,在某些文獻的處理上是被培養出來的。清朝就是在發動文字獄的過程中培養出一些官員對事情的處理方式和他敏銳的嗅覺,因為他往往會自設底線——你不用說我自己也知道這個底線在哪裡。 以上舉出的三個例子就是想說明,衡量一個朝代鬱悶不鬱悶,並不僅僅關注它擁有多少功高蓋世的軍事武功,或者疆域有多麼廣大。另一方面我們要記住,人活着時具備多少自由和尊嚴也應該是我們判斷朝代優劣的一個指標。這是想跟大家交流的第一方面。
在一個多元的、更多樣的狀態下來反思歷史
第二方面,我自己在做歷史的過程中發現,我們以前對歷史的一些判斷似乎過度單一了,比如我們老是注重皇帝的一些言行,或者注重上層的宮廷鬥爭,或者現在比較流行的是注重宮廷的內鬥,我們特別愛看《甄嬛傳》,看裡面的宮女打來打去勾心鬥角。我們知道歷史有很多不同的面向,不同的層次,我們在討論研究的過程中,這些層次其實非常有意思,它體現歷史中人情世故非常細微的表現狀態。比如我寫了一篇東西叫《做一個清朝官員到底有多累》。咱們現在一出門就打車坐地鐵,到達目的地非常方便,但是這些官員每天非常辛苦,可能三四點就要起來上朝,因為皇帝上朝的時間也非常早,但是由官員住的地方到他上朝的地點,可能要經過一個小時到兩個小時,坐着馬車慢慢走,而且清晨非常寒冷。所以他走的這個過程是非常辛苦的事情,我們看到一些官員在日記裡面寫,上朝的過程中往往是最佳讀書時間,我感興趣的是在車裡兩個小時他們都看些什麼。咱們有的時候早上工作兩個小時不錯了,馬上就到中午飯了,他們早上可能從三點多起床,四點趕到宮裡,五點上朝,所以很多書都是在車裡看的,像類似的細節非常有意思。 還有的官員在上朝的時候,皇帝賜個宴會是無比光榮的,就跟咱們現在赴場國宴似的,我們想象可能是大魚大肉滿漢全席,其實有時候非常簡陋,上朝之後自己鋪個毯子,然後在前面給你弄個小火鍋,比如就是一個白肉火鍋,裡面有點肉,有點菜,然後發給你兩個饅頭。還有的食品,叫饊子,滿族的食品,用麵食做的,有的饊子都很不新鮮,放了很多天。甚至饅頭上還長了蟲子。你吃完之後覺得很不舒服,但是有一點,赴皇宴的一個最大的好處是,你吃不了可以打包帶走。當然打包帶走也不是什麼好吃的,剩下的一些羊肉什麼的,你可以帶回家去。羊肉也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好吃,做的也非常粗糙。像類似的細節我們可以從他們的日記裡面看到,我們叫日常生活史,或者叫文化史,裡面表現出非常有趣的細節,實際上會填補我們對歷史的一些認識,類似這樣的東西非常非常多。但是這些東西都不太適合用學術的方式來表現,可能更容易用隨筆,用比較隨意的方式來表現出日常生活的細節和過程,這也是我比較關注的一個方面,就是在寫隨筆的時候,我特別注意使自己的思路擺脫學術的限制,把它放到一個非常平實、非常日常生活的細節里緩緩的展現歷史的豐富的畫面,這也是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所考慮的。 這裡面涉及到第二個問題,我們如何來看待歷史,我們的歷史學應該向何處去,我們的歷史是做一個非常專門的、非常固定的、非常狹隘的一種研究呢?還是要把它放在更廣闊的視野里去反省,通過反省歷史、反思歷史跟現實進行對話?我覺得這是非常複雜的一個問題,以前我們有影射史學,好象史學就是專門為政治服務的,但是我想這樣的一個史學恐怕大家也都不愛看,因為他已經把歷史的豐富度完全狹隘化了,就是為某一種單純的政治目標而服務,這樣的歷史我們以前在文革或者在文革後期看的非常多。但是我們現在也出現另外一種現象,我們把歷史放在一個非常專門化的視野里去研究,我覺得這恐怕也是閉門造車,也是我所不喜歡的。所以我們怎麼樣把歷史激活,把歷史裡面包含的內容和現實進行一些對話,通過反思歷史來看待我們的現實或者得到一些經驗,這一直是我在思考的問題。 這樣的一個歷史跟現實的對接或者說對話,在我們的學術文章里是很難表達出來的,因為學術文章都有規範,前面做了什麼,我自己要做什麼,後面再怎麼收尾,列了一大堆參考書,在一個知識的本身脈絡裡面,做這樣的學問當然意義非常大,但是這類學問受眾很少,如何把它變成一種面對大眾的學問,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所以美國現在出現了一種叫公眾史學的流派,主張史學在面對公眾的過程中,要注意激發公眾對它的興趣,同時又使史學變成一個能滲透到我們日常生活,給我們以啟迪和啟發的資源和媒介,當然這個問題我自己也沒有想好怎麼解決。但是其中有一種解決的辦法,就是鼓勵更多的歷史學家來寫一些通俗的文章,比如用隨筆的形式來展現歷史的一些多樣內涵。當然現在通俗的東西非常多,我也想跟大家討論,什麼樣的通俗作品是大家最喜歡最欣賞的,同時它也是最具啟發性的。寫好通俗的文章實際上並不容易,如果我們只是一味展示歷史的趣味性,沉迷歷史的細節,往往就難以洞察到歷史背後較深層的意義。 在這方面我也想做一些探索,大家如果願意讀我的書的話,可能會覺得這本書並不太好讀,肯定比“當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老高注)要難讀得多,或者比《萬曆十五年》要難讀,《萬曆十五年》我覺得要表達的意思挺曲折的,儘管它賣了好幾百萬冊,但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讀懂了,如果有時間我們可以討論黃仁宇的寫法和我自己的寫法有什麼區別,或者跟當年明月的寫法有什麼區別。所以我覺得應該是在一個多元的、更多樣的狀態下來反思歷史,使歷史變成我們觀察當下,體驗我們自身世界的一種方式。
不好的歷史書,往往使人變得更加愚蠢
還有一個問題我想拿出來討論,什麼是比較好的隨筆,可能大家也有爭議。當年我開專欄寫這些文章的時候,也考慮到寫法和內容如何定位的問題。因為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小清新太多,大家願意讀小清新主要是白天受老闆欺負,或者在辦公室坐了一天班,晚上想輕鬆一點,所以基本喜歡那些是放在床頭睡前能看的書,小清新的寫法給大家一种放鬆感,一種小幽默、小資,很溫馨,借用現在流行的很不靠譜的說法叫正能量。我對“正能量”這個提法很不以為然,我這本書裡有很多負能量,如果大家看的話肯定感覺不到流行所說的正能量。因為正能量已經成了一個教條的解釋,什麼叫正能量?一定是勵志的,一定是清新的,一定是小資的,一定是放鬆的,一定是愉悅的,大家看我這本書可能覺得有些難受,是給大家添堵的一本書,但是不是給大家添堵這本書就一定不好?我覺得咱們可以討論。我並不是給自己開脫,我並不認為自己的書寫的很好,這需要接受大家的檢驗,包括市場檢驗,包括讀者檢驗,也包括知識界、輿論界的檢驗。但是我們寫隨筆雜文,一方面要傳播一種清新的空氣,但是現在的空氣並不清新,霧霾重重,你老是搞小清新,這不是有遮蓋霧霾的嫌疑嗎?如果真是空氣清新的話,那咱們都玩小清新,這個世界果真會變好嗎?現在的關鍵是這個世界並不清新,這是我做歷史感受到的,所以對未來,我基本持悲觀的態度。 前幾天有個記者採訪我說你這個書的基調是什麼,我回答說我的書的基調就是“灰暗”,我在小清新的時尚裡面給大家添點堵,搞點灰暗,也算是個小小的惡作劇吧。我要搞小清新太容易了,大家也讀的太多了,再玩還有什麼意思?但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歡這種灰暗的色調,從道理上講,灰暗的色調沒有人喜歡,但是如果通過閱讀來提高我們自己反思的能力,我寧可自己灰暗一點,大家如果從這裡得到一些啟發還是值得的。我覺得隨筆寫作傳統在中國有不少風格種類,但是有一個最重要的傳統現在慢慢在消失,就是魯迅當年雜文的批判傳統。魯迅被大家譽為是黑暗的閘門,他自己也說自己是一個黑暗的閘門,要把青年放到光明之中去。這個傳統後來已經斷掉了,因為現在小清新太多了,大家都想幽默,想輕鬆,想放鬆。但是有一個人繼承了魯迅的這樣一種反叛風格,就是王小波。王小波在某一個意義上非常重大,我覺得王小波所表達的內容,包括他的寫作水準,一直存在爭議,但是王小波的那種不屈的批判精神,那種對人的尊嚴的尊重,對生活趣味的感知能力,那種黑色幽默的表達風格都是逆潮流而動的,是時代的稀缺品,卻至今光芒四射。其實王小波骨子裡是非常灰暗的。所以這個傳統怎麼接續下來,我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當然我自己並不是做的很好,我只是做一個嘗試而已。但是在某種意義上,我希望在小清新很溫馨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多一些灰暗的冥想和震動也不是什麼壞事。當然從表面上看我自己並不灰暗,但是我寫的東西可能比較灰暗,可能自己心理也有一種反差吧。搞歷史的,一般很容易變得灰暗,搞現實問題的或者搞文學的人會變得很陽光。 由於時間關係我就不展開了,我自己寫這本書也是想嘗試着從歷史中得到我自己的一種感悟,然後把這種感悟傳達給大家,希望能引起更多的共鳴。雖然這種聲音是非常微小的,而且我估計我這本書暢銷不起來,因為我剛才說的很清楚,大家需要很清新幽默和正能量的東西,我給大家提供負能量的東西恐怕許多人不喜歡,但是我希望在生活越來越多元化的狀態里,這樣一種風格的東西,能有一些容身之地,給大家多少帶來一點點思考,一點點感悟。我願意跟大家一起分享這樣一種感悟,願意大家從歷史中獲取一些經驗。所謂灰暗,並不是說看完這個東西頹廢或者使自己變得消沉,其實恰恰相反,感知灰暗有可能使我們眼睛變得更加明亮,使我們身處這個社會,身處這樣一個現實中,我們變得更加清醒。我有一句話在網上曾經有人引用過,這句話是,人們總是說,讀史使人明智。但是我覺得有時候不好的歷史,或者不好的歷史書,往往使人變得更加愚蠢。現在有些歷史書,我不客氣的說,慢慢會使人變得愚蠢,但是我的這本書也未必使你變得聰明,我只是把我的一點點感受和自己的一些想法拋出來跟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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