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在其大學日記里坦承時常翹課,考試作弊,論文拼湊,與同學喝酒聊女人……讀來好親切啊!這與我的大學生活,簡直毫無二致嘛,相隔五十個春秋,何其相似乃爾!但回頭一想:很有區別,而且,是極其深刻的區別,時代烙印鮮明
老高按:《〈清華園日記〉:不知道放的什麼屁》——端木賜香說,“寫下這個標題,我就樂了。樂不可支。”我讀到這個標題也不禁狂笑,差點把電腦推到地下。 《清華園日記》,是已故季羨林先生青年時代在清華大學讀書時寫下的日記,那時他二十郎當歲,還遠不是專家、博導、“國寶”甚至“國學大師”(這頂桂冠特別無厘頭),而就是只是一個“小季”。 “不知道放的什麼屁”,並不是以文筆辛辣著稱的端木賜香罵小季,而是引用了小季日記中逃課之後寫下的感想:他不知任課老師葉公超“放的什麼屁”。 季羨林這部大學生日記我沒有讀過,但是從端木賜香的引文看,小季在日記里坦承時常翹課,考試作弊,論文拼湊,與同學喝酒、聊女人……好親切啊!這與我的大學生活,簡直毫無二致。我不也是經常逃課?我不也在考那些八股陳詞濫調時,煩透了背那些年代啊人名啊之類,於是也“領頭”(我有學生會的某個頭銜)作弊?而我所在的住了七八位同學的寢室,更以“營部”著稱——畢業30年之後,我的同窗們寫回憶文章,至少有五六位不約而同以“營部”趣事為題材,稱之為“全年級男生語言遊戲中心”。讀到小季的日記,相隔五十個春秋,何其相似乃爾! 但區別也是有的。我在讀大學時哪敢寫日記?哪敢把對教授、對課程、對考試、對家國大事的嬉笑怒罵寫下來,即或是私下裡寫?三十年代敢寫,經過了毛澤東時代尤其是文革之後就不敢寫,這就是我們這一代和季羨林那一代的深刻區別。(當然,不能以偏概全,季羨林那一代能像他這樣寫的,我相信也不是普遍現象;而我的六七十位同窗中,也有幾位寫下日記,最近我有機會看到一些有意義的片段。)經過半個世紀的戰火和一輪又一輪血腥政治整肅,在早就如驚弓之鳥的父兄們耳提面命之下,在咄咄逼人的社會環境陶冶規訓之下,中國的年輕人“成熟”了、世故了,精於自保了,但心靈和大腦,也都萎縮了!——這大概是誰都不能否認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讀一讀前代年輕人的校園日記,很有裨益!
《清華園日記》:不知道放的什麼屁
端木賜香,微信公眾號:端木小香

清華園日記(全本·校注版) 季羨林著,葉新校注 東方出版中心,2018年8月
寫下這個標題,我就樂了。 樂不可支。 《清華園日記》乃是我們的大國寶——季羨林同志1932至1934年在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後改外國語言文學系)讀大三、大四時所記的日記。 到底“放的什麼屁”?是小季同志翹了葉公超老師的課,不知道葉老師講了啥,遂在日記里記曰:“不知道放的什麼屁!” 娃哈哈——小季同志這也太可愛了。我把他的書名,與這句日記,合併執行為我的標題,也算可愛? 笑過之後,給大家隆重推薦,東方出版中心出品、季羨林著、葉新校注的這本《清華園日記•全本校注本》。 我說過了,東方出版中心近來有個大手筆,就是經典著作的全本、校注本,陸續推出中。《清華園日記•全本校注本》當是其中之一了。
賊喜歡季老這本日記。曾幾何時,蘇三姐姐在我們群里談過它。其時,或者說現在,依然有人在網上傳閱季老日記中的某則:“今天看了一部舊小說,《石點頭》,短篇的,描寫並不怎樣穢褻,但不知為什麼,總容易引起我的性慾。我今生沒有別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幾個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觸。” 好多人圍觀季老的性情,起鬨喝彩的都有。我為了考證真假,扒拉半天資料。這裡負責任的告訴大家,原文裡的“日”字,應該是“同”。看季老影印版的日記手跡,“日”與“同”確實長得像哥倆,不容易分清誰是誰。但是再看上下文,當是“同”無疑了。改成“日”的出版社,還自作多情地,給人改成這樣的:“我只希望,能多日幾個女人,(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觸。” 端的是,欲加之“日”,何患無辭?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有人假裝開明地說,“日”與“同”有啥區別? 我的意思,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這個版本,當然也糾正這個訛誤了。
我讀書有兩個特點,一是順藤摸瓜,一是蠶吃桑葉,總之,順着某個線索,或者邊緣,擴大自己的吞吃範圍。我得承認,我這個下山猴,在看《清華園日記》的時候忘了回家的路——“日”與“同”考證出來了,但是順帶着發現,季老從郁達夫手裡借了胡愈之著的《莫斯科印象記》,在日記中有這麼一段:“晚讀《莫斯科印象記》。覺得蘇俄真是天堂,但吾在中國洋八股先生手裡,天堂是早不敢希望的,恐怕比地獄還……罷。” 這對我是個重大的信號。也就是說,二三十年代,知識青年人人嚮往蘇俄,原因何在?看樣子,胡愈之的《莫斯科印象記》是一大由頭,於是順藤摸瓜,又去研究《莫斯科印象記》了。這不還沒回來呢,東方出版中心的《清華園日記》就出籠了。這才摸回來,迅速閱讀完畢,算是劃上了句號。 李方也說過,看文章,首在信息量。歐也。與我心有戚戚焉。我得承認,《清華園日記》的信息量太大了,有時候都讓你喘不過氣來。 當然,信息量也是與真相關的。沒有真,就不叫信息了。 這個日記,不像某些人的日記,寫的時候就知道它是公諸世人的,在真的方面有折扣,而是再三坦承:“我的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能夠出版是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一片天真,毫無謊言”;“心中毫無顧忌,真正是暢所欲言”;“一種真情流貫其中”。 這個日記,不像某些人的日記,出版的時候又有諸多考慮諸多刪改。季老拒絕刪減,一字不改,說:“赤條條地走向舞台”;“目的是向讀者獻上一份真誠”。 這真誠煞是可貴,難得。 可能是搞歷史的職業病,我的第一要求從來是真。所以,季老在日記中的各種真,讓我跟撿寶似的。 他說家庭。“家庭之所以供給我們上學,也不過像做買賣似的。” 他說上課。一方面上得煩,“早晨只是上班,坐得腚都痛了”;“早晨一早晨班,屁股都坐痛了”。一方面,不是沒老師,就是沒學生;不是學生翹課,就是老師缺位。即使來了,比如王文顯上戲劇課,“只說了兩句話,說他大忙,就走了”。外有國難,學生人心惶惶,更無心上課:“教授提了皮包,昂昂然上講台,然而不到一分鐘又嗒嗒然走回來,因為沒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上課是捧教授的場”;“上了堂法文,只我一個人”。他翹葉公超的課:“我以為老葉不上班,他去上了。我沒去,不知放了什麼屁。” 他說老師。“楊先生是十足的好人,但說他有思想則我不敢相信”,“他的思想不健康”。“今天早晨上三班。又叫王文顯念了一通。我於(是)抄了一通,結果,手痛了”。“今天同星期四是我最怕的一天,因為有王文顯的課。上他的課,作抄寫機,真比上吳可讀的課都討厭”。“老葉胡謅八扯,吳可讀簡直要命”。“王文顯仍然要命”。“早晨連上兩班吳可讀的課。真正要命已極,吳可讀怎麼能從牛津大學畢業呢,真笑天下之大話”。“旁聽英文,溫德講得真好,吳老宓再讀十年書也講不到這樣”。“早晨吳可讀忘帶講義,不能講課,小說又沒上”。“早晨現代詩老葉胡謅八扯”。“老葉請假,不亦樂乎”。“我最怕王文顯和吳可讀,他倆是真要命”。“心裡老想着昨天晚上葉公超對我的態度——媽的,只要老子寫出好文章來,怕什麼鳥”?“葉某真不太通,我以後不理他的了”。“吳可讀先生好容易敷衍了一學期。我們也真受夠了”。“畢蓮真混蛋,講的簡直不成東西,又考,像什麼話”。“又拚命看了一天文字學。我仍然罵一聲,畢蓮混蛋”。“畢蓮真討厭,講的四六不通而又常考,何不自知乃爾。” 他說同學。“現在同學占房子簡直像軍閥占地盤一般地熱烈。”新生入校,“挺胸、歪帽、不順眼者頗不乏人”。“在我認識的西洋文學系同班中,我沒有一個看得上的”,這個“神經質”,那個“劣根性”。“晚上開級會。到會人數極少。一進門就嚷着吃茶點。所謂討論會務,簡單是胡謅八扯。終於茶點吃到了,於是一哄散。不混蛋者何其少也”。“晚上開高中校友會。一群俗物,不能與談”。“我的同屋陳兆祊君,這朋友我真不能交——沒熱情,沒思想,死木頭一塊,沒有生命力,絲毫也沒有。呂寶東更混蛋一個,沒人味。” 他說男女。“我的思想時常轉到性慾上去。我這時的心情,我個人也不能描寫了,我相信也沒有人能夠描寫的”。“看……女子籃球。所謂看女子籃球者,實在就是去看大腿。說真的,不然的話,誰還去看呢”?“說實話,看女人打籃球……是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學大腿倍兒黑,只看半場而返”。“過午看女子籃球賽……我想,只是去看大腿。因為說到籃球,實在打得不好”。“晚上,有人請客,在合作社喝酒,一直喝到九點,我也喝了幾杯。以後又到王紅豆屋去閒聊,從運動扯起,一直扯到女人、女人的性器官,以及一切想像之辭。於是皆大歡喜,回屋睡覺。”旅遊到無錫:“這裡的女人很風騷。” 他說考試。“下星期又要考,真混蛋”。“今天仍然拼命看書。因為明天就要考了。一學期的成績就全仗這兩天掙,現在更感到考試無用與無聊”。“終日在考里過生活,為考而念書呢?為念書而考呢”?“今天考兩樣。完全是臨時亂抓,預備的全用不上”。“沒做什麼有意義的事——媽的,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氣,還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麼東西”。“沒怎樣看書,頭就痛起來,考題非常討厭,枯坐兩小時,而答得仍很少又不滿意——管他娘,反正考完了”。 他說考試作弊。“今天才更深切地感到考試的無聊。一些放屁胡謅的講義硬要我們記”。“考古代文學,大抄一陣”。“考現代劇,仍然是照抄”。“因為知道可以看書,明天莎士比亞今天也不必預備”。“今天考莎士比亞,監場者頗知趣”。“早晨考古代文學。明知道上班要抄書,但心裡總仿佛有件事似的,不能安心睡了下去”。“過午考黨義。平時只一二人上課,今則擠了一堂,大嚷大笑,遙望教師自遠〈處〉姍姍來,則鼓掌以迎之,教師受驚若寵,裂〈咧〉嘴大笑,每人都儘可能地發着怪問題,說着怪話。怪聲一出,全堂〈哄〉然,說者意甚自足。結果每人胡抄一陣走路。”開卷考試也不行:“過午又考德國抒情詩,是討論式。結果費了很多的時間,也沒什麼意思。”考試分數比較低:“這些教授,真是混蛋,隨意亂來。”吳宓給他的課業論文打了較差:“真渾天下之大蛋。” 他說畢業論文。“開始作論文,真是論無可論”。“聽別人說,畢業論文最少要作二十頁,說實話,我真寫不了二十頁,但又不能不勉為其難,只好硬着頭皮幹了”。“今天開始抄畢業論文,作倒不怎麼討厭,抄比作還厭”。“今天抄了一天畢業論文,手痛”。“論文終於抄完了,東湊西湊,七抄八抄,這就算是畢業論文”。 他說家國。九一八周年:“人類睜着眼往末路上走。我對國家的觀念也淡到零點”。“早晨在禮堂舉行紀念,這種形式主義的紀念,我也真不高興去參加。”於是他泡圖書館去。九一八兩周年:“其實我早已麻木,根本感覺不到什麼了。別的人也不是一樣麼”?“國聯調查團報告出來了——哼,一紙空文,承認東三省變像(相)獨立。中國政府依靠國聯!當頭一棒,痛快”!“聽人說,榆關失守了。於是,一般人——在享樂完了以後——又談到日本了。這所謂談者,不過,罵兩句該死的日本鬼子,把自己的獸性借端發一發,以後,仍然去享樂”。 他說燕大。聽人說,頤和園淹死了一個燕大學生。給水草拌(絆)住了,卻大喊“help”。他在日記里記曰:“中國普通人那懂英文,以為他們說着鬼子話玩,豈知就真的淹死了。燕大劣根性,叫你說英文。” 他說文壇名流。“文學季刊社會請客……北平文藝界知名人士差不多全到了。有的像理髮匠,有的像流氓,有的像政客,有的像罪囚,有人的東招西呼,認識人,有的仰面朝天,一個也不理。”“像巴金等看不起我們,當在意料中,但我們又何曾看〈得〉起他們呢?”“巴金之愚妄淺薄,真令人想都想不到。” 他思考文藝走向。“最近一寫東西,就想普羅文藝批評家。自己很奇怪:在決定寫小品文的時候,小品文還沒被判決為有閒階級的產品,現在卻被判決了。自己想寫小品文,但心中又仿佛怕被他們罵,自己不甘於寫農村破產,不甘於瞪着眼造謠,但又覺得不那樣寫總要被人罵。被人罵有什麼關係呢?我要的是永久的東西,但心裡總在嘀咕着,我現在深深感覺到左聯作家的威脅。” 自己的投稿刊物沒給登出。“我的稿子還沒登出,媽的。” …… 嘖,這個不能再列舉了,太多了。簡直是一副三十年代,清華大學的“清明上河圖”。細節與人物,栩栩如生,處處逼真。
下面我想說對大學生說幾句。 不要被小季的信息沖得找不到回家的路。這裡面還有一個很有價值的信息,就是一個國寶級人物,是如何練成的。 裡面雖然諸多繁花,但是,小季是清華大學生。他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他每天就是買書,甚至向國外郵購,花費的三分之二,都在買書上。平時更是頻繁的出入圖書館,看書,翻譯,寫文,學各種語言。一句話,巨大的信息量背後,還有一個真正的學霸的養成之路。所以,清華園日記,還是一本成功學,勵志書。正如季老所說:“不但可以在裡面找到以前的我的真面目,而且也可以發見我之所以成了現在的我的原因。” 什麼原因呢?天天給自己加油,並且,天天有自己的目標:“我最近對書仿佛生了極大的愛情”。“早晨法文發考卷,成績不很好,非加油法文、德文不成”。“最近又想到非加油德文不行”。“最近我因為有種種的感觸,先想到加油德文,又法文,又英文——都得加油了。……同時還想學希臘文”。“我對希臘文本就有很大的趣味,我老以為希臘文學是人的文學,非學希臘文不行”。“讀希臘文。我近來有一個野心,想把希臘文弄好。我總覺得希臘文學是世界上最人性的文學”。“最近我忽然對梵文發生了興趣”。“倘今生不能到德國去,死不瞑目。”“我認識了什麼鳥朋友!我以後一個鳥朋友也不要。我為什麼不被人家看得起呢”?“非自己打開一條路不行。什麼朋友,鳥朋友!為什麼堂堂一個人使別人看不起呢?” 看看,這就是別人家的大學生。日記都記不好的大學生,以後咋能做大師? 最後提醒一下,單純看《清華園日記》,會非常的頭疼,裡面時不時的冒出諸多人名、書名,還都是鳥語的,哪種鳥語我都分不清,小季學了各種語言,甚至俄語都學,加諸他是外國文學專業,所以玩酷太多,處處鳥語花香的。這就要說到校注了。葉新是季學研究專家,不但校注鳥語,還把小季的朋友圈,及各種刊物,甚至電影院戲院,都給校注出來了。所以,有他的校注,你的閱讀才會暢快。真是貼心小棉襖。 讀書吧。 人生至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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