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什圖人一大半住在巴基斯坦,塔利班就誕生在巴基斯坦境內,塔利班兩次崛起,都是從巴境內打進阿富汗。2007年後塔利班出現阿塔和巴塔兩派,只是政治劃分而非地理劃分。美國要介入萬里之外又無海岸線的阿富汗,更只能與巴基斯坦合作
塔利班與“巴鐵”
秦暉,FT中文網 2021年8月21日
本文為作者的阿富汗系列評論文章之二
阿富汗亂局的“內因”與“外因”
阿富汗系列“之一”上網後就有人說,你怎麼扯上巴基斯坦了?阿富汗的事,阿國內因是變化的根據,扯不到咱們的“巴鐵”哥們吧?外因是變化的條件,那不就美帝蘇修麼,有巴基斯坦什麼事啊? 其實這就是如今大多數評論家的誤區。 要講塔利班,還真得從巴基斯坦講起。不是要講“內因”嗎?其實阿富汗的“內因”首先要看普什圖人,但正如上一篇文章提到的:普什圖人不是一大半都居住在巴基斯坦嗎?“普什圖尼斯坦”也有大半面積在巴國。普什圖市民人口最多的城市,不是喀布爾(這個城市傳統上塔吉克居民居多,亂世中避難者湧入導致人口構成變化,但直到現在也遠談不上“普什圖化”)、不是坎大哈,甚至都不是巴國開伯爾-普什圖省的首府白沙瓦,而就是巴國最大城市卡拉奇(2017年有普什圖人240萬)(注1)。而普什圖“貧下中農”最密集的地區,也是巴基斯坦的瓦濟里斯坦——就是塔利班的誕生地。要講“內因”,能繞過這些地方? 而要講“外因”,巴基斯坦更是繞不開的。且不說塔利班就誕生在巴基斯坦境內,塔利班兩次崛起,不都是從巴基斯坦境內打進阿富汗,再長驅進入喀布爾的嗎?2007年後塔利班出現阿富汗塔利班(簡稱“阿塔”)和巴基斯坦塔利班(簡稱“巴塔”)兩個派別,但這是政治劃分而不是地理劃分。且不說巴塔一直就在巴國活動,但也出沒於阿富汗,就是阿塔,直到這次最後攻勢之前,它的最高機構也一直就是設在巴基斯坦境內的“奎達舒拉”。 前蘇聯與阿富汗邊界漫長,1979年十萬蘇軍大舉侵阿,是從塔吉克、烏茲別克和空中三路直接越境,並不需要任何中介。而美國要介入萬里之外又無海岸線的內陸國家阿富汗,只能與巴基斯坦合作。在2001年因911事件與塔利班開戰前,除通過巴基斯坦提供抗蘇資金武器以及中央情報局與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ISI)進行特工合作外,美國在阿富汗尚無一兵一卒。而巴基斯坦已經是大規模進入了阿富汗。
“喀布爾屠夫”的興衰
早在1990年,ISI就企圖改變廣泛支持抗蘇各派的做法,集中支持1974年就逃亡巴基斯坦的普什圖人、極端伊斯蘭活動家古爾布丁•希克馬蒂亞爾,希望他“為巴基斯坦的利益而征服和統治阿富汗”,但因美國的反對而被推遲。1992年春,失去蘇聯靠山的納吉布拉同意交權,就在幾支抵抗組織達成“白沙瓦協定”協商組建聯合政府之際,得到巴基斯坦明確支持的希克馬蒂亞爾卻拒絕協商、獨自進軍喀布爾並進攻其他各派,導致了全面內戰。 當時各派都有禍及平民的戰爭行動,也有軍紀不良燒殺淫掠的問題。但只有希克馬蒂亞爾是專門以優勢火力對首都市中心的平民區狂轟濫炸,據說僅此一役就造成5萬平民死亡。希克馬蒂亞爾本人也獲得了“喀布爾屠夫”的綽號。大劫難後的大逃亡,導致喀布爾人口從200萬劇降為50萬,80%的城區被毀。去過前南和阿富汗的戰地記者報道稱,當時的喀布爾廢墟狀態比被包圍轟炸了幾年的薩拉熱窩還要更嚴重。 希氏為什麼要“故意以平民為目標”?有兩種解釋:其一是出於“信仰”,他要報復曾“與蘇聯合作的喀布爾居民”。他曾告訴《紐約時報》記者,阿富汗“已經有150萬烈士。我們準備提供儘可能多的生命來建立一個真正的伊斯蘭共和國。”其二是“以恐怖換服從”,“通過證明拉巴尼和馬蘇德無法保護民眾來破壞拉巴尼政府”。的確,如果大屠殺無法停止,耐不住恐怖折磨的人們會認為與其讓一伙人互相殺個沒完,無休止地禍及黎民,還不如一個最狠的屠夫殺完對手,或許就能安生了!這也是一種“人民的選擇”吧。說句很沒有理論深度的大實話:其實後來塔利班能夠兩次出人意外地獲勝,這樣的“選擇”都是重要原因。 而希氏當時的做法也是得到巴軍方認可的。有學者認為:“如果沒有三軍情報局的後勤支持和大量火箭的供應,希克馬蒂亞爾的部隊不可能瞄準和摧毀半個喀布爾城。” 但是當時希克馬蒂亞爾的實力卻做不到“一個最狠的屠夫殺完對手”;而他的濫殺反而加深了自己的危機。本來巴基斯坦希望他能夠消滅、或至少打服烏茲別克斯坦支持的烏茲別克人杜斯塔姆和塔吉克斯坦支持的塔吉克人馬蘇德、拉巴尼,以及伊朗支持的什葉派哈扎拉人,從而在阿富汗建立一個普什圖人獨掌的親巴政權。但是,在沒有美國撐腰的情況下(贏得冷戰後直到911前,美國對內亞的興趣大減,對“巴鐵”也不像抗蘇時那麼支持),同樣得到鄰國支持的“北方聯盟”背靠烏、塔兩國,勝則威脅喀布爾,敗則退守北境,是根本消滅不了的。相反,不分青紅皂白的濫殺反而使普什圖人也痛恨希克馬蒂亞爾。這種情況下善變的希氏只能與對手、國際承認的拉巴尼政府講和,組建了以拉巴尼為總統、希氏為總理的曇花一現的聯合政府。 然而這樣的聯合沒能使任何一方得利:巴基斯坦不想要這個普什圖人僅當配角的政權,普什圖人因希氏的濫殺已經極討厭他,而拉巴尼本來是懾於希氏的軍事優勢,同時也想藉助與希氏的聯盟贏得普什圖人的支持。不料ISI撤回支持後,希氏軍事優勢已經不再,被希氏濫殺激怒的普什圖人也沒有因拉巴尼對希氏妥協,而增加對該政府的好感,反而導致馬蘇德等人對拉巴尼離心離德。
“我們創建了塔利班”?
這時巴軍方的新選擇——塔利班就登場了。 上一篇我們談到觀察者提出了巴基斯坦“擁恐還是反恐”的疑問。其實在911事件令美國決心消滅塔利班之前,巴基斯坦,至少巴軍方和ISI的一些人也並不諱言他們對塔利班的扶植。1998年任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後來成為總統)的穆沙拉夫曾在回憶錄中聲稱,當時 “我方與塔利班一起拼命擊敗了反塔利班部隊”(注2)。1993-1996年間的巴基斯坦內政部長納希盧拉·巴巴爾甚至曾自詡“我們創建了塔利班”(注3)。有研究稱,1994—1999年間約有80,000至100,000名巴基斯坦人經巴軍方和三軍情報局訓練後與塔利班一起在阿富汗作戰(注4)。所謂塔利班的“突然崛起”,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難以解釋的呢? 平心而論,筆者倒不認為巴基斯坦會“擁恐”,也不認為那些警方軍方人士的自誇就那麼可信。後面我們就會提到,塔利班當初作為一種反叛力量有它的社會土壤,不可能是官方“創建”的。而作為一個正常國家,無論民主政府、專制政府,乃至本身就很恐怖的政府如納粹,都不可能希望看到無政府、非政府(且不說反政府)的“民間”恐怖行為在自己轄區坐大。即便在國際政治中可能出現利用敵國境內恐怖組織為己國謀利的情形,像塔利班這樣在巴基斯坦本國也大肆作惡的恐怖組織也不可能在整體上為該國統治者和人民所接受。但是,在“反恐”中另有所圖以致對反恐造成不利影響,卻是完全可能。巴軍方未必“創建”了塔利班,但就像《水滸傳》中朝廷利用梁山好漢去“征遼”那樣力促禍水外引,則是合乎邏輯的。 巴軍方支持希克馬蒂亞爾單方奪權失敗,蘇聯解體後的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也分別支持烏茲別克人杜斯塔姆和塔吉克人馬蘇德等進行抵抗。經過兩年的群雄混戰後仍未見分曉。ISI又開始物色新的代理人。 當時在巴基斯坦的普什圖山區久已存在民間的伊斯蘭“神學校”,培養出一大批狂熱的“神學生”,普什圖語就是塔利班。用國人不難理解的比喻,這些人就如清末的“義和團”或文革中的“紅衛兵”,狂熱起來既可能“反清滅洋”抗官“造反”,也可能“扶清滅洋”為官府火中取栗。1994 年9月,ISI把他們組織起來予以軍事訓練。到了10月,這支名不見經傳的武裝便脫穎而出,如猛虎下山般從巴基斯坦的西北邊境省撲向阿富汗,一路攻城奪地,直搗希克馬蒂亞爾的後方。希克馬蒂亞爾過去曾經同他們一起在巴基斯坦受訓,都要為巴基斯坦-普什圖而戰,也都很狂熱。希氏想不到他會被老闆拋棄,更想不到“戰友們”會從背後捅來致命一刀。他的軍隊前有馬蘇德,後有塔利班,一戰而大敗虧輸,塔吉克人要報仇,普什圖人不待見,他眾叛親離,不得不亡命他鄉。接着拉巴尼-馬蘇德的塔吉克人為主的政府軍也被塔利班打敗而撤離喀布爾,退往北方。塔利班占領首都和全國大部分地區,1996年9月27日建立了“阿富汗伊斯蘭埃米爾國”(按:如今通譯“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是不準確的,後詳)。
1. Pakistan Bureau of Statistics. "TABLE 11 - POPULATION BY MOTHER TONGUE, SEX AND RURAL/ URBAN" (PDF). Retrieved 28 July 2021. 2. Musharraf, Pervez (2006). In the Line of Fire: A Memoir. Simon and Schuster. p. 209. 3. https://thediplomat.com/2014/06/the-isis-great-game-in-afghanistan/ 4. Maley, William (2009). The Afghanistan Wars: Second Edition. Palgrave Macmillan. p. 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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