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並沒有什麼標準版,李白寫廬山瀑布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固然很精彩,但是或許這裡用“濤如連山噴雪來”(李白)、“日耀銀戈戰陣開”(趙朴初)來形容更貼切,而這些詩,是描寫錢塘江潮的——瀑與潮,哪有截然的分界呢!
跨越美利堅之旅·下篇:東返記(第11天)
◆高伐林
(寫於2020年8月16日—9月10日)
旅行第11天
按照計劃,我們今天將經過三個名稱標有“瀑布”的地方,都在愛達荷州:雙生瀑布(Twin falls),美利堅瀑布(American Falls),愛達荷瀑布(Idaho Falls),我們計劃在第一個瀑布那兒午餐,在第二個瀑布處小憩,到第三個瀑布宿營。 沒想到,我駕着車還沒開到第一個瀑布,就出了岔子。我們應該從80號公路轉上93號公路北上,百把英里後接上86號公路再向東,但是鬼使神差,我倆聊得起勁,竟把要轉線之事忘到九霄雲外,一直沿着80號公路向正東飛馳。開了近20分鐘,才突然發現大事不好:錯過了出口,到了雙生瀑布的正南幾十英里,越開越遠了!而且前面再沒路去雙生瀑布,除非原路返回到那個該轉線的出口。 雙生瀑布倒不是非去不可的地點,不去也罷。問題是我們還是得開上86號公路,才能到達第三處瀑布也就是愛達荷瀑布,我們在那兒已經預訂了今晚的旅館。 我們不得已在路邊停下來,在手機上仔細看地圖。畢竟不是過去了,兩隻手機上都有現代化導航軟件呢,告訴我們再開幾英里,在前面轉上一條向東北方向的233號公路,可以通到86號公路;而上了86號公路,往東不遠就是我們預想的第二處瀑布了。原來的路線,是走一個不等邊四邊形的兩條邊,那麼現在只好走這個四邊形另外兩條更長的邊,要多開二三十英里。倒也不在話下。 換上張樺開車。這條233號公路,卻讓我們感覺異樣。公路修得很漂亮,坡度小,弧度也小,還挺寬。藍天白雲,能見度甚佳,張樺轉上去立即開足馬力全速前進。但十幾分鐘後,我倆都感到了有點凜凜然:這麼好的路,前後都沒有車! 離開了加州和內華達州的西域,進入美國腹地,人煙漸稀。地圖上標出的居民點,相距既遠,開到了一看,規模也很小,往往就是一座不大的工廠或者集散站,沒有什麼商店、生活服務設施,車輛的流量完全沒法與加州相比——不到十分之一吧?不過畢竟還有居民點、還有車啊。而在這條233號公路上極目四望,只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原野,看不到建築物,路上除了我們的車,竟一無所有!四十年前我在國內跑過戰備公路,那兒基本上也沒有車——戰爭備用之意麼。難道這也是一條美國的“戰備公路”? 世上有“鬼鎮”、“鬼城堡”,這卻彷佛是條“鬼路”。我想,假如此刻不是光天化日,而是無星無月的深夜,一定心裡發毛。但手機上的導航儀卻不容置疑地告誡我們:要有“道路自信”!沒錯!就這麼開!

這一路上景色平淡無奇,無車無人,但顯然大片莊稼是有人照管的。
既然大地一馬平川,既不可能藏匿警車,也沒有地方埋伏測速儀,我們不由得越開越快。終於看到前面有個小黑點兒,再開三四分鐘,追上了這一輛車。真不容易!但是一趕上,車速大為降低,因為車道封了一條,左側又是不允許超車的雙黃線,我們只能跟着它;後來又追上了前面開得更慢的車,後邊也陸陸續續跟上來幾輛車,竟然成了一個由八九輛車組成的小車隊。車隊由快變慢,由慢變站,走走停停,由時速60多英里,變成20分鐘也走不了一英里。看見有人在舉旗指揮,一側一側地放行,極慢極慢地通過,磨磨蹭蹭。張樺和我完全摸不着頭腦,也無從打聽:為什麼要放慢?不還是那樣高質量的路嘛! 總算過了這個關卡,車重新撒歡,前後的車都像出籠的鳥兒,很快都不見影了,又剩下我們一輛車在風馳電掣,“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杜甫)但是與剛才不一樣的是,我們心裡不那麼發毛了。 開了兩個小時,終於開上了86號公路。實迷途其未遠! 馬上就開進了美利堅瀑布鎮。不過,我倆找去找來也沒有看到瀑布。除了零落的民房,就是貨櫃車車場,瀑布在哪兒?河在哪兒? 我們知道,斯內克河(Snake River,意譯則為“蛇河”——很形象!在地圖上看,其流向盤旋翻滾,讓我想起那首著名的民樂合奏曲《金蛇狂舞》),是美國西北部的一條主要河流,全長1670公里呢!發源於黃石公園附近,向西流進愛達荷州,從東北向西南穿越全州後又折向北,成為愛達荷州與俄勒岡州、華盛頓州的邊界,最後又折向西,在華盛頓州匯入哥倫比亞河。這條河時而寬闊,時而逼仄,寬闊處就像一個不小的湖。在這個美利堅瀑布鎮,河面就是相當寬。但可惜我們人生地不熟,從86號公路進入這個鎮,徐徐東進,其實卻離瀑布越來越遠了。等到我們醒悟,一問人,說是要往回開幾英里。時間已經不早,不容我們走回頭路了。找了個稍微陰涼點兒的地方野餐,然後馬上上路,希望到了第三個瀑布——愛達荷瀑布,能讓我們有餘暇觀賞。 還算不錯,5點鐘抵達愛達荷瀑布市——是的,夠格稱為“市”,頗有點規模,縱橫交錯好多條街道,也挺繁華。我們順利開到了預訂的旅館,接待的漂亮小姑娘十分熱情,給我們安排妥了房間,我們打聽瀑布,她馬上送給我們一張印得非常精美、非常詳盡的大地圖,細細指點了前往的路徑。路不遠,我們謝了她,馬上開車去瀑布。

一刻鐘之後,我們就開到了。再次與斯內克河面對面,我們一路開來,算是溯源而上,在這裡才親眼一睹其滾滾滔滔的氣勢。 在河畔不知是哪個機構十分空曠的停車場停好了車。北面一座宏偉的摩門教教堂,尖頂上的金號手在夕陽輝映下,格外神采奕奕。這一帶,又有動物園,又有博物館,算是愛達荷瀑布市的文化中心吧?毗鄰愛達荷州立大學,路上少男少女不少。嘩嘩水聲導航,我們直奔瀑布而去。 與我預期很不相同,斯內克河並不是迎頭碰到峽谷,一躍飛流直下;而是在其側面有幾個台階,河水便側着身子一層層地衝下來。當我倆從橋上走到河對岸,便正面與瀑布相對了。瀑布落差不大,幾層台階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來米吧?但是卻寬,河水展開了足有一兩百米寬度的白練。在第一級台階,河水是整整齊齊、彷佛聽從“齊步——跳”的口令躍下的,但是跳進亂石叢中,就“水自為戰”了,哪兒有空隙往哪兒鑽,哪兒更低洼往哪兒沖,跳珠濺玉,歡叫着,旋轉着,碰撞着,飛瀉着。我若有所悟:瀑布,哪有什麼標準版,李白寫廬山瀑布的“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固然很精彩,但是或許這裡用“濤如連山噴雪來”(李白)、“日耀銀戈戰陣開”(趙朴初)來形容更貼切,而這些詩,是描寫錢塘江潮的——瀑與潮,哪有截然的分界呢!

瀑布雖然奔騰滾盪,卻是自然天籟,並不是俗世塵囂。瀑布旁有一對老人默默地坐在長椅上,似睡非睡。椅背是幾根橫斜枝杈——好一個“鬧中取靜”物我兩忘的境界! 直到夜深入眠,耳邊還滾動着“驚濤裂岸,亂石崩雲,捲起千堆雪”的雷鳴。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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