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理事会的两位专家，阿莉娅·卜拉希米（Alia Brahimi）和约翰·詹姆斯（John James）今日7月21日上午在该理事会网站发文－－“海湾地区在伊朗冲突中的真正前线贯穿于其水资源、云计算和电缆——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阿莉娅·卜拉希米（Alia Brahimi）是大西洋理事会中东项目斯考克罗夫特中东安全倡议和北非倡议高级非常驻研究员，《雇佣枪手》播客撰稿人兼主持人。约翰·詹姆斯是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中东安全倡议高级非常驻研究员、技术专家、深科技投资人。请读他们的评论：

半个世纪以来，人们围绕世界最重要能源咽喉要道——霍尔木兹海峡——的焦虑，一直集中在油轮能否顺利通过。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28日对伊朗发动战争后不久，这种担忧便成为现实，航运在数日内便陷入崩溃。然而，伊朗封锁海峡本就在预料之中，而且最终却是它所采取行动中最缺乏想象力的一项。

事实上，最具启示性的破坏发生在远离海面的地方：一次全球定位系统（GPS）欺骗行动在一天之内使1100多艘船舶偏离了原有位置。无人机袭击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亚马逊网络服务（Amazon Web Services）数据中心，这是首次得到证实针对超大规模云服务提供商的军事打击，随之而来的服务中断波及银行应用程序和支付平台。一次数据擦除攻击使美国医疗技术公司史赛克（Stryker）的20多万台设备被重置，导致手术延期。伊朗发射的武器击中了巴林和科威特的发电厂及海水淡化厂，这两个国家约90%的用水来自海洋。而在整个阿联酋，每日网络攻击数量增加了两倍，达到60万次。

正如一位阿联酋官员所说，太多人“仅仅从飞机、战斗机、导弹和无人机的角度来看待这场冲突”。事实上，这场战争是对海湾地区运行模式的一次压力测试。这一模式建立在一个原本动荡地区中的稳定与繁荣之上，而这种模式承受压力的地方，并非石油出口量或导弹与拦截弹数量所能体现。最深层的脆弱性并不在于任何一次单独的中断，而在于这些中断如何相互传导：对数据中心的打击波及银行；对海峡的威胁传导至保险费率；对饮用水的攻击则冲击了那个承诺提供饮用水的国家政权的合法性。

针对海湾地区的威胁，其运作方式更像是一张“杀伤网络”，而不是一条线或一条链；任何一个领域受到打击，都会按照既定设计影响其他领域。由于全球市场持续通过战争风险保险费、主权信用利差、石油期货以及海湾地区赖以发展的外国资本信心来对该地区定价，一次单独打击便可能演变成连锁反应，由此造成的信心丧失，其影响速度会超过它所中断的具体服务。因此，海湾各国必须将所有可能被武器化的层面作为一个统一体系来构建韧性，而不是把它们视作彼此孤立、分别加固的工程。

维护社会契约

从许多方面来看，海湾国家在构建韧性方面面临着一个异常困难的问题，其原因彼此交织。这些国家得以维系的社会契约具有特殊性质，意味着人民的认同极大程度上建立在资源财富的分配和公共服务的提供之上。由于食利型君主制国家通过补贴供水、电力和就业来支持本国公民，因此，对手最希望中断的并不是生产能力，而是服务供给，目标直指维系现有统治秩序的物质基础本身。因此，尽管伊朗希望通过给海湾领导人制造痛苦，迫使他们向美国施压以实现局势降级，但其胁迫还具有另一层含义。这种胁迫已经超越了针对军事设施的反力量打击，以及针对城市和平民的反价值打击，而进一步发展为针对统治合法性的打击，其目的在于攻击并破坏统治者与公民之间的社会契约。

与此同时，海湾地区将其后石油时代的未来寄托于一种关于该地区的特定叙事，而这种叙事本身就是一种可以遭受攻击的资产。沙特阿拉伯“2030愿景”及其在本地区的类似计划，即使不直接遭受攻击，也可能因一个标志性项目显得无法投保、无法融资，或者仅仅充满不确定性而受到损害。此外，海湾合作委员会是少数几个主要依靠资本而非武力作为力量工具的国家集团。六个成员国的主权财富基金规模约为4万亿至6万亿美元，赋予它们巨大的全球影响力，但同时也形成了一个对手可能加以利用的攻击面，使海湾地区的海外资本成为向本土施加压力的渠道。

此外，在本国公民属于人口少数、而劳动力绝大多数来自外国的国家中，国家韧性的含义也有所不同。在阿联酋和卡塔尔，外国公民约占居民总数的八分之七。这种人口结构的倒置意味着，对手可以通过汇款渠道施加压力、针对特定外籍群体展开舆论行动，以及制造一种令多元化发展所依赖的专业人才感到恐惧的氛围，从而迫使劳动力短缺，因为这些人会悄然认定这里已不再安全，并选择离开。

最后，海湾国家采取着不同方向的对冲战略；它们在彼此海外冒险行动、以及与土耳其、伊朗和以色列关系等问题上存在分歧，在石油政策上也意见不一。由此产生的裂痕，为对手提供了一系列可以进一步扩大的缝隙。即使在当前，霍尔木兹海峡遭受冲击，对海湾合作委员会各成员国造成的影响也并不均衡。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拥有能够绕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原油的管道，而科威特、卡塔尔和巴林实际上仍然受制于该海峡——这种不对称性正是伊朗可能加以利用、挑拨离间的突破口。

反射性威胁

海湾地区脆弱性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对手可能攻击的领域——无论是能源、数据、水资源、金融、网络还是舆论——往往作为一个整体系统运行。例如，主权算力——海湾地区押注未来发展的关键——位于一个封闭的三角结构之中：一个吉瓦级园区本身就是巨大的电力负荷，其服务器必须依靠水进行冷却，而在沙漠环境中，这些水又来自耗电巨大的海水淡化设施。该地区已经为此建立了多种缓冲机制，从海湾合作委员会互联电网到备用发电设施，再到可维持数日的储水储备，但这些缓冲能力都是有限的，它们同样运行于这一彼此耦合的系统之中，而且其规模是按照应对事故而非长期胁迫来设计的。由于打击电网就等于打击供水，而打击供水又等于打击算力，因此，只要对手持续对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施压，直至耗尽这些缓冲能力，就能够在不接触任何一台服务器的情况下，使一个国家级人工智能园区陷入瘫痪。

同样，当伊朗无人机袭击阿联酋两座亚马逊网络服务（Amazon Web Services）数据中心时，其影响迅速蔓延至阿联酋国民银行和第一阿布扎比银行等主要银行的手机应用程序，使支付平台下线，并导致居民每天使用的网约车和配送服务中断。顺便说一句，这些袭击暴露出，海湾地区一直作为实现数字主权途径而推进的数据本地化战略，其结果并不是分散风险，而是集中风险，把一个国家的银行、政府和消费者服务集中到少数几栋实体建筑中，而这些建筑一旦遭到摧毁，就可能同时危及所有这些服务。

此外，霍尔木兹海峡承载的不仅是石油，还有数据，而人工智能园区需要网络连接。今年4月，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联的塔斯尼姆通讯社公布了一张详细地图，展示了贯穿海湾地区的海底电缆和云计算基础设施，这被解读为一种警告：该地区的数字基础设施如今已经处于伊朗的打击范围之内。然而，伊朗根本无需切断海底电缆，只需将维修船队作为人质即可。3月12日，负责铺设Meta“2Africa Pearls”海底电缆的法国国有企业阿尔卡特海底网络公司（Alcatel Submarine Networks）宣布遭遇不可抗力，并暂停其在海湾地区的业务，表示该公司已无法在那里安全开展工作。这条延伸线路原本旨在连接海湾国家、伊拉克、巴基斯坦和印度，大部分海底电缆已经铺设完成，但尚未连接至陆上登陆站，目前已无限期停滞。

“主权韧性网络”

对此，解决办法不能是逐一修补每一个脆弱点，因为一张补救措施清单，只会重新建立起对手所利用的那些彼此隔离的体系。

相反，我们建议每一个海湾国家建立属于自己的“主权韧性网络”，形成一个统一架构，其中包括统一的技术控制标准、专门负责的机构、肩负国内使命的融资机制以及共享的战略储备。这一架构需要为每一条数据流和每一个模型建立可追溯来源，并实行严格的身份治理，因为史赛克（Stryker）遭受的攻击已经表明，一组身份凭证就足以造成大规模混乱。“主权韧性网络”还需要建立一个融合中心，能够将海水淡化设施遭袭、海底电缆故障、银行系统中断以及病毒式传播的虚假信息识别为同一场行动中的不同步骤。海湾国家还需要设立一种韧性债券，将主权财富和理念一致的私人资本共同引导至跨领域韧性建设，并使其回报与系统性风险暴露的可衡量降低幅度挂钩。与此同时，海湾国家还应着手推动联合应对机制，或许可以首先从收益最大、且较少涉及主权让渡的领域开始，例如共享供水网络、海底电缆维修船队、算力故障切换以及共同承担战争风险保险。

然而，由于海湾地区始终处于持续监视之下，公开一种新的冗余能力，也就等于公开了引发恐惧的脆弱点所在。因此，海湾国家应谨慎宣传自身的主权韧性战略。

与伊朗的战争，最恰当的理解方式不是将其视为一次孤立事件，而应视为一次预演。本文所讨论的每一种攻击手段，未来都将再次出现，而且成本更低、速度更快，而战争中仅仅初露端倪的若干威胁，将在未来十年发展成为核心问题。除非海湾国家与德黑兰政权之间达成一项全面和解，否则海湾地区很可能长期处于一种“灰色地带”的均衡状态，即持续遭受间歇性的欺骗干扰、周期性的网络行动、机会主义的海底电缆和输油管道骚扰，以及以伊朗试图对霍尔木兹海峡征收通行费为代表的半正式化胁迫。未来摆在面前的选择，并不是脆弱与绝对安全之间的选择——任何处于争议地区的国家都无法实现绝对安全——而是在继续承受一种代价更高的现有脆弱状态，与建立一种真正能够同时保护海湾地区基础设施及其整体发展叙事的体系架构之间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