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文革之後,是非界線應該很清楚了,做攝影這個職業,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國內各行各業有良心的人還是不少,有的攝影師把主任什麼的官銜都辭掉,就是要記錄這個社會,很有不怕冒風險的精神。有很多危險啊,但還是有人迎着上
老高按:下面接着轉載中國攝影家賀延光在美國賓州“時光文藝攝影沙龍”座談發言的最後一部分。 30年前在北京工作時,就認識了賀延光,但當時沒有機會深談。這次聽他“圖文並茂”地娓娓而談從八十年代初期到現在的拍攝經歷,深深為之感動:為他追尋並披露真相的專業精神,為他關心普通人命運的人文情懷——他講完之後,我服膺他那句斷言:“要當一個攝影記者,照相機是最不重要的。”那麼什麼重要呢?他用他的攝影作品做出了回答。 看延光一張一張地放映三十多年來他拍攝的部分照片,我感覺,他用他的照相機,寫下了一部中國巨變史,而且是全方位的巨變史。出現在他的取景框中的,有中國政壇幾代領袖和世界舞台上諸多首腦,有這一時段在各個領域叱咤風雲的精英,更有許多人未曾關注的“引車賣漿者流”——社會下層、中層的芸芸眾生,他注視他們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拍下了諸多感人的瞬間:敢於為天下先賣大碗茶的小伙子,將在地震中遇難的兒子背回家的漢子,面對非典死者感到無能為力的大夫,在人大會議上當眾大聲發表不同意見的代表,還有給貧困兒童做心臟手術的醫生,國慶節前夕天安門前的流浪兒童……這讓我想起,我讀大學期間就知道的一句話:生活中並不缺少美,只是缺少發現!
“照相機是最不重要的”
——賀延光與美國華人攝影者座談發言(下)
《明鏡月刊》記者 季高 整理,《明鏡月刊》84期
(續前)在台灣立法院拍照沒人干涉
這張是在台灣拍的,這是台北,立法院門口。 那是我第一次到台灣去。《中國時報》的同行說,明天立法院門口有遊行,你感興趣嗎?我當然感興趣啊,第二天我就去了,剛開始還不敢拍呢——在國內拍遊行,警察要管,要抓人啊!我就偷偷拍,拍了一會兒,沒事,也很快被人發現了。一個老頭問,你是哪個報館的?我說我是北京來的記者。“啊?北京來的記者!”他一招呼來了一幫人,把我圍起來,告訴我他們為什麼遊行。原來是這些老兵,一直沒結婚,改革開放後回到內地,像這位老人,在江西老家經人介紹成了家生了孩子。按原來的規定,老婆很快就可以移民台灣。但是後來大陸弄虛作假的太多——跟人家結婚了,半年以後離婚,把人家財產分一半。台灣政府就出台政策,要嚴格甄別。這一嚴格甄別,假的擋住了,真的也擋住了。他們就為要解決這個問題請願:政府說要排期,每年解決1800對,“這就得排三年啊,太不人道啦!”這些老人就在這兒一次一次衝擊立法院。我膽子大了,沒人管我啊,我就拍。

1996年12月27日,台北。來自高雄的72歲老兵劉懷群懷抱兒子,與200多位娶有大陸妻子的人在立法院請願,要求當局放寬永久居留權配額限制。(賀延光攝)
看這張,老先生怎麼也把小孫子帶來請願?他說:“不是孫子,是我兒子!”記得他叫劉懷群。立法院門前維持秩序的警察滿面笑容,勸這些老先生:不要這麼激動,對你們解決問題不好。過了會兒,裡邊傳,請十個代表進去。我這個時候膽子就大了,就排在第11個,警察數到9、10、11,一看我挎着兩台照相機,是個攝影記者,問都不問,我就跟着進到一個大屋子。見到一位立法委員,他說今天不是我值班,但是我剛才路過,看見你們情緒很大,就想聽聽你們的訴求,“哎,怎麼你們才來十位啊?這裡還有很多空椅子嘛!”他扭頭讓秘書“去門口再請30位進來,把這兒坐滿了!”我在立法院大搖大擺拍了一個多小時照片,沒人干涉我!
“明天就要截流”——這是三峽工程典禮前的準備,據說巨型氣球就花了好幾百萬,弄來裝扮工地。我頭天晚上和基層公司的經理吃飯聊天,那些經理提起李鵬的兒子,說進了一兩個億的設備,除了油漆是新的,機器都不能用!誰也不敢說,憤憤不平。

三峽要截流。(賀延光攝)
拍排雷我這頭髮都豎起來
中越邊境要排雷,我聽說之後馬上飛到了廣西。軍區很歡迎,但是不准我去,說太危險。危險到什麼程度呢?部隊一位教官給工兵講着課,自己把雷就弄響了,把自己炸了。那怎麼辦?“我是專門為這事來的呀,我原來到老山都去過。”接待的人說,那好吧,咱們找幾個戰士穿上衣服,在山坡上按你的要求隨便拍,保證你完成任務。我哭笑不得,說,我這個人,不到現場,我就不會拍照片。他們只好一級一級請示,請示到一位副司令,最後批准了。找了個20多歲的小伙子毛劍峰陪我——三年以後小伙子殉職,翻車犧牲了。 我們趕到龍州,跟着排雷部隊進去。 大路有機器排雷,排的也不多,但是山林裡邊就全得靠人工,沒有路,草都長得一人高。我當時也害怕,是走在他們中間,踩着他們腳印走,我這頭髮都是豎起來的。排雷是這樣,用竹筒子先扔一遍、炸一遍,然後,再踩着這樣的防雷墊,一寸一寸弄過去…… 我當時發了一組照片《廣西大排雷》。第一張照片,是在一個村里,一個小伙子在院裡曬白薯干,他拄着雙拐——兩條腿都沒了。這就是反映排雷的必要性,不排就會把牛羊炸了、把人炸了。
廣西大排雷。1997年12月21日,中越邊境中國境內第二次大排雷拉開序幕。(賀延光攝。圖片見《明鏡月刊》84期)
《廣西大排雷》見報的當天下午,解放軍報社一位處長給我打電話說,這是我們的題材呀,你拍的太好了,尤其你那最後一段:沿着工兵開出的小路,爬上來一位姓凌的邊民,他說,兒子要結婚,我要告訴那邊的親友,過幾天過來喝喜酒。他很稱讚最後這一段。我當時就告了一狀:我說這是你們的題材,你們軍隊有兩個記者一塊兒去了啊,後來不知道他們哪兒去了,等我回到南寧,第二天要走了,人家請吃飯,這倆解放軍記者又出來了。我說怎麼沒見你們?他們說是剛從桂林回來——他們玩去了!還在桌上跟當地部隊新聞幹事說,“我們要的材料今天晚上你無論如何得給我們,明天我們就走了”。我對那位處長說,你們就這麼搞新聞?你還表揚我!? 我看過部隊攝影記者拍的排雷照片,是從前邊拍的。一看就是假照片!你敢在前邊拍?你蒙誰呢?在部隊吃飯的時候,那位處長說,賀主任,你是第一個到前邊拍照片的人。我說不對呀,我剛才翻報紙,你們頭幾天有照片呀,我哪兒是第一個?他說,“唉,那是擺拍的——排雷儀式上,給部隊首長和省上領導表演的!”但你的照片說明上可沒說那是表演呀!
我對領袖像非常敏感
照片上這個人,大家還記得嗎?人大副委員長成克傑,剛走出人大會堂被記者包圍採訪。沒多少天就出事了,後來槍斃了。槍斃了,還是沒有把貪腐遏制住,依然愈演愈烈! 江澤民這張,他在台上講完話——講話就都是那樣,很難拍出新意——講完話,可以說95%的記者把照相機就放下了,我沒放,一直追着他:走下台,走到他這個主桌,美國華納的老闆,還有什麼新聞集團的老闆,幾個人同時向他伸手,一瞬間老江不知道先跟誰握好了。
1999年9月27日,江澤民在上海召開的“《財富》全球論壇”上舉行晚宴。(賀延光攝,圖片見《明鏡月刊》84期)
這是當時的環境資源保護委員會主任委員曲格平。談起中國的環保,眉頭緊蹙。 這張照片上,她的14歲孩子被人殺了,案子就是破不了,因為兇手是這個鎮副鎮長的侄子。就是解決不了。後來這個兇手走了,離開這兒,當兵去了…… 大雁煤礦爆炸,五十幾個弟兄埋在井下了,生死不明。外面大家焦急地等待……後來沒救出來,全部都遇難了。

2000年12月1日,內蒙古大雁煤礦623隊的幾位礦工仍在焦急地等待奇蹟。
這是鹽城,守護丹頂鶴的大學生。 這是在武漢。我對領袖像非常敏感,鄧胡趙時期是不掛領袖像的,中央曾經做了一系列規定,要汲取文革和毛澤東的教訓,不能再突出個人、搞個人崇拜。但是到江澤民時期又開始了,第一個給江塑像的是大連的薄熙來,然後一些城市就效彷。毛和鄧兩位故去的老人陪着現在掌權的人,到處站崗。我們當記者的沒法解決這些問題,但是我們可以把這些事情記錄下來。 這位當地領導的姿勢與後邊巨幅領袖像的姿勢雷同。剛才我說我對領袖像比較敏感,我在這兒舉着照相機等了20分鐘,心說:我就不信你不舉一下手! 北京要申辦奧運,要請薩馬蘭奇來視察。突然北京就繁花似錦——多是假花。後來聽說天安門廣場那個綠地,冬天本來是黃的,突然變得綠油油的,趕上下了場小雪,雪一化,滿地流綠湯。我聯想起來到過湖北房縣,把山劈了挖石頭,然後刷上綠漆,遠遠一看,“一片蒼翠”。
面對生命
這幾張特寫上的幾位人物,大家都認識吧?—— 李慎之; 吳祖光; 劉道玉; 蔣彥永,失蹤幾個月後恢復自由了,因為美國國務卿賴斯訪華…… 這位是電影導演賈樟柯,被封殺多少年,這是解禁以後他第一次拍電影。
大陸第一次給蔣介石塑像,是在四川成都大邑縣的建川博物館,那裡給二百多位抗戰將軍立像。 北京的薩斯——我在薩斯隔離醫院裡呆了18天。死人了,這個醫院就死了二十幾個。關鍵是一開頭北京弄虛作假,欺上瞞下,但越來越控制不住——講起這方面的事,我了解的故事太多了。

面對生命。一位非典患者終於沒能搶救過來,醫生佇立良久。攝於2003年4月30日。(賀延光攝)
這位是人民醫院急診科副主任,她接診了很多病人,自己也染上了,最後沒有救過來……北京一共有九位醫生、護士去世。 這是最後一個痊癒出院的大學生,已經是幾個月以後了。本來是都不讓進的,記者都被攔在外邊,畢竟是傳染病醫院嘛。後來我報了姓名:能不能讓我進?我一報姓名,他們知道我,我畢竟在這裡與他們在生死線上一起待了那麼多天。 我一進病房,不知道這位大學生在幹什麼?先悄悄拍了這張照片,拍完了我才問他在幹嘛,他說“我在背講稿,待一會兒那個慶祝最後一個患者痊癒的儀式上,我要發言,他們改來改去,讓我背下來,不能照着念”。 ——我很感慨:19歲的大學生,三次病危,剛搶救過來,就馬上變成了工具。

最後一位非典患者是位大學生,出院前苦背發言稿。
中國的海爾,給國外體育俱樂部冠名了!這也是中國變化的一個側面。 向趙紫陽遺體告別。蓋棺難定論,要送去火化了。這是他的六個孫子孫女同爺爺最後告別。 這是給貧困兒童做心臟手術。 建國60年的前夕,這是天安門前的流浪兒童。
國旗為誰而降?
汶川地震,我看到一間小學校周圍的民房震歪了,但是還沒倒,人還有時間逃生;唯獨正在上課的教室瞬間垮塌,二百多孩子遇難…… 這是我在地震災區,見到的唯一一個從廢墟里救活的。當然救活的人很多,但我只見到這一個。 這位父親刨了兩天,將九歲的孩子遺體刨出來了,一直面無表情,將孩子臉擦乾淨,用手機對着他拍。我當時不了解情況,心想,不能這麼對着死者拍照片呀!旁邊一個救援人員告訴我,你不要管,他是孩子的父親。救援人員消毒,包紮……最後要抱起來放到收屍的車上,他說,別,我來。這位一直毫無表情的漢子將孩子即將放到車上時,哇一聲放聲大哭。 照片上這人的哥哥一家,在我身後的二樓。三四樓歪歪斜斜還在,一樓還在,二樓沒有了! 這個人,救援人員搶救了129個小時,他埋的那地方,連個把他的雙腿鋸斷的空間都沒有……最終鋸斷了雙腿,把人抬出來了,但不久,還是去世了。
全國哀悼日。2008年5月19日14時28分,在地震最嚴重的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縣,參加救援的武警部隊指戰員,與全國人民一起默哀。(賀延光攝,圖片見《明鏡月刊》84期)
我已經回到了成都,聽說要舉行全國降半旗致哀儀式,我非常感慨。前幾年我們《中國青年報》有個時評:《國旗為誰而降?》——不能老為領導人降,也應該為老百姓降啊。雖然這篇時評在業內反應很強,但沒有人理! 薩斯過後,央視新聞會客廳把廣東的教授鍾南山請去,還請了一位痊癒了的病人,把我也叫去,一起回顧抗擊薩斯的過程。當時我提了一個建議,應該立個碑,把所有薩斯的死者名字都刻出來,立在衛生部院子裡永遠紀念,因為教訓是我們的醫療體制不堪一擊。我建議還要降半旗。主持人愣了一下。我說我來之前查了一遍國旗法,明明是有這個條款的,但我們從來沒有執行過。做完節目出來已經挺晚了,兩位女編導從別的房間追出來,估計她們從監視器上看到了對話,一個勁地跟我握手,說你講得太對啦!但最後節目播出,我這兩段還是給剪了。所以聽說要全國降半旗為汶川地震遇難者致哀,我感慨萬千!我又從成都趕回災區再拍攝。 這之前,我在前往映秀鎮的路上看到這個人,他將遇難的孩子背回家——17歲的孩子死了,把頭都用毯子包裹着,千辛萬苦背着孩子遺體趕25公里山路,僅僅是為了讓孩子回家跟家人過最後一夜。後來我們《中國青年報》發了一個整版的報導,我的搭擋、文字記者寫了《回家》,我配了六張照片。

背兒子回家。2008年5月15日,父親程林祥背着在地震中不幸遇難的兒子程磊的遺體,回25公里之外的水磨鎮,要讓17歲的孩子與家人過最後一夜。(賀延光攝)
這是降半旗的第三天。我問災民知道降半旗嗎?他們都知道,但是找不到國旗,用了塊紅布代替。我說我給你們拍個合影吧。當媽的將遇難孩子的鏡框抱在胸前,另外那位拿着土豆的婦女,兒子也失蹤——我後來再去,他兒子還是失蹤。 這個村子整個沒有了,六十幾口人……
照片上很多人都被抓
這張,藝術家戴着鋼盔,跟拆遷隊對峙。 人大會堂,官員坐下來,將西服的扣子解開;站起來,將扣子系上——無意識的動作,一個人這樣,不起眼,也很正常;主席團的百十個人,一起這樣,就很幽默了!我在微博上發了這張照片,就有人說,馬上就要開“兩會”了,會有很多記者學你拍這個。我說,不會一樣了!這張照片上很多人都被抓,沒啦:周永康、令計劃、蘇榮、李東生……再過兩年,我回過頭來再看看,走的人還得多。 這張上,是當年抓捕“四人幫”的幾位8341部隊戰士,右邊的是華國鋒的兒子,胡耀邦的兒子胡德平,左邊的是習的姐姐,站着的那位是張愛萍的兒子。 這是金門。過去兩岸對峙時候台灣的坦克,已經廢棄了。 這是四川農村賣的新領導人的年畫兒。我拍了之後,有人勸我不要發。但我臨上飛機還是發在微博上了,下了飛機已經有四萬點擊,三天之後是150萬,留言非常有意思,有很多明白人。有人寫道:這種年畫兒城市沒有,只有農村才有,什麼時候農村也沒有了,中國社會就進步了! 這是去年(2015年)的4月15日,胡耀邦去世的日子,在他家拍的。他的老部下、第一代的拖拉機手、還有對他念念不忘的人們聚在一起懷念他。

2015年4月15日,胡耀邦26周年忌日,老部下和親友重逢在北京會計司胡同。(賀延光攝)
拍照時想着早晚能公開
教皇第一次和中國大陸人士合影。這背後也有故事。 我是跟着中國殘疾人藝術團訪問意大利的。那天晚上,教皇托人帶話,說想見見這個殘疾人藝術團,他看過《千手觀音》舞蹈的光碟,非常感動。團長是中國殘聯的一個老領導,挺高興,但是沒想到中國駐意大利大使堅決不同意——因為中國與梵蒂岡沒有外交關係。“外事無小事”啊!團長急得要命,人家來人還等着回話呢。 那位團長可能沒人商量了——他帶的都是很年輕的殘疾人嘛,看我在旁邊,就問我:“老賀,你覺得怎麼樣?”我說我覺得沒問題——我是新聞記者,別說教皇了,就是蔣介石要見,我都同意。三條:第一,幾個月前這位新教皇登基,新華社發過賀電;第二,登基的時候新教皇發表演說,希望同中國大陸改善關係,有搖橄欖枝的意思;第三是他要見我們,不是我們要見他……哦,還有第四,我們是個民間代表團嘛!我說,團長,沒準你還能立個功呢,中美建交不就是乒乓球啟動的嗎! 不知道我的話是不是起了作用,反正團長在樓道里打電話。我回國後聽殘聯宣傳部的人講,團長是給鄧朴方打了電話。鄧朴方緊急約見外長李肇星和統戰部長劉延東,三個人商量之後說,可以見。

本篤十六世與千手觀音藝術團,這是教皇與大陸中國人首次合影。2005年5月25日攝於梵蒂岡。(賀延光攝)
我還以為教皇要單獨見呢,第二天領去一看,是在大廣場上,但是給中國人把前兩排椅子留出來了。教皇坐着吉普車出來,跟毛澤東檢閱紅衛兵的形式差不多,但是秩序非常好,全世界各地來的人坐在一個方塊一個方塊的。教皇來的時候,前後都是穿西裝戴墨鏡,面無表情的保鏢。他上台講演40分鐘,最後離開時,他的汽車突然下來,因為我們是第一排,車突然停了。你們看,右邊是他的敞篷車,他下來就向中國人伸手;我是坐在第二排邊上,一下就竄過來,剛要拍,肩膀就被一隻手按住了——很專業,他一按,你就沒法拍照片了。但突然感覺到他手鬆了一下,就幾秒鐘,我沒工夫回頭,咔咔咔,你給我幾秒鐘就夠了!幾秒之後他又拍拍我,我一回頭,果然是位保鏢。我也聽不懂他說什麼,他就指那邊一群記者,長槍短炮,都在線後邊呢,他的意思是說記者們都在那兒。我就指指中國人,“一起的”。他說OK,我就趕緊回去了。我特別感慨人家這保鏢的素質!我們的攝影記者解海龍,對,就是那位拍“希望工程”“大眼睛”的,李鵬出來,他還戴着攝影記者證呢,剛要拍,就被警衛抓起來摔個大跟頭,什麼都沒拍上,回來就跟我罵:“你看我這胳臂,都青了!”我笑着說,你怎麼不知道人家就是要在公眾面前展示身手啊?你算趕上了!
我們經歷了文革之後,是非界線應該是很清楚了,做攝影這個職業的,能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國內各行各業,有良心的人還是不少,改革開放以後,大家知道了這個世界,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我很佩服比我年輕的一撥人,有的攝影師,把主任什麼的官銜都辭掉,就是要記錄這個社會,很有不怕冒風險的精神,有很多危險啊,但還是有人迎着上。 我拍照片的時候,是想着早晚能公開,我才拍,如果沒有價值,我拍它幹什麼?早晚一定能讓讀者看到的,這個信念我還是比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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