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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給方方《軟埋》引起的爭論加個史料註腳 2017-06-05 09:21:26

  關於土改的史書和小說已無其數,與方方的《軟埋》的價值取向基本一樣。這些學者作家,名氣不比方方小;這些歷史專著和文學作品,影響力也不比《軟埋》小,但出籠之後都似乎波瀾不驚。何以方方這本書惹得黨和軍隊的退休元老忍無可忍,出面批駁?


  老高按:中國女作家方方的長篇小說《軟埋》意外地引起了激烈的爭論,驚動了前中共中央組織部部長張全景和前國防大學政委趙可銘上將,出面狠批,左派更是一擁而上;而另一方也不肯示弱,方方本人也針鋒相對,堅決打回去。
  這件事出得蹊蹺,讓我一頭霧水。許多疑問縈繞於心。
  方方是我的武漢大學校友,比我低一屆,但77級、78級同時在校三年半,當然就有很多接觸的機會。我認識她,更在上學之前——記得是1976年的春夏之交,《詩刊》編輯王燕生到武漢來,約了幾位業餘作者到位於武昌司門口的一個招待所見面聊聊。我和方方(那時方方還不是小說家,而是詩人,用本名汪芳發表作品),還有她的哥哥,都在被邀之列,那天恰逢武漢罕見的狂風暴雨,但與北京來的編輯見面,實在受寵若驚,下刀子也得去!就這麼見了面。印象極其深刻。
  後來在校內和校外,我與方方並無多少交往,她改寫小說了,取得了巨大成就,是我(以及我全家)非常敬佩的作家,但這時我更不能“謬托知己”,拉她的大旗做虎皮啦。我曾經寫過關於她的中篇小說《風景》的評論文字;前幾年(應該是2011年吧)她的長篇小說《武昌城》更讓我受到震撼。我曾說過:這部小說若不得“茅盾文學獎”,是“茅盾文學獎”的恥辱!但後來果然沒有這部作品榮獲“茅盾文學獎”的報道。但我建議各位,設法找來這部反映1926年北伐攻打武昌城的小說。我絕對相信,您不會失望的。
  說回《軟埋》,我最大的疑問是:我讀了若干關於土改的小說和歷史專著。歷史專著且不說了,黨史專家楊奎松教授的多部著作,尤其是其大開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中第一章和第二章共167頁,十多萬字專寫土改問題,有豐富翔實數據和文件;人大博導高王凌教授的《租佃制度新論——地主、農民和地租》,清華秦暉教授關於農民和農村問題論文……等等,都給了我跳出當前左右爭論來思考的指導性線索!
  這都且不說了,只說文藝作品,許多中國當代作家都對土改給予關注。除了周立波《暴風驟雨》、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是歌頌土改之外,20世紀80年代以來,僅我讀到的長篇,就有張煒《古船》(1986年)、劉震雲《故鄉天下黃花》(2004年)、莫言《生死疲勞》(2006年)、嚴歌苓《第九個寡婦》(2008年)、賈平凹《老生》(2014年)、畢飛宇《平原》《玉米》……描述了土改及其中的各色人物。
  考察這些在文學界都得到較高評價、也十分暢銷的作品(有的還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如《第九個寡婦》),與方方的《軟埋》一書的價值取向,可以說是基本一樣的。
  這些學者和作家,名氣應該不會比方方小吧?這些歷史專著和文學作品,影響力應該不會比方方的《軟埋》小吧?像張煒《古船》中血腥屠殺地主的場面,像莫言《生死疲勞》中被殺地主輪迴轉世的執着追問,像賈平凹多部作品中對地主和貧僱農積極分子愛憎分明的描繪……更不用說學者根據中央文件和地方政府的統計數據、調查匯報所寫出的學術文章了。但出籠之後都似乎波瀾不驚,並沒有引起激烈爭論;何以到了方方這本書,卻引起這麼強烈的反彈,連退休黨和軍隊的元老都覺得忍無可忍,出面嚴加批駁?
  我想去想來,實在百思莫解。在微信朋友圈上我請教眾多教授、博導,有學友指出:原來沒有反應、現在有強烈反應,原因是:政治環境變化了;網絡發達微信廣泛了,人們有了表達個人情緒的平台;社會心理也變化了,對當前社會經濟走嚮導致反彈心理。這些說法確有一定道理,各位網友如何看?
  下面,我轉載中國人民大學高王凌教授的一篇論文。文章也不短,不想看長文的朋友,就到此止步。不僅文章長,其註解也多,文字甚長。我曾經想為遷就不想讀長文的朋友,刪去註解,但這些註解的信息量都很大,實在難以割愛,就都保留了。
  

  多重視角下的土地改革運動

  高王凌,愛思想

  本篇是我與弟子劉洋合作的文章。

  事起於2005年,北京的一群社會學家就中國農村變革,打算合作寫作一組系列文章,在法國的年鑑學派雜誌發表。於是第一篇也是最難的土地改革就“讓”給了我。
  在我看來,最新一輪對土地改革的研究始於1990年代,隨着當代土地問題的出現,又使它得到進一步的關注。本文藉助一個村莊的土改畫面,說明中共在運動中如何步步深入,步步擴大,終至剷除農村上層,完成基層“扁平重組”的過程;也說明拋棄傳統觀念和道義原則所帶來的深刻影響——包括生產的下降(這就涉及對土改後“黃金時代”的評價)。而這一切,與日後的集體化和人民公社運動都有着密切的關聯,表明土地改革的性質,決不僅僅是消滅“封建制度”的“新民主主義”,而是一場有着更為深刻含義的政治運動。土地問題是民國年間社會史論戰中的一大問題,但是,土地兩次平分之後(一土地改革,一包產到戶,目前正是分配最“平均”的時候),“三農問題”是否真的得到了解決?土地,是不是今天農村問題的“關鍵”?土地改革的意義何在?……也許,都可以從這裡得到一些啟發。

  本篇英文本發表於法國的《éTUDES RURALES》,179期,2007.8;中文本發表於《二十一世紀》2009年二月號。其後有所增補。

  他們並不了解自己正在創造的歷史或者影響他們的所有力量。我們卻沒有這樣的藉口。 2

  你要問我土改中的事嗎?我不能告訴你,你永遠也不要知道。 3

  在對大陸當代農村變革的研究中,將土地改革放在首位,其道理是顯而易見的。土地改革是中共進入農村之始,它開啟了其後一系列的重大變故。如果能把這一大段歷史——從當初的分田分地到後來的包產到戶——予以貫通,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農村變革是以土地改革為始終。過去把土地改革說成“新民主主義”的性質,顯然是“小看”它了;也可以說是“割裂歷史”的一種表現。

  在大陸,土地改革重新提起人們的重視,大約是始於1990年代初期。以杜潤生為首的一個研究小組回顧了40年來的農村變革歷史;對於土地改革的目的,在傳統的兩個解釋層面之外(即解放生產力和動員農民參戰支前),提出了第三個解釋,即“重組基層”。 4 繼起的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師生的口述調查項目,把研究推向了更深的層次,和把它帶入社會學的領域,其關注點則是所謂“訴苦”,即從“翻身農民”的角度契入土改運動的研究。 5 相對於此,近來出現了從“倒霉者”角度來重新考察土改的新的取向。 6 另一方面,隨着對當前土地問題的日益重視,人們日益認識到,土地改革並不是一個陳舊的往事,當代研究也需要一定的歷史縱深。土地改革研究遂受到更大的關注。
  但在這樣一個短篇中,我們究竟應回答怎樣一些問題,和選擇什麼角度切入?換句話說,土地改革最大最突出也不容迴避的問題是什麼呢?這可能就是:土改運動為什麼要搞得那麼極端了。我認為,不從諸如此類的“大處”着眼,無數的具體問題將無法解釋,“地方史”縱然深入,也易於走入偏鋒。具體說來,在這大段的歷史進程之中,可能也存在着深刻的邏輯關係。其中既有大的,也有小的邏輯層面。我們所要作的,就是藉此把問題一步步展開。

  “政策界線”的不斷變更

  中共公開宣傳的土地改革目標,是消滅“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封建地主階級”,實現“耕者有其田”。
  對此有學者提出,所謂“封建社會”的主要矛盾,並不是地主與農民間的矛盾,並且中國也沒有那麼多的地主。 7 根據民國年間的多次調查,可以發現地主占有土地不到總數的40%,其中四分之一屬於“公田”(如學校田、寺廟田、宗族田),並不能簡單的等同於“地主所有”。而在華北,地主比例就更小了,甚至有的村子裡就沒有地主。據說農民最窮的也有三兩畝地,完全沒土地的不過百分之一二。 8
  近年還有研究表明,農民很少提出不交租的說法,但他們修改了地租制度,即少交一部分地租。在清代,地租實收率大約只有租額的80%上下,相當於畝產量的30%,遠沒有過去所說的50%那麼多。 9
  除了不認為地租是什麼“剝削”以外,在農民頭腦里,還可能存在一些障礙,如認為土地本來是人家的(不管是辛辛苦苦掙來的,還是祖上傳下來的), 10 怎能白拿過來(這不成了搶嗎)? 11 與此相關,許多農民相信命運,主張逆來順受, 12 而不具備“階級”和“階級鬥爭”概念。一本關於傳統農村有名的社會學著作中曾經寫道:
  (山東)台頭村沒有固定的社會階層,也沒有大地主。這原因就是因為存在興衰繼替的家庭周期,幾十年就循環一次。需要錢時,就抵押土地。所以沒有哪個家庭會認為自己與別人有什麼根本區別。他們重視的不是一時的財產多少。主佃之間也不存在所謂佃戶和地主那種關係。 13

  本文依託的調查點赤峰市乾村,是一個以山東移民為主的村落。 14 土改時第一批入黨的戴玉堂(後評為中農)說:
  “你說那個地富,就是你不鬥爭他,他也超不過三輩,到他孫子就窮了。他怎麼富的呢,追追他的根,百分之九十八,都是艱苦奮鬥。做大官那樣的,全國也不上去幾百個。這營子的地主富農,就沒有一個是巧來的。就說老戴家,他們老哥四個,都扛活,趕後尾都成地主富農了……” 15
  這些觀念問題如若不能解決,土地改革就無法順利展開:例如鬥爭對象也許不承認他是什麼“地主”; 16 即是分田分房,也可能偷偷給送回去。 17
  一般人多不容易接受這一套階級觀念,一個典型的例子說明,不僅基層幹部、普通農民對成份標準的掌握會出偏差,就是一些小地主、富農對自己究竟屬於哪個階級也心中無數。 18 所有這些人,恐怕都要等到共產黨來了以後,(由上至下和由外及內地)為他灌輸一套階級觀念,和給他評定階級。

  在土改運動中,這些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呢?這時,黨就顯出了它的深謀遠慮和對策略的特別講求。顯然,他們是有備而來。 19
  抗戰勝利後,共產黨占領赤峰。通過開會,村民們開始學習“剝削”、“階級”等新名詞。乾村老農民戴玉堂說:
  “共產黨一解放,土地改革,那就宣傳啦,說是封建社會,就是不平等,不光滿洲國,多年來就是不平等的。那陣就講階級立場,窮的呢給富的扛活,當長工打短工。這就是不合理,剝削行為。” 20
  “說服”農民的辦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可能就是“開會”,它是每個村莊都少不了的,也貫穿了運動始終。正是通過這樣那樣的交談、討論,人們的觀點被改變了。同時,開會成為一種權利,如果不能參加,就意味着被排斥,被劃到了敵對的一方,以致每一個人都無可躲避、自外於運動。於是被動者變成了主動者,個體變為群體,少數集聚為多數。 21
  中農戴玉坤對新政權的這些宣傳產生過一些懷疑,但他無法抵禦那反覆一律的說教:
  “這些詞,整天的念叨啊,開這些會我不都參加了嗎?我不還學點嗎。”“那時候那個想法吧,就尋思,地主是真正的(地主)麼?有那個地主麼?你趕等一開始的時候,甭管你是不是。那時候就有點亂套了,估量着你差不多有碗飯吃就想抓着你,反正把你拉淨了,……那時候就是那樣啊。” 22
  實際上,乾村的所謂“地主”擁有土地十分有限。戴玉堂說:
  “要比較那口裡的那樣大的,又有勢力的大地主我們這兒是沒有。反正他就是雇長活,雇月工,有個一百來畝地,弄四五十擔糧食。” 23
  戴玉坤是個進步青年。但旋即開始的運動已“容不得他多想”。出乎意料,在這個既沒有“漢奸”,也沒有“大地主”的小村子裡,他竟被列入第一批打擊對象。  
  在乾村雖沒有大地主,但鄰村有一個丁姓的滿洲國大官,是個大地主,是在第一次“解放”後,在“反奸除霸”運動中以“漢奸”的罪名被鎮壓的:
  “這一解放吧,就是抓漢奸、賣國賊。不是還沒劃成分呢麼,就是些有錢的。最大的賣國賊、漢奸、惡霸,槍決一部分,趕是一般的小地主吧,沒多大事,就減租減息。” 24
  在華北許多地方,一開始“地主”都是以“漢奸”的罪名被清算的。例如在《苦菜花》裡,山東崑嵛山區的大地主王唯一及堂弟柬芝就被說成了漢奸。當追蹤到他們的“原型”時,當地老鄉回憶說:
  “那家地主本來姓馮,馮柬芝有文化,曾經留學日本,而且是個很不錯的人,在我們這一帶也算是個人物。共產黨本來是想利用他的,但他一直瞧不起共產黨,土槍土炮的,42年日軍來了以後,沒辦法才把他槍斃的。可是他並沒有投降日軍,只是參加了國民黨。馮唯一是53年鎮壓反革命才槍斃的。” 25
  也許就因為同樣的道理,以後新區土地改革都把“清匪反霸”當作了運動的第一個階段。在傳統觀念里,那些“漢奸”、“匪”、“霸”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現在把他們和“地主”連在一起,後者也就擔上了臭名,被抹了黑;連帶農民日常生活中的合法性觀念和是非標準,也置於一個被質疑的地位。
  近年有學者指出,在複雜的社會現實中,“表達性現實”和“客觀性現實”之間並不一定是一致的。從土改到文化革命,農村階級鬥爭的表達性建構越來越脫離客觀實踐,兩者的不一致強烈影響了共產黨的選擇和行動。 26
  若是換一種觀點來看,群體心理其實就不區分現實與非現實的,也無所謂什麼“真”、“假”之分。 27 鬥爭對象從“土豪劣紳”擴大到“中小地主”,沒有地主也要找出地主,這並非偶然,也許並不是什麼“表達差異”,或思想認識上的什麼“誤差”,而是背後的更深層的邏輯關係,影響了人們的選擇和行動。它是按照願望,而不是真實情況思考問題的,也非簡單依靠“說服”(不但依賴明確的指示,還有各種“暗示”的作用)。不但地主與漢奸,地主與惡霸,都可以等同起來。這種藝術的運用或許在“訴苦鬥爭”和“革命文藝”中有最好的表現。儘管關於革命如何在精神上“征服”群眾,通過哪些技巧來達到目的,——相信它是有完整的一套,深思熟慮、幾無遺漏,而且無須誰教給誰,——並不屬於我們打算探討的範圍。

  乾村與戴玉坤一起被抓的有三個人。一個戴玉宗,是個學生,家裡有一百多畝地,雇三個長活,被評為地主;一個徐殿卿,是買賣人,既沒有錢、也沒有多少地:
  “趕後來到北窪子(行政村),呆了四天。把鄰村的地主黎祥(破爛地主,寫有抄家帳)、張春(不夠個中農,帶國民黨抓人)崩了,第二天就把我們三個弄回營子來,鬥爭。大車往外拉東西,轟隆轟隆地拉糧食,拉草,有啥拉啥,鍋碗盆都給你拉走了,啥都不給你留。” 28
  這反過來更促進了鬥爭的擴大化。因為害怕“二茬鬥爭”,戴玉坤被嚇得逃跑了。之後,一些本不該斗的中農貧農相繼受到衝擊:
  “就問他富農也好地主也好,問他是不是,只要大傢伙評了他,他這就是地主。不是地主富農就是地主富農了。矬子裡拔大個啊,那都得一等一等選,趕等鬥爭大發勁了,就不選了,看誰不大離就拾掇了。工作組再不來啊,還得接着斗。還有那個比赤貧農強一點的呢,你好一點,當不住就攤上。” 29

  矬子裡拔大個,這也正是戴玉坤之所以挨斗的理由。
  乾村的情況,反映出土改中並沒有堅持所謂階級路線。42戶人家中,就有18個成了“鬥爭戶”,占到全村人口的40%以上,這遠遠超出了黨的規定:新解放區土地改革總的打擊面,“一般不能超過戶數百分之八”。 30 在赤峰全縣,地主富農的數量已達到16%,這還不包括其他打擊對象在內。在其他一些地區如晉綏、太行等,地富也普遍劃到20%以上(凡這種地方多“錯訂”了一半以上)。據說,東北受打擊者占人口25%,有的更高,達到40~45%。 31 對此的解釋是:
  “鬥爭要深入,打擊面要擴大”。 32
  “他不這麼鬧騰,他發動不起來”。 33

  在乾村18個“鬥爭戶”里,有地主4戶,富農6戶,中農和貧農8戶。當地這些“地主”都是只僱工,而沒有出租土地,按政策嚴格說來,應劃為富農,屬於“資本主義經濟”。事實上,不僅在內蒙,還有在東北的遼闊土地上,大多是這樣的富農或“經營地主”,都被當作了“封建經濟”,一律清算了。 34
  在乾村的鄰村,還有隻有一、兩畝地的地主,也被清算。 35 筆者曾經問一位參加過察哈爾土改的老幹部:“占有和出租多少土地才算地主?”回答:“只要出租土地!”“一畝地也算?”“一畝也算。” 36
  乾村的富農實際只能被算作中農(戴玉坤即是其一,後被改正)。在任何一個鄉村中農都占很大比重,韓丁寫道,嚴重的是許多中農也受到了地主富農同樣的對待。 37 它終於“造成鄉村中的普遍恐慌”。 38 開始認識到共產黨“厲害”的戴玉坤說:
  “恐怖那就是他隨時隨地就抓人,那時候就都害怕了。”“頭一次沒抓人啊,二次解放來抓的人,才知道共產黨歷害了”,“誰也不知誰攤上”。 39
  戴玉堂也說:
  “那時候都不知道誰挨斗,那真危險。”“哎,那都提心弔膽的,家有點啥麼,有一個車,有幾個牲口,有時候雇短工了,那有點啥。那都害怕,那一歪歪嘴就完。” 40
  檔案記載說:“很多人不管是中農、或貧僱農,只要稍微有口飯吃的,就非常害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挨揍”。這在赤峰成為一個普遍的現象。
  口號是“瘦中抽肥,羊群里找大個”、“鬥了大戶斗小戶,鬥了小戶斗幹部”。
  “有包就鏟,有凹就平”;“一切都平”,“家家平”、“樣樣平”;“‘有’就鏟”。
  地主富農害怕,中農也跟着害怕。
  不止中農,連有口飯吃的貧僱農也非常害怕。因為中農的糧食鏟的差不多了,就輪到自己頭上呢! 41
  即便是“翻身”的貧農也要遵循一定的規則,“貧農”這個身份並不能保障他們平安無事。戴玉坤說:
  “沒錢的窮的是破爛地主,整你!你沒錢我不要你錢我整你人。你就是窮八輩你嘴不老實,你是壞分子,給你扣帽子,一樣整你。” 42

  打人在土改中也是非常普遍的現象。據檔案記載,雖然領導上多次提出:打人要少,不要亂打亂拖。但很難為幹部接受,亦未貫徹。幹部中左傾情緒甚為濃厚,認為吊、打、拖、烙是鬥爭地主,進行“挖浮”(浮財)的唯一手段。結果,在赤峰,每斗必打,以打或毒打為佳:
  吊人很普遍,甚至還有什麼凍、燙、烙、拖的現象,成了一種“風氣”、“規矩”,“有斗必打”,不打總覺鬥爭沒勁。
  拖人的時候,把其他地主富農都押到外面看着。結果這些人嚇得丟了魂一樣。有的當場就說我可坦白啊。 43
  體罰並不是出於本地農民的意願。因為“本營子拉不下臉來”,常常需要外村積極分子來參予鬥爭。乾村村民們相處比較融洽,他們對被斗戶暗中保護,或虛張聲勢,蒙蔽外來幹部。戴玉坤逃跑後,他的老婆被拖,“那時這營子老百姓都出來看。有一些老頭老婆就拽着,沒拖。趕鬥爭戴玉宗(早先抓的三人之一),在高粱地,順着壟溝拖,穿着棉褲棉襖,也沒真拖。趕打了,弄個氈子擱炕上,啪啪地打氈子。‘哎吆,哎吆’,實際沒打人。”土改積極分子王瑞華說:
  烙(富農)戴玉祥老婆(頂數她燙的厲害,被“烙個腰帶”),打(貧農)徐儉家的(“扒了光腚打”),在跟前我全掉了淚了。那是真打嗎,那是假打,那個傅區長(延安幹部)在外邊啦,背着手聽着。弄着可似打呢,實際他打着凳子呢。 44
  當然,也有“真打真吊”的,烙,也死過人。當地群眾反映說:八路軍來了比滿洲國殺的多(雖然竟殺的壞人,好人沒殺一個);對地富,赤西大部地區一律掃地出門。 45 據了解,當年在一些地方(如太行老區)差不多把地主都殺光了。 46 據估計,土改過程中約有300~500萬人喪生,他們大多數是中小規模的地主,大多數是被活活打死。 47
  這些做法的目的之一是起一種“震懾”作用, 48 似乎非如此就不能破除各種舊有的合法性觀念。它突顯出,這場運動的一切(無論是開會、訴苦),都並非單憑“說理”,而是以武力和暴力恐怖為後盾。 49

  革命的對象,原本是一個“制度”,現在卻變成一批個人;原來是“土豪劣紳”、“大地主”,也演變為村村非有不可的“土老財”;而且先驗地確定一個高比例(10%)、數達三千六百萬的人口為“敵”(當時全國農村人口估計為三億六千萬),也為中國傳統所無。它終于越過了一般地主,而指向了一個社會階層。
  過去接觸過一些太行區的老幹部,講起始終不明白當地土改時,為何要把幾個小學教員從城裡叫回村來,一律打死?後來我才了解到,在“惡霸”之外,還有所謂“善霸”、“不霸”,如南方新區的一些小學校長、醫生等。《苦菜花》的“原型”馮柬芝就有幾分近似於一個“善霸”,所以被槍斃了:
  “那個時候,不留那個大頭頭!那陣很好樣的,不留。唉,窮人都救濟,過年都給錢。啊,我那陣還使他五塊錢,噢,滿街滿疃都救濟。(他的死)滿疃的人都不割捨,誰割捨?” 50
  乾村的徐恩因“說破壞話”被抓起來。民兵隊長王鳳儀說:
  “我抓他,只為他為這麼一句話,哎,‘操他媽的,你看那幾個種,借着共產黨的事你看脹巴的’,這樣的人你不抓他,不行。就得抓他,打打他的威風,要不他給你起破壞作用,他一句話,你兩天工作都做不過來。” 51
  看着挺傲、挺威風的徐恩,雖“家裡沒多少東西”,卻被定為富農。他也許還不夠稱“霸”,但所有的“霸”,大約都是加上一個“地富”的名義給鎮壓的,有沒有地、有多少地,都不重要。因為他們說話有影響力,具有一定的威望,正是一地文化傳統的代表。如果說前此運動還藉助了某些原有觀念,至此就無須任何假借了。這終於使它達到了徹底反傳統的地步。

  過去人們想當然的以為,土改必使農村中大多數人受益,和得到大多數人擁護。現在看來,這一所謂“多數”和“少數”可能就會顛倒過來,或須拋棄這一概念,也未可知。
  通過運動,終使土地改革成為觸動每個當事人身心的大革命。從某種角度來看,農民也都接受了黨的說法,成了“共謀者”,不管主動被動,或受到打擊與否。如戴玉坤一開始“的確也牴觸”,後來再一尋思,這是一個“新社會”了,要講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理兒,所以“聽之任之”,(對退賠多少)也都不再計較。 52 其實,所謂“合法性”,其背後不過是個“理”字,“怕”的背後,也有一個“理”在。戴玉坤、戴玉堂也多次說到有兩個“理”,就看你站在那種立場來看罷了。
  結果,黨達到了對農村社會的最大掌控。它,難道不是土地改革的最大收穫?

  內在邏輯及其效應

  在土地改革中,問題的“根源是共同的,那就是極端主義”,韓丁說,貧苦農民帶着這種極端主義打碎了一切封建枷鎖,又帶着它進行了平分土地運動;當時,我們思想上的最大問題就是:“為什麼整個運動出了那麼大的偏差?” 53
  在黃仁宇看來,“《翻身》書中最動人的一節,在敘述到參與這運動的年輕人衷心矛盾細膩之處。一方面這群眾運動無異對舊社會開刀,不如此中國沒有前途,另一方面大刀闊斧之下也實在沒有個人內在的公平。讀者可以就此了解革命之真意義。……我們學歷史的人,只因為這種行動不可逆轉,也不能再來,才大膽的指出它在歷史上的長期的合理性。”;“中國近代史初看起來混亂糊塗,黑白顛倒。可是仔細追究起來大部分責任仍在讀歷史的人和寫歷史的人之身上。要是我們都放寬眼光,膽敢承認歷史中之粗線條的現實,讀之令人心悸的現實和人所不敢沾手的現實(實際上也是最後無可規避的事實),” 54 也只有這樣才能有一個反思,達致更為透徹的認識和理論修訂,否則恐怕也不可能。 55

  問題也可以歸結為一句話:為什麼不可以實行“和平土改”?
  事實上,中共曾幾次提出實行“和平土改”的主張,如1946年曾為此徵詢黨內意見(並在陝甘寧試行);1950年“由於戰爭已經結束,關起門來辦事的時期已經過去”,打算進行比較溫和的土改,但都未能如願。 56 這道理是什麼呢?除了上述當事人的具體解釋及“小邏輯”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大道理”?
  土改的目地,最初的說法是為了解放生產力和發展生產。但是土地改革的這種作用,一時間卻難以看清,有時還不難發現相反的例證。如各地都有經驗表明,土改後的頭一二年,生產往往出現下降。 57
  另一方面,不管平分土地對於經濟發展具有怎樣的作用,它卻不是當時革命的中心工作;對於中共來說,此刻的任務就是一個∶武裝奪取政權。在這種情況之下,土改成為一種政治性的為武裝鬥爭服務的手段,也就無足奇怪。儘管不免於“政治土改”之譏,“參戰支前”作為前一說法的補充,日益得到重視。近日還有學者強調,“如果僅僅為了以解決土地問題而爭取農民的支持,那麼大可不必採用那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過分暴烈的手段,完全可以也應該採取減少震盪的和平方式。事實上,這一時期的土改主要是一種戰爭動員,分配土地只是動員的手段之一,或者說動員的藉口,一旦實現了占有區域的戰爭動員,土改運動隨之停止”。 58
  不過,土改在戰爭動員中的作用真的有那麼大嗎?例如,1948年毛澤東指示中原“新解放區必須充分利用抗日時期的經驗”, 59 其核心就是“反奸除霸”和“減租減息”,而不是土地改革,並據此取得了以後戰爭的勝利。可見這一解釋仍是不充分的。為此,也可以說土地改革在“解放生產力”和“參戰支前”兩個目標之外,還有一個過去一直沒有說清的目的,那就是“重組基層”。
  這點也未為當事人全部忽視,如杜潤生曾提出將“發動群眾整頓基層”作為土改的第一個“最基本的環節”,毛澤東也代表中央表示贊同。 60 針對傳統中國“基層不下縣”,打通(重組)基層成為實現現代化的必要措施,它並非只有共產黨一家在做,也並非始於土地改革,但不經過土地改革即沒有如此的大變動,也不可能造成農村舊有的大破裂大滌盪(相比之下,日本侵華期間的一些做法如“大鄉制”等,只是躲避了矛盾而並沒有解決它)。所以說,中共的土地改革不僅是“改朝換代”,而且是“改天換地”,它不可避免的要走上“鬥爭土改”的道路。 61

  赤峰土地較寬,乾村每個農民分得了6畝土地。一些僱農得到了地主的房子,由於並沒有斗出多少浮財,有的民兵只是“分到一個缸,再就是一個罈子,就這麼兩個玩意”。搜查出來的大煙、金銀,則“一律交縣”了。由於“咱們這塊土地稀鬆,要多少有多少”, 62 分配土地並沒有解決多少問題()。 63 土改以後幾年,赤峰的農業生產不但沒有上升,反而出現了一場饑荒。
  同樣,在太行張莊,一些人家被當做剝削者鬥了,其他光景較好的人家也怕挨斗。“割韭菜”思想迅速蔓延。相當一部分人徘徊觀望,只要能生產出夠全家糊口的糧食,就不再繼續努力。 64 在太行山東麓的十里店,中農“人人自危”,擔心有一天會整到自己頭上。他們又把破衣爛褂穿了起來,注意在人前只吃粗糧。有的賣掉了驢子,而很少往地里施肥。“生產,不可避免地下降了”。 65
  乾村出現饑荒的原因,一是剛分到土地的農民有“變天思想”,“怕國民黨來再給搶回去”,從而影響了生產;二是鬥爭的時候糟蹋了一部分牲畜和生產資料;三是一些新分到地的農民有着不愛勞動的習慣,或勞動技能不行,“沒牲畜打不下糧食啊,窮人吧地種不好,有錢的都垮了。那一年才困難”。 66 檔案里記載說:
  災荒,是“天造一半,人造一半”;其實人造的成份是比較大的。
  “今年的年成不屈,去年翻身年過得太多了”;有人狠狠打自己的耳光,“活該、活該”。
  依靠鬥爭度日的情緒直接影響了各階層的農民的生產情緒。
  把土改弄得和生產脫節,造成農村嚴重的破壞浪費現象。
  食糧、草料一部分被破壞,大部分被浪費;對春耕都沒有想起。 67
  這就自然引出了重新評價土地改革的經濟成就和1950年代初期中國農業效績的問題。

  “消極、浪費、怠工”,是赤峰檔案材料給當時農民行為所作的總結:
  一些中農和貧僱農有東西在家,等着挨鏟,一天殺豬宰羊,吃飽呆着。
  貧僱農看到中農都挨鏟了,他們想:“好好幹活管啥呀!也誤不了挨鏟”。
  貧農分到東西也大吃而喝;就是沒人幹活;“我們將來過好了也得挨斗”。
  煙民的想法是,餓死沒關係。反正共產黨不叫窮人餓,他們說誰有吃誰的。
  “從打去年春鬥爭一開始,我就沒心腸子過日子也沒有好好幹活”。有的群眾不敢打柴,有的中農在一起哭,“不如扎煙針刨別人去”,“扎窮了算了”。有一個上中農從前非常勤苦,從打鬥爭一開始,他就不幹活了,“怕趕到別人家去”。 68
  在土地改革中,農民雖分得了土地,但仍是“缺這少那”(如畜力、農具、種子、資金)。即令查獲了一些浮財,其分散和浪費也不可避免。打擊工商業的結果更造成社會經濟生活的脫節和周轉困難。這些,都可以視為“客觀原因”,而不一定是農民的“主觀意志”和“主動行為”。但狠狠打自己的耳光,說“活該、活該”;一天殺豬宰羊吃飽呆着;沒人幹活,不幹活,不好好幹活,這些主動放棄“積極性”的行為就可以算作不折不扣的“反行為”了。這對生產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儘管他們並非“有意對抗”,而不過“身不由己”而已。
  在土改運動中有沒有農民的“反行為”呢?近年來不斷有同仁這樣詢問。 69 答覆一直是“沒有”。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反行為”本是指集體經濟時期,農民針對政府的制度規定,“反道而行”的那些行為,如“偷拿”、“瞞產私分”等(高王凌,2002,2005b)。土地改革,似乎還屬於另一個歷史階段。但從以上材料看來,土改時期其實也是有着農民的“反行為”的。
  農民的反應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土改運動造成了多重合法性的喪失。首先是在生產資料上,千百年的傳統被完全打破,許多土地和大牲畜說拿就拿走了,至於新分的地又會有什麼保證(果然幾年以後就收回了)?在生產上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富有”將可能使他淪為鬥爭對象,失去人身安全的保障。這樣,一個邏輯導致了農民的另一個邏輯,某種“互動”就這樣產生了。
  土改以後,農民一方面害怕致富,同時也通過他們的這些行為抵制了黨提出的高產要求,並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壓低”了產量(“壓產”,是集體經濟時期農民“反行為”的主要方式之一)。看看早期那些增產合作社的記錄,就可以得知兩者的距離有多大了(當然它被解釋為合作化優越性的結果;而所謂農民保守、落後,不肯使用新的技術,也成為一種公式化的簡單說法)。
  傳統中國本是一個“非充分發展”(“發展不充分”)的經濟。 70 中國糧食產量在1952年為3,278億斤,恢復了往日和平狀態的正常水平(但人均不如,經濟作物生產上問題更大);1955年僅增加到3,679億斤。黨期望合作化後能增產30%,就是1,000億斤糧食。 71 這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千億斤糧食,幾乎成了它的夢魘。因此克服“生產到頂”的思想,即成為當時工作的一個重點。
  “黨給了你土地,你能不聽黨的話嗎?”
  這成為土改以後黨的“強勢話語”之最,和全部工作的槓桿。

  為此,中共提出土改後“農村黨的精力的最大部分,必須放在恢復和發展生產”上去, 72 並做了一系列的政策調整(如鼓勵“發家致富”等)。但它取得的成果卻是有限的:農民缺乏“積極性”仍是最大的問題。試問:如果土改以後就出現了如同日後“包產到戶”頭幾年那樣的大增產(糧產增加30%,約2,000億斤,到1984年“供過於求”,出現“賣糧難”),那還用再搞什麼“合作化”嗎?
  土改以後,赤峰出現了連續三年的大饑荒。“48年,49年,50年,那三年呢都完蛋,打一百多斤,五十來斤。都餓的,地淨草”(戴玉堂);三分之一人口斷糧,三分之二只能在野菜中摻很少糧食。部分農民只能顧得奄奄的待息生命;餓的死去活來,嚴重痛苦。 73 於是,“土改”工作團改作了“春耕”工作團,提出“今年不要荒一畝地,不准有懶漢,人人都要勞動”,並立即開始了互助合作運動。當然,饑荒並不是各地普遍的現象,但在張莊和十里店,土改之後都隨即開展了互助運動,卻不是偶然的。
  運動所造成的損失和浪費不僅在農業上,也破壞了工商業。這並不是“解放生產力”,而看似相反。如上所述,鬥爭也早已超出了“反封建”的範圍,再加上“有包就鏟,有凹就平”,“家家平”、“樣樣平”的絕對平均主義,這就決定了土地改革不可能隨着戰爭動員而“停止”,也決定了它不僅僅是“民主主義”,而帶有的強烈的“社會主義革命”的性質。在這中間存在的多重邏輯,不但規定着土改運動的命運,也規定着其後鄉村革命的走向,其結果均超出了大多數當事人的想象和意料。 74 在如此巨大的歷史性的社會變動面前,只突顯出個人能力的渺小,和無由作主。 75 常常有人議論“歷史沒有目的”,其實這一目的只是很難認識罷了。人們的解釋,也多是淺層次的,有如“盲人摸象”。從群體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那些事件的“原因”,也不外乎半真半假、亦真亦幻。
  我們也可以說,土地改革有着多重的目的:有經濟上的(解放生產力說)、內戰動員上的(參軍參戰說)、財政上的(籌集資金說)、基層建設上的(重組基層說)、農村革命上的(集體生產共同致富說),歸根到底,也可以說是“動員”上的。無論如何,它埋下了一個又粗又大的根子,在很大程度上規定了以後農村情勢的發展動向,而與所謂“工業化”等因素並無直接的關聯。易言之,“三大改造”及其提前,是有着極為深刻和複雜的原因的。
  共產黨通過“土地改革”獲得了對中國農村極大的掌控能力,——不但通過“暴力”,也通過“強勢話語”,不但針對着“富裕階層”,也觸動了“貧苦農民”,——它不會“到此為止”,也是“收不住”的(那並不符合共產黨的性格特點)。稍後就會發現,自土地改革為始的這種革命邏輯,不但使中國農村導向了集體化,也導向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
  直到幾十年後,它因動力耗散,邏輯鬆懈,才終於失去目標,以“地富摘帽”和“包產到戶”為標誌的農村改革於是發生,否則還不能夠。而這一切,都“肇端”於土地改革,也“結束”於土地改革(包產到戶)。  

  本文作為一項社會學上的合作研究,也許可以遵照法國同仁的意見,再引申幾句:
  自土地改革開始,在中國農村,共產黨取得了一場又一場運動的勝利,但徹底剷除傳統法理的同時,也遇到了空前的“道統”問題(它包括了所謂“合法性”問題,以及“公平”“公正”和“產權關係”等問題),昔日宋儒有言:
  “天下同之,之謂大公;天下中正,之謂皇極。……善為天下者必先持皇極,而致大公也;不善為天下者必先放皇極,而廢大公也。” 76
  土改後數十年時間,都是“道義”之“放”、“廢”的結果。幾十年,一以貫之,可以說直到今天,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注釋:

  1 本項研究是基於劉洋同學的調查和論文“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2004年,未刊稿);麥港和伊莎白參予了本文的寫作過程,並提出許多修改意見,謹致謝忱!
  2 莫斯科維奇(S. Moscovici):《群氓的時代》(中譯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頁463。
  3 一個“地主婆”對不在家兒子問起土改運動中個人遭際的回答,湖南湘中,1998年。
  4 參見高王凌:“中共土地改革的歷史意義”,《農村制度研究報告》第3號,1994。隨後,這篇內部報告被北京和香港幾所大學用為教材。又見 http://www.bjsjs.net/ 網上文章,2004年。
  5 參見孫立平、方慧榮等人的一系列論文,茲不贅述。

  6 參見劉洋:“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中國人民大學黨史系碩士論文,2004年。
  7 如“關中無地主論”等,參見秦暉、蘇文:《田園詩與狂想曲——關中模式與前近代社會的再認識》,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北京。
  8 王耕今的口述,1996,訪談者:劉小京、盧暉臨。
  9 參見高王凌:《租佃關係新論——地主、農民和地租》,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農民很少提出不交租的說法,因為農民如果根本不交地租,土地租佃制度也就不復能夠存在了,在他們看來,這顯然不是一個“合理”的鬥爭目標,恐怕也不符合鄉村中大多數人的利益。
  10 在太行山麓張莊:一說到土地制度本身,許多人就給搞糊塗了。認為地主的土地是合法購置或祖上傳下來的,就應該交租子韓丁(W. Hinton):《翻身——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0),頁144;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頁146:一地主說:“咱有幾畝地麼,又不是偷來的,又不是搶來的,還不是祖先留下的?”頁157:又一個說,田地不是祖先留下的,一點一滴都是他一個人掙的;清代雍正皇帝也曾說過(《世宗實錄》卷79)∶“直省各處富戶,其為士民而殷實者,或由於祖父之積累,或由於己身之經營,操持儉約,然後能致此饒欲,此乃國家之良民也”。

  11 丁玲,頁15:一個老農說:窮人“翻身總得靠自己受苦掙錢,共人家的產,就發得起財來麼”?尤鳳偉:《小燈》(《中篇小說選刊》2003:4,頁56):“分地?那不是搶嗎?”還有一個貧農說,“俺不要不義之財”;《杜潤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年,頁14)中也提到:“老百姓也覺得這樣拿人家的東西沒道理”。
  12 他們相信該窮該富是命運註定的,自己是沒有力量也沒有權力來改變的。他們像綿羊一樣馴服,像豆腐一樣任人擺布,馮德英:《苦菜花》(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瀋陽),頁3。
  13 楊懋春:《一個中國村莊:山東台頭》(中譯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頁129~130。
  14 該村時屬熱河省,約有1300畝土地,42戶人家;參見劉洋:“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
  15 戴玉堂(79歲,中農)訪談,2005年2月,赤峰。

  16 周曉虹:《傳統與變遷:江浙農民的社會心理及其近代以來的嬗變》(三聯書店,北京,1998),頁152:劃分階級時,不同成份的人分坐兩邊,一邊說:“某某是地主”,另一邊說:“我不是”!
  17 丁玲,頁108:佃戶侯忠全對命運已經投降,什麼樣的日子都能泰然的過下去;還說是“前生欠了他們的”,因此把分給他的地偷偷退了回去。
  18 據說江蘇崑山周莊鎮一個蔣姓偽鄉長,“在鄉里只有20多畝地,(在土改運動時)以為自己能分到他人的田地就積極要求回鄉分田,結果被評上了地主”,周曉虹,頁152。
  19 黃仁宇:《黃河青山》(聯經出版公司,台北,2001),頁338。
  20 戴玉堂、王瑞坤(89歲,中農)訪談,2003年9月,赤峰。

  21 莫斯科維奇,頁239。
  22 戴玉坤(87,中農)訪談,2003年9月,赤峰。
  23 戴玉堂訪談,2003年9月,赤峰,隨後我們可以發現,乾村那幾個小地主並不夠格;在丁玲筆下(頁53),農民是區分大、小地主,普通地主和惡霸地主的,“只是,(涿鹿暖水屯的鄰村)孟家溝有惡霸,咱們這裡就只有地主了;連個大地主也沒有。”
  24 戴玉堂訪談,2003年8月,赤峰。
  25 王琳:“《苦菜花》之‘苦’的生產”,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26 黃宗智(P. Huang):“中國革命中的農村階級鬥爭——從土改到文革時期的表達性現實與客觀性現實”(中譯本),《中國鄉村研究》,第二輯,商務印書館,2003,北京(原載Modern China,21.1,1995年1月:105-143)。“誤差”之一表現在桑乾河畔,雖然暖水屯並不是沒有更大的地主。但它給我們最大的感受,就是運動之初確立“鬥爭對象”之難。終於選上了一個只有10畝地的“漢奸”錢文貴,才打開局面。丁玲(頁258)借一個老幹部的口說:象這種新解放區,老百姓最恨的是惡霸漢奸狗腿,還不能一時對地主剝削有更深的認識,也看不出他們是一個階級。所以第一步還是要拔尖。
  27 莫斯科維奇,頁112。
  28 戴玉坤訪談,2005年2月,赤峰;在丁玲的筆下(頁296~299,251),有着對鬥爭大會的生動描述:錢文貴被民兵按得跪了下去,群眾猛然得勢,於是又騷動起來。戴上的紙帽子把錢丑角化了,他卑微的彎着腰,曲着腿,他已經不再有權威,他成了老百姓的俘虜。……一樁樁的事訴說着,有些人問急了,便站到台上來,敲着他問。底下的人便助威道:“打死他!打死他!”……一伙人都衝着他打來,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有一個人打了,其餘的便都往上搶,後面的人群夠不着,便大聲嚷:“拖下來打!拖下來!大家打!”……幾千年的深仇大恨,所有的怨苦都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了;據說,孟家溝打死惡霸陳武早已經把其他地主“嚇壞了”。
  29 戴玉坤訪談,2005年2月,赤峰;另一個老人說:“工作團再晚來個幾天,這營子還得斗個四五戶”;丁玲,頁97:這一改革,要把全村都鬧成窮人;頁199:聽說扳倒了地主扳富農,扳倒了富農扳中農。如今只有窮光蛋才好過日子;《小燈》(頁54)記載了排富戶時積極分子和工作隊員的談話,當問到排多少富戶時,答:“有多少就排出多少來。”“富戶的標準呢?”“這沒有定規,……比方一群豬,哪幾個頭個大哪幾頭個小不是一眼就分出來了嗎?”
  30 《毛澤東選集》(一卷本,人民出版社,1966,北京),頁1250;按戶數計是百分之八,按人口計為百分之十。

  31 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頁253。
  32 韓丁(W. Hinton):《翻身——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0),頁229。
  33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34 趙效民:《中國土地改革史》,人民出版社,1989,頁307:據說在東北以外的地區,大部分土地仍然操縱在地主手中。
  35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36 徐衛訪談,2002年,北京;赤峰與察哈爾,還有丁玲筆下的晉察冀桑乾河畔都是抗戰以後才開始土改的,它們在運動的進程和特點上,都有許多近似之處。
  37 他還寫道,聽說毛澤東看了綏德的報告,了解到有一個村子沒收了27戶中農的財產,說∶“這種事最可怕!比帝國主義更危險”,韓丁,頁280、470。
  38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平分土地總結》,1948年5月17日,1-1-26。
  39 戴玉坤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0 戴玉堂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1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平分土地總結》;關於各地類似情況,參見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頁238、252、255、258等。
  42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43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1948年6月13日,1-1-26。
  44 王瑞華(78歲,中農)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5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46 參見高王凌:“中共土地改革的歷史意義”,《農村制度研究報告》第3號,1994。
  47 黃仁宇,頁275;通常的解釋是說:“只有當農民被逼得忍無可忍時,他們才會行動起來。一旦行動起來,他們就要走向殘忍和暴力的極端”(韓丁,頁60);“農民的心理是,不鬥則已,一斗就要往死里斗。他們要求報復,要求痛快。有些農民常常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陣子拳頭先打死再說。村幹部也擔心將來的報復,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丁玲,頁112、177、280)。1951年,參加全國政協西南土改工作團的章乃器(團長)不同意肉刑吊打,不贊成眼開眼閉地執行政策。為此川東區黨委發出指示:“連激於義憤也不許打”,但在後來又受到批評,說是不利於追“果實”。于學忠反映:吊打時婦女離開,農民回頭看幹部。梁漱民提出三個問題:一、變相肉刑何時始?二、包辦代替何時始?三、幹部有無暗示吊打?還說:追果實而打與義憤而打不同;章立凡:《記憶:往事未付紅塵》(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頁79~80。在一些地方,據說土改工作組曾經布置,“不許打人”就是個暗號,一聽見就開打;程為敏:紹興調查(2005年2月)。
  48 黃樹民是這樣使用“震懾”這一詞彙的:在土地改革時,鄭姓管家遭到處決,村裡的富農被批鬥,大家記憶猶新,至於沒有人敢反對的第二個理由,我相信是農民被政府震懾住了。黨不是解救了他們,不用再像從前一樣吃苦受難嗎?黃樹民:《林村的故事:1949年後的中國農村變革》(三聯書店,2002),頁50。
  49 如《李友九回憶錄》:農民階級與地主階級的較量,“八路軍已經替我們做好了一半,現在槍桿子在我們手裡,政權在我們手裡”(山西省新聞出版局內部圖書,2003,頁10);否則,將首先面臨還鄉團的反撲,或犯“急性土改”的錯誤。
  50 王琳論文。

  51 王鳳儀(81歲,中農)訪談,2004年10月,赤峰。
  52 戴玉坤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53 韓丁,頁249、707。
  54 黃仁宇的信,1989年5月。
  55 參見騰訊網對高王凌的專訪:“60年農民沉思錄”。

  56 高王凌,1994。
  57《毛澤東選集》,頁130,注一;據說原因主要是地權還沒有確定,農民的生產情緒也還有些波動等;1947年1月,劉少奇致電各解放區負責人,請他們答覆一些問題,其中即包括“是否第一年農民不會有生產積極性”,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頁79。
  58 張鳴:“動員結構與運動模式──華北地區土地改革運動的政治運作(1946-1949)”,(香港)《二十一世紀》,2003年4月。
  59 《毛澤東選集》,頁1327。
  60 《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二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北京,頁107。

  61 以上參見杜潤生:《杜潤生自述:中國農村體制變革重大決策紀實》(人民出版社,2005),頁20;高王凌,1994;幾年以前我曾和秦暉談論土地改革,不約而同的說,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並不是在土地問題;民國年間激烈爭論的兩派之一,以為“土地改革”即可根本解決中國的問題,近年“包產到戶”以後,土地分配最為平均,但農村問題獲得“根本”的解決沒有?直至今天,土地仍是農村問題的關鍵嗎?這一事實終使人們認識到,農村問題的癥結並不僅僅是在這裡,如我的學生劉君代(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所說,今日土地仍然只是一條“輔線”,而非什麼“主線”。
  62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3 陳公博曾寫道:分土地對大革命時的士兵缺乏吸引力,他們來當兵,是為着別一種希望(《苦笑錄》(東方出版社,2004),頁75;賽爾登引用斯諾的話說,(西北)土地不值錢;江西時期革命的失敗,毋寧說是農民缺少根本上的土地訴求(《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92)。
  64 韓丁,頁249。
  65 柯魯克:伊莎貝爾、大衛·柯魯克(David and Isabel Crook)∶《十里店--中國一個村莊的群眾運動》(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2),頁14。

  66 戴玉堂訪談,2003年9月24日,赤峰。
  67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8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9 筆者與黃宗智(2001)、劉小京(2005)的談話和私人信件。
  70 高王凌,1999:《經濟發展與地區開發——中國傳統經濟的發展序列》,海洋出版社,北京,1999;劉燈:“小農經濟論辯”,碩士論文,2004年。

  71 《陳雲文選(1949—1956年)》,人民出版社,北京,1984,頁238。1956、57年數字的不可靠,參見高王凌:“1956年的大減產”(未刊文稿)。
  72 《毛澤東選集》,頁1314。
  73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春耕情況報告》,1948年4月15日,1-1-25。
  74 黃仁宇說:在延安發起運動的人士,他們很少能預期到,這種運動的動力,最後會將他們捲入文化大革命;在毛時代的中國,國家經濟持續25年類似戰爭的狀態,正是土地改革的自然結果,《黃河青山》,頁37、544。
  75 黃仁宇說:人們經常產生幻覺,以為選擇似乎操在我們手中。但大門砰的關上時,個人只能默默接受他們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共同的主題就是無路可逃,《黃河青山》,頁224。
  76 契嵩:《皇極論》卷四,引自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三聯書店,2004,北京,頁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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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麻辣戈壁的共匪 留言時間:2017-06-06 11:27:03

中國下一次土改對象就是共匪,需要堅決鎮壓的大小地主全是共匪及其他們的親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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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妞不牛 留言時間:2017-06-05 22:44:07

想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說好寫的。如果讀過喬治-奧威爾的《1984》,不難設想老大哥或者他的接班人,對真理部與歷史製造部的海量傑作,對從開篇起的每一件,在後來不斷去進行修改再加工再創作,使其更圓滿更神奇,不但合乎邏輯,甚至可以完全符合後來的歷史應證, 比如說老大哥在1984年就預見了互聯網與微信臉書的神奇,甚至美國出了個川普總統。《毛選》四卷就是這樣顯示老毛的英明先知預見神奇的。連俺都可以把俺過去十年前的博文今天做出修改,讓大家驚嚇個半死,這個阿妞料事如神啊(當然嚇死的不是文盲而是電腦盲)。但是如果要進行反思,要老大哥對照過去的歷史真實來檢討歷史製造部的造假, 或者真理部發生的謬誤,不要提什麼罪惡罪行, 哪怕只是承認開篇第一篇起的捏造不失與謬誤,老奧是沒這個水平膽識的接着這樣寫續篇的絕對不是曹雪芹之後的高鶚,而是徹底否定奧威爾的《1984》經典之存在意義的寫手。這樣的寫手,老大哥絕對不需要,也不會讓其產生,奧威爾也會笑死。

錯誤可以改正,邪惡與罪惡不在改正的範疇。馬列毛是不可能也不允許修正的除非篡改歷史,或者幻想讓老虎吃草。中共從建黨那天起, 特別是從執政第一天起, 絕對沒有犯過什麼錯誤,因為他們只是犯罪。如果用犯錯誤來認識與衡量,那就只能是江洋大盜召開世界代表大會, 深刻檢討為什麼居然沒有把蒙娜麗莎的真品搞到手,為何沒有打開瑞典銀行最嚴密的保險柜。這就如同金三每天要手下檢討錯誤,絕對不包括為什麼要鬧饑荒一樣。饑荒是他的偉大成果之一。習近平普京即使真的斷油, 俺給金三獻策, 用一千萬朝鮮饑民熬油, 也可以保證人民軍的坦克燒不完的油。在這個偉大創舉過程中的細節錯誤, 金三當然會發動幹部深入檢查指導的, 比如說死人活人都一樣熬油,就可以不一定要拿活人熬嘛。

誰能找老毛檢討大躍進的錯誤?劉少奇試過了。只有阿妞俺堅定擁護毛主席大躍進確實是曠古罕見的不可思議的奇謀大成功。成功的不需要採用列寧斯大林的槍兵搶糧對農民大開殺戒,讓他們自己乖乖把口糧敲鑼打鼓交上來換盧布與國家工業化。土改更是偉大無比的成功,成功到如今各級政府都有賣不完的地停不下來的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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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妞不牛 回復 阿妞不牛 留言時間:2017-06-05 13:45:39

俺話匣子打開了,評論跟帖受限制。容俺下班後單獨發文深刻闡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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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妞不牛 留言時間:2017-06-05 13:43:12

老高確實觀察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這個問題的解答,可以五花八門,但是我認為最關鍵的是,要對當前共產黨當權者的最基本統治心理與統治能力做出解讀。

從統治心理上說,中國的皇帝與共產黨,恨不得把任何一個跟皇上聖旨與祖傳寶典唱反調的割喉斬首,實現絕對的一言堂,神州大地滿庭都是金臀高聳之寶氣芬芳。因此文字獄思想罪是最基本的王法國法。共產黨對此比任何帝王都認識深刻。因為古代帝王的神話相對簡單,科舉制度也保證狀元當上宰相既無必要也不可能來修正歷史典籍爆料宮廷黑幕煽動民變製造政變篡權奪位。到了這樣的社會危機時候,替天行道的大盜之大纛,只要揪出國賊大蠹就行了。而共產黨是引進的西方馬列做大纛,是一批全新的高大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神仙,因此一切有關他們的事跡行為都必須是全面全部的最完美的神話。普通民眾會被每日每時灌輸這種神話,而共產黨的精英就是專職的神話編造與圓謊專家,歷史真理部的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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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eiqian2016 留言時間:2017-06-05 13:04:32

所謂的“土改”留下的後果之一,也是現今掌權者貪腐的緣由之一;積重難返了。

土地與人,與掌握權力之人的關係,早已經無法說清楚了;現在那些掌權者即便想反思/悔過/改正,機會也大概早已失去了。

建立在被歪曲了的擁有土地權利/關係基礎上的貪腐和欲望之夢,還將繼續延伸,甚至延伸至“一帶一路”;......。

願上主耶穌基督憐憫中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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