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土改的史書和小說已無其數,與方方的《軟埋》的價值取向基本一樣。這些學者作家,名氣不比方方小;這些歷史專著和文學作品,影響力也不比《軟埋》小,但出籠之後都似乎波瀾不驚。何以方方這本書惹得黨和軍隊的退休元老忍無可忍,出面批駁?
老高按:中國女作家方方的長篇小說《軟埋》意外地引起了激烈的爭論,驚動了前中共中央組織部部長張全景和前國防大學政委趙可銘上將,出面狠批,左派更是一擁而上;而另一方也不肯示弱,方方本人也針鋒相對,堅決打回去。 這件事出得蹊蹺,讓我一頭霧水。許多疑問縈繞於心。 方方是我的武漢大學校友,比我低一屆,但77級、78級同時在校三年半,當然就有很多接觸的機會。我認識她,更在上學之前——記得是1976年的春夏之交,《詩刊》編輯王燕生到武漢來,約了幾位業餘作者到位於武昌司門口的一個招待所見面聊聊。我和方方(那時方方還不是小說家,而是詩人,用本名汪芳發表作品),還有她的哥哥,都在被邀之列,那天恰逢武漢罕見的狂風暴雨,但與北京來的編輯見面,實在受寵若驚,下刀子也得去!就這麼見了面。印象極其深刻。 後來在校內和校外,我與方方並無多少交往,她改寫小說了,取得了巨大成就,是我(以及我全家)非常敬佩的作家,但這時我更不能“謬托知己”,拉她的大旗做虎皮啦。我曾經寫過關於她的中篇小說《風景》的評論文字;前幾年(應該是2011年吧)她的長篇小說《武昌城》更讓我受到震撼。我曾說過:這部小說若不得“茅盾文學獎”,是“茅盾文學獎”的恥辱!但後來果然沒有這部作品榮獲“茅盾文學獎”的報道。但我建議各位,設法找來這部反映1926年北伐攻打武昌城的小說。我絕對相信,您不會失望的。 說回《軟埋》,我最大的疑問是:我讀了若干關於土改的小說和歷史專著。歷史專著且不說了,黨史專家楊奎松教授的多部著作,尤其是其大開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史研究》中第一章和第二章共167頁,十多萬字專寫土改問題,有豐富翔實數據和文件;人大博導高王凌教授的《租佃制度新論——地主、農民和地租》,清華秦暉教授關於農民和農村問題論文……等等,都給了我跳出當前左右爭論來思考的指導性線索! 這都且不說了,只說文藝作品,許多中國當代作家都對土改給予關注。除了周立波《暴風驟雨》、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是歌頌土改之外,20世紀80年代以來,僅我讀到的長篇,就有張煒《古船》(1986年)、劉震雲《故鄉天下黃花》(2004年)、莫言《生死疲勞》(2006年)、嚴歌苓《第九個寡婦》(2008年)、賈平凹《老生》(2014年)、畢飛宇《平原》《玉米》……描述了土改及其中的各色人物。 考察這些在文學界都得到較高評價、也十分暢銷的作品(有的還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如《第九個寡婦》),與方方的《軟埋》一書的價值取向,可以說是基本一樣的。 這些學者和作家,名氣應該不會比方方小吧?這些歷史專著和文學作品,影響力應該不會比方方的《軟埋》小吧?像張煒《古船》中血腥屠殺地主的場面,像莫言《生死疲勞》中被殺地主輪迴轉世的執着追問,像賈平凹多部作品中對地主和貧僱農積極分子愛憎分明的描繪……更不用說學者根據中央文件和地方政府的統計數據、調查匯報所寫出的學術文章了。但出籠之後都似乎波瀾不驚,並沒有引起激烈爭論;何以到了方方這本書,卻引起這麼強烈的反彈,連退休黨和軍隊的元老都覺得忍無可忍,出面嚴加批駁? 我想去想來,實在百思莫解。在微信朋友圈上我請教眾多教授、博導,有學友指出:原來沒有反應、現在有強烈反應,原因是:政治環境變化了;網絡發達微信廣泛了,人們有了表達個人情緒的平台;社會心理也變化了,對當前社會經濟走嚮導致反彈心理。這些說法確有一定道理,各位網友如何看? 下面,我轉載中國人民大學高王凌教授的一篇論文。文章也不短,不想看長文的朋友,就到此止步。不僅文章長,其註解也多,文字甚長。我曾經想為遷就不想讀長文的朋友,刪去註解,但這些註解的信息量都很大,實在難以割愛,就都保留了。
多重視角下的土地改革運動
高王凌,愛思想
本篇是我與弟子劉洋合作的文章。
事起於2005年,北京的一群社會學家就中國農村變革,打算合作寫作一組系列文章,在法國的年鑑學派雜誌發表。於是第一篇也是最難的土地改革就“讓”給了我。 在我看來,最新一輪對土地改革的研究始於1990年代,隨着當代土地問題的出現,又使它得到進一步的關注。本文藉助一個村莊的土改畫面,說明中共在運動中如何步步深入,步步擴大,終至剷除農村上層,完成基層“扁平重組”的過程;也說明拋棄傳統觀念和道義原則所帶來的深刻影響——包括生產的下降(這就涉及對土改後“黃金時代”的評價)。而這一切,與日後的集體化和人民公社運動都有着密切的關聯,表明土地改革的性質,決不僅僅是消滅“封建制度”的“新民主主義”,而是一場有着更為深刻含義的政治運動。土地問題是民國年間社會史論戰中的一大問題,但是,土地兩次平分之後(一土地改革,一包產到戶,目前正是分配最“平均”的時候),“三農問題”是否真的得到了解決?土地,是不是今天農村問題的“關鍵”?土地改革的意義何在?……也許,都可以從這裡得到一些啟發。
本篇英文本發表於法國的《éTUDES RURALES》,179期,2007.8;中文本發表於《二十一世紀》2009年二月號。其後有所增補。
他們並不了解自己正在創造的歷史或者影響他們的所有力量。我們卻沒有這樣的藉口。 2
你要問我土改中的事嗎?我不能告訴你,你永遠也不要知道。 3
在對大陸當代農村變革的研究中,將土地改革放在首位,其道理是顯而易見的。土地改革是中共進入農村之始,它開啟了其後一系列的重大變故。如果能把這一大段歷史——從當初的分田分地到後來的包產到戶——予以貫通,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農村變革是以土地改革為始終。過去把土地改革說成“新民主主義”的性質,顯然是“小看”它了;也可以說是“割裂歷史”的一種表現。
在大陸,土地改革重新提起人們的重視,大約是始於1990年代初期。以杜潤生為首的一個研究小組回顧了40年來的農村變革歷史;對於土地改革的目的,在傳統的兩個解釋層面之外(即解放生產力和動員農民參戰支前),提出了第三個解釋,即“重組基層”。 4 繼起的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師生的口述調查項目,把研究推向了更深的層次,和把它帶入社會學的領域,其關注點則是所謂“訴苦”,即從“翻身農民”的角度契入土改運動的研究。 5 相對於此,近來出現了從“倒霉者”角度來重新考察土改的新的取向。 6 另一方面,隨着對當前土地問題的日益重視,人們日益認識到,土地改革並不是一個陳舊的往事,當代研究也需要一定的歷史縱深。土地改革研究遂受到更大的關注。 但在這樣一個短篇中,我們究竟應回答怎樣一些問題,和選擇什麼角度切入?換句話說,土地改革最大最突出也不容迴避的問題是什麼呢?這可能就是:土改運動為什麼要搞得那麼極端了。我認為,不從諸如此類的“大處”着眼,無數的具體問題將無法解釋,“地方史”縱然深入,也易於走入偏鋒。具體說來,在這大段的歷史進程之中,可能也存在着深刻的邏輯關係。其中既有大的,也有小的邏輯層面。我們所要作的,就是藉此把問題一步步展開。
“政策界線”的不斷變更
中共公開宣傳的土地改革目標,是消滅“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封建地主階級”,實現“耕者有其田”。 對此有學者提出,所謂“封建社會”的主要矛盾,並不是地主與農民間的矛盾,並且中國也沒有那麼多的地主。 7 根據民國年間的多次調查,可以發現地主占有土地不到總數的40%,其中四分之一屬於“公田”(如學校田、寺廟田、宗族田),並不能簡單的等同於“地主所有”。而在華北,地主比例就更小了,甚至有的村子裡就沒有地主。據說農民最窮的也有三兩畝地,完全沒土地的不過百分之一二。 8 近年還有研究表明,農民很少提出不交租的說法,但他們修改了地租制度,即少交一部分地租。在清代,地租實收率大約只有租額的80%上下,相當於畝產量的30%,遠沒有過去所說的50%那麼多。 9 除了不認為地租是什麼“剝削”以外,在農民頭腦里,還可能存在一些障礙,如認為土地本來是人家的(不管是辛辛苦苦掙來的,還是祖上傳下來的), 10 怎能白拿過來(這不成了搶嗎)? 11 與此相關,許多農民相信命運,主張逆來順受, 12 而不具備“階級”和“階級鬥爭”概念。一本關於傳統農村有名的社會學著作中曾經寫道: (山東)台頭村沒有固定的社會階層,也沒有大地主。這原因就是因為存在興衰繼替的家庭周期,幾十年就循環一次。需要錢時,就抵押土地。所以沒有哪個家庭會認為自己與別人有什麼根本區別。他們重視的不是一時的財產多少。主佃之間也不存在所謂佃戶和地主那種關係。 13
本文依託的調查點赤峰市乾村,是一個以山東移民為主的村落。 14 土改時第一批入黨的戴玉堂(後評為中農)說: “你說那個地富,就是你不鬥爭他,他也超不過三輩,到他孫子就窮了。他怎麼富的呢,追追他的根,百分之九十八,都是艱苦奮鬥。做大官那樣的,全國也不上去幾百個。這營子的地主富農,就沒有一個是巧來的。就說老戴家,他們老哥四個,都扛活,趕後尾都成地主富農了……” 15 這些觀念問題如若不能解決,土地改革就無法順利展開:例如鬥爭對象也許不承認他是什麼“地主”; 16 即是分田分房,也可能偷偷給送回去。 17 一般人多不容易接受這一套階級觀念,一個典型的例子說明,不僅基層幹部、普通農民對成份標準的掌握會出偏差,就是一些小地主、富農對自己究竟屬於哪個階級也心中無數。 18 所有這些人,恐怕都要等到共產黨來了以後,(由上至下和由外及內地)為他灌輸一套階級觀念,和給他評定階級。
在土改運動中,這些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呢?這時,黨就顯出了它的深謀遠慮和對策略的特別講求。顯然,他們是有備而來。 19 抗戰勝利後,共產黨占領赤峰。通過開會,村民們開始學習“剝削”、“階級”等新名詞。乾村老農民戴玉堂說: “共產黨一解放,土地改革,那就宣傳啦,說是封建社會,就是不平等,不光滿洲國,多年來就是不平等的。那陣就講階級立場,窮的呢給富的扛活,當長工打短工。這就是不合理,剝削行為。” 20 “說服”農民的辦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可能就是“開會”,它是每個村莊都少不了的,也貫穿了運動始終。正是通過這樣那樣的交談、討論,人們的觀點被改變了。同時,開會成為一種權利,如果不能參加,就意味着被排斥,被劃到了敵對的一方,以致每一個人都無可躲避、自外於運動。於是被動者變成了主動者,個體變為群體,少數集聚為多數。 21 中農戴玉坤對新政權的這些宣傳產生過一些懷疑,但他無法抵禦那反覆一律的說教: “這些詞,整天的念叨啊,開這些會我不都參加了嗎?我不還學點嗎。”“那時候那個想法吧,就尋思,地主是真正的(地主)麼?有那個地主麼?你趕等一開始的時候,甭管你是不是。那時候就有點亂套了,估量着你差不多有碗飯吃就想抓着你,反正把你拉淨了,……那時候就是那樣啊。” 22 實際上,乾村的所謂“地主”擁有土地十分有限。戴玉堂說: “要比較那口裡的那樣大的,又有勢力的大地主我們這兒是沒有。反正他就是雇長活,雇月工,有個一百來畝地,弄四五十擔糧食。” 23 戴玉坤是個進步青年。但旋即開始的運動已“容不得他多想”。出乎意料,在這個既沒有“漢奸”,也沒有“大地主”的小村子裡,他竟被列入第一批打擊對象。 在乾村雖沒有大地主,但鄰村有一個丁姓的滿洲國大官,是個大地主,是在第一次“解放”後,在“反奸除霸”運動中以“漢奸”的罪名被鎮壓的: “這一解放吧,就是抓漢奸、賣國賊。不是還沒劃成分呢麼,就是些有錢的。最大的賣國賊、漢奸、惡霸,槍決一部分,趕是一般的小地主吧,沒多大事,就減租減息。” 24 在華北許多地方,一開始“地主”都是以“漢奸”的罪名被清算的。例如在《苦菜花》裡,山東崑嵛山區的大地主王唯一及堂弟柬芝就被說成了漢奸。當追蹤到他們的“原型”時,當地老鄉回憶說: “那家地主本來姓馮,馮柬芝有文化,曾經留學日本,而且是個很不錯的人,在我們這一帶也算是個人物。共產黨本來是想利用他的,但他一直瞧不起共產黨,土槍土炮的,42年日軍來了以後,沒辦法才把他槍斃的。可是他並沒有投降日軍,只是參加了國民黨。馮唯一是53年鎮壓反革命才槍斃的。” 25 也許就因為同樣的道理,以後新區土地改革都把“清匪反霸”當作了運動的第一個階段。在傳統觀念里,那些“漢奸”、“匪”、“霸”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現在把他們和“地主”連在一起,後者也就擔上了臭名,被抹了黑;連帶農民日常生活中的合法性觀念和是非標準,也置於一個被質疑的地位。 近年有學者指出,在複雜的社會現實中,“表達性現實”和“客觀性現實”之間並不一定是一致的。從土改到文化革命,農村階級鬥爭的表達性建構越來越脫離客觀實踐,兩者的不一致強烈影響了共產黨的選擇和行動。 26 若是換一種觀點來看,群體心理其實就不區分現實與非現實的,也無所謂什麼“真”、“假”之分。 27 鬥爭對象從“土豪劣紳”擴大到“中小地主”,沒有地主也要找出地主,這並非偶然,也許並不是什麼“表達差異”,或思想認識上的什麼“誤差”,而是背後的更深層的邏輯關係,影響了人們的選擇和行動。它是按照願望,而不是真實情況思考問題的,也非簡單依靠“說服”(不但依賴明確的指示,還有各種“暗示”的作用)。不但地主與漢奸,地主與惡霸,都可以等同起來。這種藝術的運用或許在“訴苦鬥爭”和“革命文藝”中有最好的表現。儘管關於革命如何在精神上“征服”群眾,通過哪些技巧來達到目的,——相信它是有完整的一套,深思熟慮、幾無遺漏,而且無須誰教給誰,——並不屬於我們打算探討的範圍。
乾村與戴玉坤一起被抓的有三個人。一個戴玉宗,是個學生,家裡有一百多畝地,雇三個長活,被評為地主;一個徐殿卿,是買賣人,既沒有錢、也沒有多少地: “趕後來到北窪子(行政村),呆了四天。把鄰村的地主黎祥(破爛地主,寫有抄家帳)、張春(不夠個中農,帶國民黨抓人)崩了,第二天就把我們三個弄回營子來,鬥爭。大車往外拉東西,轟隆轟隆地拉糧食,拉草,有啥拉啥,鍋碗盆都給你拉走了,啥都不給你留。” 28 這反過來更促進了鬥爭的擴大化。因為害怕“二茬鬥爭”,戴玉坤被嚇得逃跑了。之後,一些本不該斗的中農貧農相繼受到衝擊: “就問他富農也好地主也好,問他是不是,只要大傢伙評了他,他這就是地主。不是地主富農就是地主富農了。矬子裡拔大個啊,那都得一等一等選,趕等鬥爭大發勁了,就不選了,看誰不大離就拾掇了。工作組再不來啊,還得接着斗。還有那個比赤貧農強一點的呢,你好一點,當不住就攤上。” 29
矬子裡拔大個,這也正是戴玉坤之所以挨斗的理由。 乾村的情況,反映出土改中並沒有堅持所謂階級路線。42戶人家中,就有18個成了“鬥爭戶”,占到全村人口的40%以上,這遠遠超出了黨的規定:新解放區土地改革總的打擊面,“一般不能超過戶數百分之八”。 30 在赤峰全縣,地主富農的數量已達到16%,這還不包括其他打擊對象在內。在其他一些地區如晉綏、太行等,地富也普遍劃到20%以上(凡這種地方多“錯訂”了一半以上)。據說,東北受打擊者占人口25%,有的更高,達到40~45%。 31 對此的解釋是: “鬥爭要深入,打擊面要擴大”。 32 “他不這麼鬧騰,他發動不起來”。 33
在乾村18個“鬥爭戶”里,有地主4戶,富農6戶,中農和貧農8戶。當地這些“地主”都是只僱工,而沒有出租土地,按政策嚴格說來,應劃為富農,屬於“資本主義經濟”。事實上,不僅在內蒙,還有在東北的遼闊土地上,大多是這樣的富農或“經營地主”,都被當作了“封建經濟”,一律清算了。 34 在乾村的鄰村,還有隻有一、兩畝地的地主,也被清算。 35 筆者曾經問一位參加過察哈爾土改的老幹部:“占有和出租多少土地才算地主?”回答:“只要出租土地!”“一畝地也算?”“一畝也算。” 36 乾村的富農實際只能被算作中農(戴玉坤即是其一,後被改正)。在任何一個鄉村中農都占很大比重,韓丁寫道,嚴重的是許多中農也受到了地主富農同樣的對待。 37 它終於“造成鄉村中的普遍恐慌”。 38 開始認識到共產黨“厲害”的戴玉坤說: “恐怖那就是他隨時隨地就抓人,那時候就都害怕了。”“頭一次沒抓人啊,二次解放來抓的人,才知道共產黨歷害了”,“誰也不知誰攤上”。 39 戴玉堂也說: “那時候都不知道誰挨斗,那真危險。”“哎,那都提心弔膽的,家有點啥麼,有一個車,有幾個牲口,有時候雇短工了,那有點啥。那都害怕,那一歪歪嘴就完。” 40 檔案記載說:“很多人不管是中農、或貧僱農,只要稍微有口飯吃的,就非常害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挨揍”。這在赤峰成為一個普遍的現象。 口號是“瘦中抽肥,羊群里找大個”、“鬥了大戶斗小戶,鬥了小戶斗幹部”。 “有包就鏟,有凹就平”;“一切都平”,“家家平”、“樣樣平”;“‘有’就鏟”。 地主富農害怕,中農也跟着害怕。 不止中農,連有口飯吃的貧僱農也非常害怕。因為中農的糧食鏟的差不多了,就輪到自己頭上呢! 41 即便是“翻身”的貧農也要遵循一定的規則,“貧農”這個身份並不能保障他們平安無事。戴玉坤說: “沒錢的窮的是破爛地主,整你!你沒錢我不要你錢我整你人。你就是窮八輩你嘴不老實,你是壞分子,給你扣帽子,一樣整你。” 42
打人在土改中也是非常普遍的現象。據檔案記載,雖然領導上多次提出:打人要少,不要亂打亂拖。但很難為幹部接受,亦未貫徹。幹部中左傾情緒甚為濃厚,認為吊、打、拖、烙是鬥爭地主,進行“挖浮”(浮財)的唯一手段。結果,在赤峰,每斗必打,以打或毒打為佳: 吊人很普遍,甚至還有什麼凍、燙、烙、拖的現象,成了一種“風氣”、“規矩”,“有斗必打”,不打總覺鬥爭沒勁。 拖人的時候,把其他地主富農都押到外面看着。結果這些人嚇得丟了魂一樣。有的當場就說我可坦白啊。 43 體罰並不是出於本地農民的意願。因為“本營子拉不下臉來”,常常需要外村積極分子來參予鬥爭。乾村村民們相處比較融洽,他們對被斗戶暗中保護,或虛張聲勢,蒙蔽外來幹部。戴玉坤逃跑後,他的老婆被拖,“那時這營子老百姓都出來看。有一些老頭老婆就拽着,沒拖。趕鬥爭戴玉宗(早先抓的三人之一),在高粱地,順着壟溝拖,穿着棉褲棉襖,也沒真拖。趕打了,弄個氈子擱炕上,啪啪地打氈子。‘哎吆,哎吆’,實際沒打人。”土改積極分子王瑞華說: 烙(富農)戴玉祥老婆(頂數她燙的厲害,被“烙個腰帶”),打(貧農)徐儉家的(“扒了光腚打”),在跟前我全掉了淚了。那是真打嗎,那是假打,那個傅區長(延安幹部)在外邊啦,背着手聽着。弄着可似打呢,實際他打着凳子呢。 44 當然,也有“真打真吊”的,烙,也死過人。當地群眾反映說:八路軍來了比滿洲國殺的多(雖然竟殺的壞人,好人沒殺一個);對地富,赤西大部地區一律掃地出門。 45 據了解,當年在一些地方(如太行老區)差不多把地主都殺光了。 46 據估計,土改過程中約有300~500萬人喪生,他們大多數是中小規模的地主,大多數是被活活打死。 47 這些做法的目的之一是起一種“震懾”作用, 48 似乎非如此就不能破除各種舊有的合法性觀念。它突顯出,這場運動的一切(無論是開會、訴苦),都並非單憑“說理”,而是以武力和暴力恐怖為後盾。 49
革命的對象,原本是一個“制度”,現在卻變成一批個人;原來是“土豪劣紳”、“大地主”,也演變為村村非有不可的“土老財”;而且先驗地確定一個高比例(10%)、數達三千六百萬的人口為“敵”(當時全國農村人口估計為三億六千萬),也為中國傳統所無。它終于越過了一般地主,而指向了一個社會階層。 過去接觸過一些太行區的老幹部,講起始終不明白當地土改時,為何要把幾個小學教員從城裡叫回村來,一律打死?後來我才了解到,在“惡霸”之外,還有所謂“善霸”、“不霸”,如南方新區的一些小學校長、醫生等。《苦菜花》的“原型”馮柬芝就有幾分近似於一個“善霸”,所以被槍斃了: “那個時候,不留那個大頭頭!那陣很好樣的,不留。唉,窮人都救濟,過年都給錢。啊,我那陣還使他五塊錢,噢,滿街滿疃都救濟。(他的死)滿疃的人都不割捨,誰割捨?” 50 乾村的徐恩因“說破壞話”被抓起來。民兵隊長王鳳儀說: “我抓他,只為他為這麼一句話,哎,‘操他媽的,你看那幾個種,借着共產黨的事你看脹巴的’,這樣的人你不抓他,不行。就得抓他,打打他的威風,要不他給你起破壞作用,他一句話,你兩天工作都做不過來。” 51 看着挺傲、挺威風的徐恩,雖“家裡沒多少東西”,卻被定為富農。他也許還不夠稱“霸”,但所有的“霸”,大約都是加上一個“地富”的名義給鎮壓的,有沒有地、有多少地,都不重要。因為他們說話有影響力,具有一定的威望,正是一地文化傳統的代表。如果說前此運動還藉助了某些原有觀念,至此就無須任何假借了。這終於使它達到了徹底反傳統的地步。
過去人們想當然的以為,土改必使農村中大多數人受益,和得到大多數人擁護。現在看來,這一所謂“多數”和“少數”可能就會顛倒過來,或須拋棄這一概念,也未可知。 通過運動,終使土地改革成為觸動每個當事人身心的大革命。從某種角度來看,農民也都接受了黨的說法,成了“共謀者”,不管主動被動,或受到打擊與否。如戴玉坤一開始“的確也牴觸”,後來再一尋思,這是一個“新社會”了,要講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理兒,所以“聽之任之”,(對退賠多少)也都不再計較。 52 其實,所謂“合法性”,其背後不過是個“理”字,“怕”的背後,也有一個“理”在。戴玉坤、戴玉堂也多次說到有兩個“理”,就看你站在那種立場來看罷了。 結果,黨達到了對農村社會的最大掌控。它,難道不是土地改革的最大收穫?
內在邏輯及其效應
在土地改革中,問題的“根源是共同的,那就是極端主義”,韓丁說,貧苦農民帶着這種極端主義打碎了一切封建枷鎖,又帶着它進行了平分土地運動;當時,我們思想上的最大問題就是:“為什麼整個運動出了那麼大的偏差?” 53 在黃仁宇看來,“《翻身》書中最動人的一節,在敘述到參與這運動的年輕人衷心矛盾細膩之處。一方面這群眾運動無異對舊社會開刀,不如此中國沒有前途,另一方面大刀闊斧之下也實在沒有個人內在的公平。讀者可以就此了解革命之真意義。……我們學歷史的人,只因為這種行動不可逆轉,也不能再來,才大膽的指出它在歷史上的長期的合理性。”;“中國近代史初看起來混亂糊塗,黑白顛倒。可是仔細追究起來大部分責任仍在讀歷史的人和寫歷史的人之身上。要是我們都放寬眼光,膽敢承認歷史中之粗線條的現實,讀之令人心悸的現實和人所不敢沾手的現實(實際上也是最後無可規避的事實),” 54 也只有這樣才能有一個反思,達致更為透徹的認識和理論修訂,否則恐怕也不可能。 55
問題也可以歸結為一句話:為什麼不可以實行“和平土改”? 事實上,中共曾幾次提出實行“和平土改”的主張,如1946年曾為此徵詢黨內意見(並在陝甘寧試行);1950年“由於戰爭已經結束,關起門來辦事的時期已經過去”,打算進行比較溫和的土改,但都未能如願。 56 這道理是什麼呢?除了上述當事人的具體解釋及“小邏輯”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大道理”? 土改的目地,最初的說法是為了解放生產力和發展生產。但是土地改革的這種作用,一時間卻難以看清,有時還不難發現相反的例證。如各地都有經驗表明,土改後的頭一二年,生產往往出現下降。 57 另一方面,不管平分土地對於經濟發展具有怎樣的作用,它卻不是當時革命的中心工作;對於中共來說,此刻的任務就是一個∶武裝奪取政權。在這種情況之下,土改成為一種政治性的為武裝鬥爭服務的手段,也就無足奇怪。儘管不免於“政治土改”之譏,“參戰支前”作為前一說法的補充,日益得到重視。近日還有學者強調,“如果僅僅為了以解決土地問題而爭取農民的支持,那麼大可不必採用那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過分暴烈的手段,完全可以也應該採取減少震盪的和平方式。事實上,這一時期的土改主要是一種戰爭動員,分配土地只是動員的手段之一,或者說動員的藉口,一旦實現了占有區域的戰爭動員,土改運動隨之停止”。 58 不過,土改在戰爭動員中的作用真的有那麼大嗎?例如,1948年毛澤東指示中原“新解放區必須充分利用抗日時期的經驗”, 59 其核心就是“反奸除霸”和“減租減息”,而不是土地改革,並據此取得了以後戰爭的勝利。可見這一解釋仍是不充分的。為此,也可以說土地改革在“解放生產力”和“參戰支前”兩個目標之外,還有一個過去一直沒有說清的目的,那就是“重組基層”。 這點也未為當事人全部忽視,如杜潤生曾提出將“發動群眾整頓基層”作為土改的第一個“最基本的環節”,毛澤東也代表中央表示贊同。 60 針對傳統中國“基層不下縣”,打通(重組)基層成為實現現代化的必要措施,它並非只有共產黨一家在做,也並非始於土地改革,但不經過土地改革即沒有如此的大變動,也不可能造成農村舊有的大破裂大滌盪(相比之下,日本侵華期間的一些做法如“大鄉制”等,只是躲避了矛盾而並沒有解決它)。所以說,中共的土地改革不僅是“改朝換代”,而且是“改天換地”,它不可避免的要走上“鬥爭土改”的道路。 61
赤峰土地較寬,乾村每個農民分得了6畝土地。一些僱農得到了地主的房子,由於並沒有斗出多少浮財,有的民兵只是“分到一個缸,再就是一個罈子,就這麼兩個玩意”。搜查出來的大煙、金銀,則“一律交縣”了。由於“咱們這塊土地稀鬆,要多少有多少”, 62 分配土地並沒有解決多少問題()。 63 土改以後幾年,赤峰的農業生產不但沒有上升,反而出現了一場饑荒。 同樣,在太行張莊,一些人家被當做剝削者鬥了,其他光景較好的人家也怕挨斗。“割韭菜”思想迅速蔓延。相當一部分人徘徊觀望,只要能生產出夠全家糊口的糧食,就不再繼續努力。 64 在太行山東麓的十里店,中農“人人自危”,擔心有一天會整到自己頭上。他們又把破衣爛褂穿了起來,注意在人前只吃粗糧。有的賣掉了驢子,而很少往地里施肥。“生產,不可避免地下降了”。 65 乾村出現饑荒的原因,一是剛分到土地的農民有“變天思想”,“怕國民黨來再給搶回去”,從而影響了生產;二是鬥爭的時候糟蹋了一部分牲畜和生產資料;三是一些新分到地的農民有着不愛勞動的習慣,或勞動技能不行,“沒牲畜打不下糧食啊,窮人吧地種不好,有錢的都垮了。那一年才困難”。 66 檔案里記載說: 災荒,是“天造一半,人造一半”;其實人造的成份是比較大的。 “今年的年成不屈,去年翻身年過得太多了”;有人狠狠打自己的耳光,“活該、活該”。 依靠鬥爭度日的情緒直接影響了各階層的農民的生產情緒。 把土改弄得和生產脫節,造成農村嚴重的破壞浪費現象。 食糧、草料一部分被破壞,大部分被浪費;對春耕都沒有想起。 67 這就自然引出了重新評價土地改革的經濟成就和1950年代初期中國農業效績的問題。
“消極、浪費、怠工”,是赤峰檔案材料給當時農民行為所作的總結: 一些中農和貧僱農有東西在家,等着挨鏟,一天殺豬宰羊,吃飽呆着。 貧僱農看到中農都挨鏟了,他們想:“好好幹活管啥呀!也誤不了挨鏟”。 貧農分到東西也大吃而喝;就是沒人幹活;“我們將來過好了也得挨斗”。 煙民的想法是,餓死沒關係。反正共產黨不叫窮人餓,他們說誰有吃誰的。 “從打去年春鬥爭一開始,我就沒心腸子過日子也沒有好好幹活”。有的群眾不敢打柴,有的中農在一起哭,“不如扎煙針刨別人去”,“扎窮了算了”。有一個上中農從前非常勤苦,從打鬥爭一開始,他就不幹活了,“怕趕到別人家去”。 68 在土地改革中,農民雖分得了土地,但仍是“缺這少那”(如畜力、農具、種子、資金)。即令查獲了一些浮財,其分散和浪費也不可避免。打擊工商業的結果更造成社會經濟生活的脫節和周轉困難。這些,都可以視為“客觀原因”,而不一定是農民的“主觀意志”和“主動行為”。但狠狠打自己的耳光,說“活該、活該”;一天殺豬宰羊吃飽呆着;沒人幹活,不幹活,不好好幹活,這些主動放棄“積極性”的行為就可以算作不折不扣的“反行為”了。這對生產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儘管他們並非“有意對抗”,而不過“身不由己”而已。 在土改運動中有沒有農民的“反行為”呢?近年來不斷有同仁這樣詢問。 69 答覆一直是“沒有”。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反行為”本是指集體經濟時期,農民針對政府的制度規定,“反道而行”的那些行為,如“偷拿”、“瞞產私分”等(高王凌,2002,2005b)。土地改革,似乎還屬於另一個歷史階段。但從以上材料看來,土改時期其實也是有着農民的“反行為”的。 農民的反應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土改運動造成了多重合法性的喪失。首先是在生產資料上,千百年的傳統被完全打破,許多土地和大牲畜說拿就拿走了,至於新分的地又會有什麼保證(果然幾年以後就收回了)?在生產上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富有”將可能使他淪為鬥爭對象,失去人身安全的保障。這樣,一個邏輯導致了農民的另一個邏輯,某種“互動”就這樣產生了。 土改以後,農民一方面害怕致富,同時也通過他們的這些行為抵制了黨提出的高產要求,並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壓低”了產量(“壓產”,是集體經濟時期農民“反行為”的主要方式之一)。看看早期那些增產合作社的記錄,就可以得知兩者的距離有多大了(當然它被解釋為合作化優越性的結果;而所謂農民保守、落後,不肯使用新的技術,也成為一種公式化的簡單說法)。 傳統中國本是一個“非充分發展”(“發展不充分”)的經濟。 70 中國糧食產量在1952年為3,278億斤,恢復了往日和平狀態的正常水平(但人均不如,經濟作物生產上問題更大);1955年僅增加到3,679億斤。黨期望合作化後能增產30%,就是1,000億斤糧食。 71 這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千億斤糧食,幾乎成了它的夢魘。因此克服“生產到頂”的思想,即成為當時工作的一個重點。 “黨給了你土地,你能不聽黨的話嗎?” 這成為土改以後黨的“強勢話語”之最,和全部工作的槓桿。
為此,中共提出土改後“農村黨的精力的最大部分,必須放在恢復和發展生產”上去, 72 並做了一系列的政策調整(如鼓勵“發家致富”等)。但它取得的成果卻是有限的:農民缺乏“積極性”仍是最大的問題。試問:如果土改以後就出現了如同日後“包產到戶”頭幾年那樣的大增產(糧產增加30%,約2,000億斤,到1984年“供過於求”,出現“賣糧難”),那還用再搞什麼“合作化”嗎? 土改以後,赤峰出現了連續三年的大饑荒。“48年,49年,50年,那三年呢都完蛋,打一百多斤,五十來斤。都餓的,地淨草”(戴玉堂);三分之一人口斷糧,三分之二只能在野菜中摻很少糧食。部分農民只能顧得奄奄的待息生命;餓的死去活來,嚴重痛苦。 73 於是,“土改”工作團改作了“春耕”工作團,提出“今年不要荒一畝地,不准有懶漢,人人都要勞動”,並立即開始了互助合作運動。當然,饑荒並不是各地普遍的現象,但在張莊和十里店,土改之後都隨即開展了互助運動,卻不是偶然的。 運動所造成的損失和浪費不僅在農業上,也破壞了工商業。這並不是“解放生產力”,而看似相反。如上所述,鬥爭也早已超出了“反封建”的範圍,再加上“有包就鏟,有凹就平”,“家家平”、“樣樣平”的絕對平均主義,這就決定了土地改革不可能隨着戰爭動員而“停止”,也決定了它不僅僅是“民主主義”,而帶有的強烈的“社會主義革命”的性質。在這中間存在的多重邏輯,不但規定着土改運動的命運,也規定着其後鄉村革命的走向,其結果均超出了大多數當事人的想象和意料。 74 在如此巨大的歷史性的社會變動面前,只突顯出個人能力的渺小,和無由作主。 75 常常有人議論“歷史沒有目的”,其實這一目的只是很難認識罷了。人們的解釋,也多是淺層次的,有如“盲人摸象”。從群體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那些事件的“原因”,也不外乎半真半假、亦真亦幻。 我們也可以說,土地改革有着多重的目的:有經濟上的(解放生產力說)、內戰動員上的(參軍參戰說)、財政上的(籌集資金說)、基層建設上的(重組基層說)、農村革命上的(集體生產共同致富說),歸根到底,也可以說是“動員”上的。無論如何,它埋下了一個又粗又大的根子,在很大程度上規定了以後農村情勢的發展動向,而與所謂“工業化”等因素並無直接的關聯。易言之,“三大改造”及其提前,是有着極為深刻和複雜的原因的。 共產黨通過“土地改革”獲得了對中國農村極大的掌控能力,——不但通過“暴力”,也通過“強勢話語”,不但針對着“富裕階層”,也觸動了“貧苦農民”,——它不會“到此為止”,也是“收不住”的(那並不符合共產黨的性格特點)。稍後就會發現,自土地改革為始的這種革命邏輯,不但使中國農村導向了集體化,也導向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 直到幾十年後,它因動力耗散,邏輯鬆懈,才終於失去目標,以“地富摘帽”和“包產到戶”為標誌的農村改革於是發生,否則還不能夠。而這一切,都“肇端”於土地改革,也“結束”於土地改革(包產到戶)。
本文作為一項社會學上的合作研究,也許可以遵照法國同仁的意見,再引申幾句: 自土地改革開始,在中國農村,共產黨取得了一場又一場運動的勝利,但徹底剷除傳統法理的同時,也遇到了空前的“道統”問題(它包括了所謂“合法性”問題,以及“公平”“公正”和“產權關係”等問題),昔日宋儒有言: “天下同之,之謂大公;天下中正,之謂皇極。……善為天下者必先持皇極,而致大公也;不善為天下者必先放皇極,而廢大公也。” 76 土改後數十年時間,都是“道義”之“放”、“廢”的結果。幾十年,一以貫之,可以說直到今天,問題始終沒有解決。
注釋:
1 本項研究是基於劉洋同學的調查和論文“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2004年,未刊稿);麥港和伊莎白參予了本文的寫作過程,並提出許多修改意見,謹致謝忱! 2 莫斯科維奇(S. Moscovici):《群氓的時代》(中譯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頁463。 3 一個“地主婆”對不在家兒子問起土改運動中個人遭際的回答,湖南湘中,1998年。 4 參見高王凌:“中共土地改革的歷史意義”,《農村制度研究報告》第3號,1994。隨後,這篇內部報告被北京和香港幾所大學用為教材。又見 http://www.bjsjs.net/ 網上文章,2004年。 5 參見孫立平、方慧榮等人的一系列論文,茲不贅述。
6 參見劉洋:“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中國人民大學黨史系碩士論文,2004年。 7 如“關中無地主論”等,參見秦暉、蘇文:《田園詩與狂想曲——關中模式與前近代社會的再認識》,中央編譯出版社,1996,北京。 8 王耕今的口述,1996,訪談者:劉小京、盧暉臨。 9 參見高王凌:《租佃關係新論——地主、農民和地租》,上海書店出版社,2005;農民很少提出不交租的說法,因為農民如果根本不交地租,土地租佃制度也就不復能夠存在了,在他們看來,這顯然不是一個“合理”的鬥爭目標,恐怕也不符合鄉村中大多數人的利益。 10 在太行山麓張莊:一說到土地制度本身,許多人就給搞糊塗了。認為地主的土地是合法購置或祖上傳下來的,就應該交租子韓丁(W. Hinton):《翻身——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0),頁144;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頁146:一地主說:“咱有幾畝地麼,又不是偷來的,又不是搶來的,還不是祖先留下的?”頁157:又一個說,田地不是祖先留下的,一點一滴都是他一個人掙的;清代雍正皇帝也曾說過(《世宗實錄》卷79)∶“直省各處富戶,其為士民而殷實者,或由於祖父之積累,或由於己身之經營,操持儉約,然後能致此饒欲,此乃國家之良民也”。
11 丁玲,頁15:一個老農說:窮人“翻身總得靠自己受苦掙錢,共人家的產,就發得起財來麼”?尤鳳偉:《小燈》(《中篇小說選刊》2003:4,頁56):“分地?那不是搶嗎?”還有一個貧農說,“俺不要不義之財”;《杜潤生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年,頁14)中也提到:“老百姓也覺得這樣拿人家的東西沒道理”。 12 他們相信該窮該富是命運註定的,自己是沒有力量也沒有權力來改變的。他們像綿羊一樣馴服,像豆腐一樣任人擺布,馮德英:《苦菜花》(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瀋陽),頁3。 13 楊懋春:《一個中國村莊:山東台頭》(中譯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頁129~130。 14 該村時屬熱河省,約有1300畝土地,42戶人家;參見劉洋:“征服——一個村莊土地改革的口述史研究”。 15 戴玉堂(79歲,中農)訪談,2005年2月,赤峰。
16 周曉虹:《傳統與變遷:江浙農民的社會心理及其近代以來的嬗變》(三聯書店,北京,1998),頁152:劃分階級時,不同成份的人分坐兩邊,一邊說:“某某是地主”,另一邊說:“我不是”! 17 丁玲,頁108:佃戶侯忠全對命運已經投降,什麼樣的日子都能泰然的過下去;還說是“前生欠了他們的”,因此把分給他的地偷偷退了回去。 18 據說江蘇崑山周莊鎮一個蔣姓偽鄉長,“在鄉里只有20多畝地,(在土改運動時)以為自己能分到他人的田地就積極要求回鄉分田,結果被評上了地主”,周曉虹,頁152。 19 黃仁宇:《黃河青山》(聯經出版公司,台北,2001),頁338。 20 戴玉堂、王瑞坤(89歲,中農)訪談,2003年9月,赤峰。
21 莫斯科維奇,頁239。 22 戴玉坤(87,中農)訪談,2003年9月,赤峰。 23 戴玉堂訪談,2003年9月,赤峰,隨後我們可以發現,乾村那幾個小地主並不夠格;在丁玲筆下(頁53),農民是區分大、小地主,普通地主和惡霸地主的,“只是,(涿鹿暖水屯的鄰村)孟家溝有惡霸,咱們這裡就只有地主了;連個大地主也沒有。” 24 戴玉堂訪談,2003年8月,赤峰。 25 王琳:“《苦菜花》之‘苦’的生產”,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26 黃宗智(P. Huang):“中國革命中的農村階級鬥爭——從土改到文革時期的表達性現實與客觀性現實”(中譯本),《中國鄉村研究》,第二輯,商務印書館,2003,北京(原載Modern China,21.1,1995年1月:105-143)。“誤差”之一表現在桑乾河畔,雖然暖水屯並不是沒有更大的地主。但它給我們最大的感受,就是運動之初確立“鬥爭對象”之難。終於選上了一個只有10畝地的“漢奸”錢文貴,才打開局面。丁玲(頁258)借一個老幹部的口說:象這種新解放區,老百姓最恨的是惡霸漢奸狗腿,還不能一時對地主剝削有更深的認識,也看不出他們是一個階級。所以第一步還是要拔尖。 27 莫斯科維奇,頁112。 28 戴玉坤訪談,2005年2月,赤峰;在丁玲的筆下(頁296~299,251),有着對鬥爭大會的生動描述:錢文貴被民兵按得跪了下去,群眾猛然得勢,於是又騷動起來。戴上的紙帽子把錢丑角化了,他卑微的彎着腰,曲着腿,他已經不再有權威,他成了老百姓的俘虜。……一樁樁的事訴說着,有些人問急了,便站到台上來,敲着他問。底下的人便助威道:“打死他!打死他!”……一伙人都衝着他打來,也不知是誰先動的手,有一個人打了,其餘的便都往上搶,後面的人群夠不着,便大聲嚷:“拖下來打!拖下來!大家打!”……幾千年的深仇大恨,所有的怨苦都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了;據說,孟家溝打死惡霸陳武早已經把其他地主“嚇壞了”。 29 戴玉坤訪談,2005年2月,赤峰;另一個老人說:“工作團再晚來個幾天,這營子還得斗個四五戶”;丁玲,頁97:這一改革,要把全村都鬧成窮人;頁199:聽說扳倒了地主扳富農,扳倒了富農扳中農。如今只有窮光蛋才好過日子;《小燈》(頁54)記載了排富戶時積極分子和工作隊員的談話,當問到排多少富戶時,答:“有多少就排出多少來。”“富戶的標準呢?”“這沒有定規,……比方一群豬,哪幾個頭個大哪幾頭個小不是一眼就分出來了嗎?” 30 《毛澤東選集》(一卷本,人民出版社,1966,北京),頁1250;按戶數計是百分之八,按人口計為百分之十。
31 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頁253。 32 韓丁(W. Hinton):《翻身——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0),頁229。 33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34 趙效民:《中國土地改革史》,人民出版社,1989,頁307:據說在東北以外的地區,大部分土地仍然操縱在地主手中。 35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36 徐衛訪談,2002年,北京;赤峰與察哈爾,還有丁玲筆下的晉察冀桑乾河畔都是抗戰以後才開始土改的,它們在運動的進程和特點上,都有許多近似之處。 37 他還寫道,聽說毛澤東看了綏德的報告,了解到有一個村子沒收了27戶中農的財產,說∶“這種事最可怕!比帝國主義更危險”,韓丁,頁280、470。 38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平分土地總結》,1948年5月17日,1-1-26。 39 戴玉坤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0 戴玉堂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1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平分土地總結》;關於各地類似情況,參見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頁238、252、255、258等。 42 戴玉坤訪談,2003年8月,赤峰。 43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1948年6月13日,1-1-26。 44 王瑞華(78歲,中農)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45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46 參見高王凌:“中共土地改革的歷史意義”,《農村制度研究報告》第3號,1994。 47 黃仁宇,頁275;通常的解釋是說:“只有當農民被逼得忍無可忍時,他們才會行動起來。一旦行動起來,他們就要走向殘忍和暴力的極端”(韓丁,頁60);“農民的心理是,不鬥則已,一斗就要往死里斗。他們要求報復,要求痛快。有些農民常常會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陣子拳頭先打死再說。村幹部也擔心將來的報復,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丁玲,頁112、177、280)。1951年,參加全國政協西南土改工作團的章乃器(團長)不同意肉刑吊打,不贊成眼開眼閉地執行政策。為此川東區黨委發出指示:“連激於義憤也不許打”,但在後來又受到批評,說是不利於追“果實”。于學忠反映:吊打時婦女離開,農民回頭看幹部。梁漱民提出三個問題:一、變相肉刑何時始?二、包辦代替何時始?三、幹部有無暗示吊打?還說:追果實而打與義憤而打不同;章立凡:《記憶:往事未付紅塵》(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頁79~80。在一些地方,據說土改工作組曾經布置,“不許打人”就是個暗號,一聽見就開打;程為敏:紹興調查(2005年2月)。 48 黃樹民是這樣使用“震懾”這一詞彙的:在土地改革時,鄭姓管家遭到處決,村裡的富農被批鬥,大家記憶猶新,至於沒有人敢反對的第二個理由,我相信是農民被政府震懾住了。黨不是解救了他們,不用再像從前一樣吃苦受難嗎?黃樹民:《林村的故事:1949年後的中國農村變革》(三聯書店,2002),頁50。 49 如《李友九回憶錄》:農民階級與地主階級的較量,“八路軍已經替我們做好了一半,現在槍桿子在我們手裡,政權在我們手裡”(山西省新聞出版局內部圖書,2003,頁10);否則,將首先面臨還鄉團的反撲,或犯“急性土改”的錯誤。 50 王琳論文。
51 王鳳儀(81歲,中農)訪談,2004年10月,赤峰。 52 戴玉坤訪談,2003年10月,赤峰。 53 韓丁,頁249、707。 54 黃仁宇的信,1989年5月。 55 參見騰訊網對高王凌的專訪:“60年農民沉思錄”。
56 高王凌,1994。 57《毛澤東選集》,頁130,注一;據說原因主要是地權還沒有確定,農民的生產情緒也還有些波動等;1947年1月,劉少奇致電各解放區負責人,請他們答覆一些問題,其中即包括“是否第一年農民不會有生產積極性”,羅平漢:《土地改革運動史》,頁79。 58 張鳴:“動員結構與運動模式──華北地區土地改革運動的政治運作(1946-1949)”,(香港)《二十一世紀》,2003年4月。 59 《毛澤東選集》,頁1327。 60 《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二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北京,頁107。
61 以上參見杜潤生:《杜潤生自述:中國農村體制變革重大決策紀實》(人民出版社,2005),頁20;高王凌,1994;幾年以前我曾和秦暉談論土地改革,不約而同的說,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並不是在土地問題;民國年間激烈爭論的兩派之一,以為“土地改革”即可根本解決中國的問題,近年“包產到戶”以後,土地分配最為平均,但農村問題獲得“根本”的解決沒有?直至今天,土地仍是農村問題的關鍵嗎?這一事實終使人們認識到,農村問題的癥結並不僅僅是在這裡,如我的學生劉君代(哈佛大學博士候選人)所說,今日土地仍然只是一條“輔線”,而非什麼“主線”。 62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3 陳公博曾寫道:分土地對大革命時的士兵缺乏吸引力,他們來當兵,是為着別一種希望(《苦笑錄》(東方出版社,2004),頁75;賽爾登引用斯諾的話說,(西北)土地不值錢;江西時期革命的失敗,毋寧說是農民缺少根本上的土地訴求(《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92)。 64 韓丁,頁249。 65 柯魯克:伊莎貝爾、大衛·柯魯克(David and Isabel Crook)∶《十里店--中國一個村莊的群眾運動》(中譯本,北京出版社,1982),頁14。
66 戴玉堂訪談,2003年9月24日,赤峰。 67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8 《赤峰縣土地工作與整黨工作初步總結》。 69 筆者與黃宗智(2001)、劉小京(2005)的談話和私人信件。 70 高王凌,1999:《經濟發展與地區開發——中國傳統經濟的發展序列》,海洋出版社,北京,1999;劉燈:“小農經濟論辯”,碩士論文,2004年。
71 《陳雲文選(1949—1956年)》,人民出版社,北京,1984,頁238。1956、57年數字的不可靠,參見高王凌:“1956年的大減產”(未刊文稿)。 72 《毛澤東選集》,頁1314。 73 松山區檔案館檔案,《赤峰縣春耕情況報告》,1948年4月15日,1-1-25。 74 黃仁宇說:在延安發起運動的人士,他們很少能預期到,這種運動的動力,最後會將他們捲入文化大革命;在毛時代的中國,國家經濟持續25年類似戰爭的狀態,正是土地改革的自然結果,《黃河青山》,頁37、544。 75 黃仁宇說:人們經常產生幻覺,以為選擇似乎操在我們手中。但大門砰的關上時,個人只能默默接受他們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共同的主題就是無路可逃,《黃河青山》,頁224。 76 契嵩:《皇極論》卷四,引自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三聯書店,2004,北京,頁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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