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按:20年前一位同窗好友就指着我說:文壇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月。你雖然當年寫了一些文字,但早已過氣啦! 我唯唯。“過氣”?可不是嘛!對這一評價,我口服,心也服。 “人貴有自知之明”這個優點,我還殘存。在思想解放、撥亂反正的狂飆突進歲月,也嘶啞着嗓子喊了一把分行押韻的口號,與同代人共同奮力撐開改革開放的天空。但知道自己的斤兩:能盡綿力協助為後人推開了精神障礙,盡到了特定時期的歷史責任,就該引退了。我常說我在八十年代初期寫那些文字的作用就是“瓜菜代”——這個比喻,經過大饑荒年月的人都心領神會:沒米、沒面、沒有高粱包穀、甚至沒有米糠、沒有麥麩的情況下,官府別出心裁地號召“瓜菜代”:把能填肚子的都填到肚裡去。熬到了真正的糧食登場時節,“瓜菜代”自然就該退場了。 在文壇史苑,我屢次為年輕的朋友的著作驚嘆。有人說中國文學界、學術界一派荒蕪甚至是一片焦土,常常讓我驚訝:他們是否看過、他們看了多少當代中國的文學作品和學術著作?儘管上有權力打壓,下有金錢勾引,但還是有很多有操守、有追求、有膽略的作家和學者,心無旁騖,埋頭耕耘,寫出了拿到國際文壇上、國際學術界也不遜色的成果。在官家的出版社和刊物,就不時出現這樣的“漏網之魚”(有的在發表之後被當局查禁封殺),而在浩如煙海的自媒體上,更是人才輩出、佳作聯翩。 今天我要介紹馬伯庸的一篇文章《四起幾乎未遂的學術“詐騙”案始末》。他的文筆就很見功力,也非常生動風趣,而他講述的故事,一波三折,很有嚼頭。讓我們看到中國文化學術界中,畢竟還是有一批人士,沒有隨波逐流,沒有偷奸耍滑。他們也得生存,但他們沒有放棄超越生存的目標。這些人士,令人尊敬。——當然,文章也順便讓我們看到了他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和學術環境。 再次提醒不想討厭冗長文章的朋友,此文不算短,有五千字。我看到有的網站很體貼讀者,在文章上還註明閱讀需時幾何。我也東施效顰一把:這篇文章,讀下來估計您得花10~12分鐘。
四起幾乎未遂的學術“詐騙”案始末
馬伯庸,博談網·史海漫步
這個故事,得從2014年底說起。 當時我一位叫驚鴻的朋友發了一條微博,介紹了一件明萬曆年間的徽州絲絹稅案。案子跌宕起伏,細節妙趣橫生,結局發人深省,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可惜微博篇幅有限,她只能簡單地說了幾句,未能詳述。 我意猶未盡,又去網上搜了一圈,發現之前也曾有幾位學者寫過此案,可惜也都是介紹性概要,太過簡短。我覺得不過癮,只好自己去翻閱原始史料,然後驚訝地發現一件事: 關於這起徽州絲絹稅案,當時的一位參與者把涉案的幾百件官府文書、信札、布告、奏章、筆記等搜集到一起,編篡成了一本合集,叫做《絲絹全書》。所以它的細節極其豐富,前因後果交代得非常詳盡。有明一代,很少有一件地方稅案,能夠保存如此全面、完整的原始材料。 我意識到,如果能把這件案子從頭到尾講一遍,肯定比電視劇還精彩。別人沒幹過這件事的話,不如就讓我自己動手吧。 我挽着袖子寫了一陣,發現寫不下去了。 原因很簡單,知識儲備不夠,想往深里寫,有心無力。 要把這件案子寫明白,簡單地翻譯一遍《絲絹全書》是遠遠不夠的。書中記錄了大量行動細節,但不會對這些行為做出解釋。但你如果想給別人講清楚,必須知其然,也必須知其所以然。 徽州府的稅收科目是怎麼分類的?為什麼這麼分類的?稅收前史是怎麼一回事?六縣分別有什麼樣的利益考量?整個南直隸的官僚體系如何互動?朝廷的一條鞭稅法是怎樣出台?在地方具體執行又碰到什麼麻煩?執行者又是如何跟當地民情進行博弈?等等等等。 幾乎每一處細節記錄,都會產生很多衍生的背景問題。這些問題光看《絲絹全書》是無法回答的,你必須對整個明代的政治時局、稅收財政、官僚規則、經濟形態、風土民情乃至公文寫作等諸多方面做一個通盤了解,才能把這個案子寫透。 我只是一個業餘文史愛好者,想要完成這件工作,實在是太困難了。 於是我只好暫時擱置,去忙別的事。在接下來的一年半時間裡,文章一直沒動筆,不過我一直惦記着這件事。閒暇之時,我會有意識地找來一些學術論文來看來看,做做筆記,寫寫摘要——這樣做有一個好處,當你帶着很多疑問去揣摩資料,會讓你吸收效率變高。 幸運的是,現在互聯網很發達,許多相關論文都能夠在網上看到。 這些論文旁引博征,推論嚴謹,運用史料的方法論更是精妙。他們的每一篇論文,都着眼於解決一個或幾個小問題,正好能回答我對某一處細節的疑問。許多篇論文匯總起來,就能在一個方向上形成突破,形成獨特的創見。讓你眼前撥雲見日,豁然開朗。 在研讀過程中,你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所謂“學術共同體”的存在,他們彼此支援、借鑑與啟發,一個學術成果引出另外一個,環環相扣,眾人拾柴,最終堆起了一團醒目的學術火焰。 靠着這些專業論文的引導,我對徽州絲絹案的認識不斷加深。到了今年中旬,我終於敢再次動筆,把整個案子從頭捋了一遍,完成了一篇三萬字的普及文章。 寫完以後,我發到了自己的微博和知乎上,看到大家也挺喜歡,心滿意足,然後就去忙別的了。 我寫這篇東西的動機,純粹是出於興趣。我很享受這兩年慢慢查證、閱讀和寫作的過程,完全沒考慮過任何後續的事,寫完就寫完了。
一次偶爾的機會,我和和菜頭——提及這個人時,永遠不要用“和”字做聯綴——吃飯,我興致勃勃地把這件案子講給他聽。菜頭叔聽完以後,問了個問題:“你打算拿它怎麼辦?” 我說不怎麼辦啊。這篇文章有三萬字,發去雜誌專欄,太長;出書吧,又太短,也沒法出版。我寫得很高興,不挺好嗎? 菜頭叔瞪了我一眼,結完賬氣呼呼地跑掉了。過了不久,老羅——羅振宇——跑過來找我。原來菜頭叔把這篇文章發給他看了,他特別喜歡,說要買下它來,給自己的讀者分享。 然後老羅獅子大開口,說給你十萬。我說不至於吧?他對我講:知識應該有價,他出這筆錢,是對願意分享知識的人的尊重。 聽到這話,我很高興,但同時更多的是慚愧。嚴格來說,我只是一個整理者和敘述者,真正的功勞屬於那些論文的作者。我只是站在學者們的肩上,沒有他們爬梳史料的努力和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的思考,我一個人不可能完成這篇文章。我在文章的結尾,還把主要參考的論文列了出來。 如果說老羅這筆錢是用來獎勵知識的創造者,那麼得到獎勵的也該是他們,不是我。 大部分我參考用的論文,都是在知網下載的。我一直習慣於在上面買論文看,覺得能付費給作者,感謝他或她的辛勤勞動,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惜後來我才知道,在知網購買論文的費用,作者本人是拿不到的,我一直引以為憾。 所以這一次,我做了一個不太艱難的決定:老羅的這筆購買費用,我分文不留,全部轉贈給我做參考的論文的作者,以感謝他們的貢獻。 一共有四篇論文,四位作者。 不是因為其他論文不重要,而是因為這四篇論文是專門針對徽州絲絹案的研究,對我的幫助是直接性的。
第一篇是江西師範大學秦慶濤的《《絲娟全書》的整理與研究》。他將《絲絹全書》全書做了點校整理,並對一些細節做了考訂。這是個水磨功夫的細活,是一切研究的基礎。 第二篇是華中師範大學章亞鵬的《明代中後期徽州府絲絹分擔糾紛與地方財政》。這篇論文把徽州案放在整個明代稅收和賦役歷史中去考察,尤其是考證了徽州稅賦的源頭所在,對於釐清紛爭的深層次原因有着重要作用。 第三篇是《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李義瓊《晚明徽州府絲絹事件的財政史解讀》。這篇論文從財政角度對徽州府絲絹案進行了解析,並附有大量統計數據,對徽州稅賦結構、整個紛爭中的幾個重大疑點和五個解決方案所代表的意義,都有闡釋。此次紛爭很多含混不明之處,經過這篇文章點撥,立刻就清晰起來。 第四篇是江西師範大學的廖華生,他在《明清婺源的官紳關係與地方政治:以地方公共事務為中心》,從更宏觀的視角勾勒出了徽州府的基層政治生態。 每一篇看似輕鬆有趣的文章背後,都有許多學者甘守寒齋的學術研究在支撐。 沒有他們十幾年的厚積,就不會有今天的薄發。這些知識的研究者和分享者,理應獲得尊重,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 所以我會把這筆錢轉贈給這幾位作者。 接下來,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你們讀完,就知道為什麼我會起這麼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四起幾乎未遂的學術“詐騙”案始末。
這四位老師,我一個都不認識。為了能順利把這筆錢轉贈給他們,我只能委託我的助理小胡去找他們的聯繫方式。 還好,他們的論文開頭都附有學校名稱、所在院系和姓名,有的還會留下電子郵箱地址。按圖索驥,很容易就能找到。 小胡同學找了幾天,一臉沮喪地回報,說四位老師目前的工作地址,都找齊了。我挺納悶:那你幹嘛一臉沮喪? 然後小胡講了一個悲傷而簡短的故事。 首先他找到的是廖華生老師,通過某種渠道——我沒敢問——順利取得了廖老師的手機號。開始先發短信,對方沒回,於是小胡又打電話過去。 廖老師在電話里非常謹慎,甚至有點緊張,他堅決不相信是真的,認為這是一個新型的騙局。小胡再三解釋,對方都不信。 “廖老師也真是,怎麼可能會有騙子會這麼敬業,連受害人的論文都背得出來啊?”小胡憂傷地對我說。 “這可未必。”我一臉沉思地回答,“學者們最珍視的就是自己的學術成果,如果有人認真拜讀自己的心血,作者應該會很高興,警惕心也會隨之降低吧?” “有道理!老師們肯定會想,願意讀歷史論文的,一定不是壞人。我們就可以迅速獲得他們的信任了。”小胡的雙眼開始發亮。 “對,這種手法,可以專門針對大專院校的老師們。咱們先搜索他們的論文,熟讀一遍,迅速取得信任。然後就說我們引用了您的文章,想給你一筆稿酬。他們肯定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沒錯沒錯。等問到銀行賬號以後,咱們可以再發一條短信,說這筆稿費需要證實一下身份,請老師您用本名開戶的銀行戶頭,先匯一筆錢到指定賬號。” “哈哈哈哈,也可以先設法把他的存款轉移到貴金屬投資……等,等一下!為什麼開始籌劃這種騙局啊?!!” “是你開始的好嗎?” “混蛋!害我差點走上犯罪道路,趕緊繼續打電話去!”
小胡又堅持不懈地解釋了幾次,廖老師總算勉強相信了這件事。不過老先生忽然轉念一想,狐疑地追問了一句:“你們這麼急切地給我稿費,難道是原文照抄?” 小胡當時握着電話的表情…… 這個社會怎麼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可憐的小胡又一輪解釋,廖老師勉強算是接受了。不過他謹慎地說:“我的銀行賬號是不能給你的,如果你們真想給錢,不是知道我的工作單位嗎?郵政匯款給我吧。” 老先生真的是好謹慎啊…… 不過這事真不能怪他,換了是我,忽然聽到這個消息,也會先心生懷疑。
第二位聯繫上的,是章亞鵬老師。 小胡同學通過某種渠道——我沒敢問——獲得了章老師的QQ號。這次他吸取了經驗,言辭懇切地發去一條長說明,詳細地把整件事情說了一下,章老師非常痛快地回了三個字:
 小胡哭着又解釋了半天,章老師還是不信。最後小胡想出一個辦法,打電話給我:“老馬!你趕緊發條微博,讓章老師相信。” “我發微博章老師就會相信嗎?” “你是三百萬粉絲的大V嘛!不會有騙子養這麼大一個號來騙人,成本太高啦。” “嗯,也許騙子正是利用了這種不可能的心理呢,如果咱們把手法設計得更巧妙一點……” “喂,老馬!冷靜!又想偏了!” 我從犯罪的深淵往回退了一步,打開微博,發了一條證明自己的身份。很多人可能看得莫名其妙,但至少章老師能看到相信我不是冒充的吧? 可是我發完以後,一看下面點讚最多的兩條回復!

喂!你們不要添亂了!人家當真可怎麼辦啊!? 過了不一會兒,我收到一條私信,是個0微博的新賬號,問我是否有讓人聯繫過他。我一問,果然是章老師。

原來他為了確認事件的真偽,看到截圖還不放心,特意註冊了微博小號來詢問。 不愧是做學術的人,真是心細如髮,行事滴水不漏,杜絕了一切犯罪可能。 我趕緊解釋了一次,表明身份。章老師這次終於相信了,把銀行賬號給到了小胡。 小胡拿着賬號,百感交集,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第三位是秦慶濤老師。 我們通過多方聯繫,只鎖定了他的工作單位地址。打電話過去,可惜他不在,接聽電話的人答應把小胡的電話號轉達給他。截止到這篇文章發布時,我們仍未接到秦老師的電話,也許……他也把我們當成一種新型的學術詐騙團伙了吧? 如果有人恰好認識秦老師的話,請告訴他,我們很有誠意,真的不是騙子啊。
第四位聯絡到的,是李義瓊李老師。 李老師初次接到電話時,也十分警惕。不過她的關注點不太一樣,主要是擔心知識產權是否會受到侵害。 小胡熟練地——因為他已經重複了七八遍了——複述了一下前因後果,李老師聽完以後,回了一條短信。 這條短信讓我很感動。 原來她的研究方向是明代財政,寫那篇論文時,也曾經詳細地提及了徽州絲絹案。那段寫得很有故事性,可惜學術論文要求嚴格,她在發表時把這段刪除了。李老師很慷慨地表示,願意把初稿發給我做參考。 在短信的最後,她是這樣說的:“希望你能用妙筆,寫出更加豐富的故事來,給大眾普及極富故事性的歷史知識,讓史學研究走向大眾。這,也是我的心願。” 我趕緊要來李老師的微信,要親自感謝一下。李老師人特別好,很快通過了驗證。我這時才發現,人家原來是個81年的姑娘,比我還小…… 我們聊了一晚上,相當愉快。李老師說,她寫論文時,把絲絹案在腦子裡用大白話講給自己聽,沒想到居然真有人寫出來了,還挺震驚的。她也沒想到,那篇充斥着表格和數據的論文,會有外行人看得進去。 接着她又講了其他幾個有趣的選題,比如徽州除了絲絹案,還有鹽商的滿地八卦;再比如關於萬曆小金庫的一些新發現等,都很好玩。等到這些問題她研究清楚了,會及時跟我交流。她思維相當活躍,很鼓勵我這樣的外行人,用比較輕鬆的方式,向大眾介紹一些艱深歷史。 在談話快結束時,李老師忽然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靦腆地問了一句:“請問這次我收到的稿費,具體數字會是多少呢?” 我估計她提這個問題時,猶豫了一下,似乎做學問的一談錢就俗了。還沒來得及回答,李老師立刻又解釋了一句:“我是搞財政史的,不避諱談錢,呵呵。” 這句話,可把我給萌死了。
總之,截止到目前,除了秦慶濤老師之外,其他三位都聯繫上了。如果有認識秦老師的熟人,也希望幫忙解釋一下。我們真的不是學術詐騙團伙啊。 再次感謝你們的研究成果,知識應該是有價的,理應得到精神和物質的雙重尊重。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十一月圖片主題:集市)

克羅地亞首都薩格勒布(Zagreb)的市中心廣場,英雄雕像下,搭起一個大棚集市。這讓我想起姜昆早年一個相聲中說的:把天安門廣場改成一個大集市……包袱一抖,笑聲翻天!但誰會真這麼幹呢?可人家這兒,還真就這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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