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科技、社會環境下,算法宣稱自己的高效與自動化,摒棄了傳統新聞業把關人的偏見。但是這個難題真的解決了嗎?算法決定給我們什麼的同時,也決定了不給我們什麼。算法是一個稱職的篩選者麼?會有理想的甚至完美的篩選者嗎?
老高按:臨近年底,各家媒體都在進行年終盤點,各種各樣的“十件大事”、“年度報告”紛紛出爐。這裡選出英國《金融時報》(FT)中文網的“2017年度報告”系列中的一篇,推薦供大家參考。 之所以選這一篇,不是因為它寫得特別出色,而是因為它提出的問題,與我早前的若干思考相通,讓我進一步困惑。 近20年前,我與大陸的朋友通信——那時,雖然我在美國已有電子郵箱,但中國大陸許多朋友,尤其是“北上廣深”之外的朋友,不熟悉電腦和網絡,所以那時通信,還得靠郵局。我寫了幾千字的信,歡呼電腦和網絡帶來的信息革命——技術飛速更新和普及,人人都可掌握信息傳播新手段,投諸實踐,這就極大地逼近了我們憧憬和追求了多少年的信息自由、信息平等的目標;但同時我也表露了對信息爆炸的擔心:信息之多之雜,超過任何個人的信息處理能力,將帶來什麼負面影響?我舉了中國大陸搞寫作的朋友很熟悉的一種現象:人人當作家、個個是歌手,只要管制放開,作品定將鋪天蓋地而來!但人人是作家歌手之際,就是讀者聽眾無所適從之時。理論上說,市場競爭最終會優勝劣汰,但是從現實來講,在達到理想境界之前,一定是“哀鴻遍野”,怨聲載道! 我這個想法,當時身在大陸、信息極端匱乏的朋友聽來顯然過於超前。正在爭取言論自由的他們回信反駁我,說我過於悲觀。我回信舉例解釋:例如,您有100元余錢想買書刊或者買碟,面對浩如煙海的書籍或唱片,您怎麼選?顯然,您要麼,就挑市場上推銷聲音最大的作品(所謂“推銷聲音最大”,當然不是像江澤民在哈佛演講時說的那句蠢話:我要放大音量壓倒那些抗議者的聲音!而是有很多炒作手段:某某名人、權威吐血推薦呀、在某國或世界銷量爆棚呀,等等);要麼,就挑那些選本——這就是為什麼《讀者文摘》《青年文摘》《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年度詩選》《海外文萃》之類書刊發行量一度達到驚人數字的原因。而這,也就意味着,您將選擇信息的自主權,拱手讓給了這些選本選刊的編者。 比起由官方權力者壟斷、強制代你取捨你該看什麼不能看什麼,這當然是巨大的進步。但這仍然給出一個令我們沮喪的結論:大眾對信息的選擇和接收,畢竟還是由少數精英掌控。記得我曾經在我的博客上介紹過與下一代的一次爭辯。她指出,如果一個人頭腦在一段時間(比如5分鐘)只能處理(接受、理解並反應)十條信息,那麼如何搶占這前十條位置,就是政界、商家和所有媒體等信息發出者殫精竭慮的頭號問題,而且,不論你樂意看到還是不樂意看到,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由精英來決定取捨,比起沒有任何精英來決定取捨,社會投入的成本,大多數個人投入的成本,都更低;效率,則更高。 我一直想不出推翻這個結論的思路和有效方案。 近二十年來,不論是互聯網、移動媒體,以及臉書、博客、微博、推特、微信等等社交工具,新的信息傳播技術手段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但都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上面所說的趨勢。看看現在網絡上多少人在忙碌着篩選信息,再重新推出吧!這些信息不是原創了,但受眾更廣。專業精英(當然不是全部)並不是像有些人所預言的再也沒飯吃,而是大顯身手! FT中文網董晨宇的文章,說的就是在當今的科技、社會環境下這個難題:算法決定給我們什麼的同時,也決定了不給我們什麼。算法“是一個稱職的篩選者麼”?“那個稱職的、理想的,甚至完美的篩選者,可曾出現在人類的歷史中嗎”?
圍觀改變中國,算法改變圍觀
董晨宇,FT中文網
讓我們先回到2010年。7年前,《新周刊》將年度傳媒網站的榮譽頒發給了“新浪微博”。一時間,“圍觀改變中國”成為了廟堂之中的熱議話題。學者們宣稱,微博彌補了傳統媒介在信息發布方面的缺陷。網絡世界因此充滿了欣喜若狂、奔走歡呼的身影。似乎所有人都篤信,“互聯網賦權”真正讓每個人都擁有了觀看和表達的機會。一路走下來,從博客到微博,再到微信,公共信息的傳輸效率和透明度在互聯網高速公路的黎明下一路奔跑。 自那一年起,那些微弱的聲音,在網絡空間中被放大成震耳欲聾的公共話語。可曾記得,2010年,甘肅泥石流災害中,一位19歲的男孩王凱,他用一部老式手機,在微博上獨自直播災情,幾小時後,便有近萬人轉發;河北大學內,一位自稱“我爸是李剛”的肇事司機觸動了微博網友的神經,成為了公共討論的熱點話題;同樣是2010年,上海市靜安區突發大火,近60人遇難,微博上點燃了數不盡的蠟燭。圍觀讓人們站在一起,讓弱小變強大、讓立場被傾聽、讓尊嚴被捍衛。 如今,在2017年,在我們重新回顧這句塵封已久的口號時,其中那些衝動的歡愉已經逐漸淡去,留下來的,更多是壯志未酬的莽撞,或許還有更多深藏的韻味。社交媒體上的圍觀,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圍觀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激情沉澱後,我們才騰出時間,仔細考察我們究竟在圍觀什麼。 人們觀看新聞的方式,在2010年之後,經歷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記者作為傳統媒體的把關人,權力不斷式微,逐漸讓位於風頭正勁的“算法”。如果我們稍微留意一下這兩年的暢銷書,不論是“大數據時代”還是“算法革命”,我們都不得不去相信,這是一個從不缺少黎明的年代。不過,另一方面,這一切似乎也都印證着馬克思的預言——人被自己發明的機器所取代。 當然,算法對人的取代往往是悄然進行的,我們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一個簡單的結果——不論是推特上的“trending”、微博上的“熱門話題”、今日頭條中推送的新聞。對此,美國學者塔爾頓•吉萊斯皮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當推特為我們介紹“trending”時,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同樣道理,換成當今中國,我們似乎也應該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當微博向我們展示“熱門話題”時,它在展示什麼?它展示的是熱門麼?這顯然是一個同義反覆的答案,很難讓我們滿意。 具體的細節只有算法的製作者才知道,作為一項商業機密,我們自然無從知曉。算法宣稱自己的高效與自動化,宣稱自己摒棄了傳統新聞業把關人的偏見。甚至稍有不慎,我們的邏輯便會從“自動化”一路滑向“中立性”。果真如此麼?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見證的,分明是另一種技術的偏見。 這樣的案例在美國已經很多了。 算法中有性別歧視:2007年,研究者發現當她在谷歌中搜索“她發明了”這個短句時,谷歌會提醒她說:你的意思是“他發明了”麼? 算法中有性取向歧視:2009年,超過5萬本對同性戀友好的書籍從亞馬遜的銷售清單中消失,因為這些書籍被算法自動歸類為“成人”商品。 算法中更有哭笑不得的錯誤:2016年,挪威作家湯姆•伊格蘭德為了紀念越戰,發布了著名攝影作品《燃燒彈女孩》,這張曾榮獲普利策新聞獎的作品被判定為色情圖片,遭到刪除。 一言以蔽之:算法的自動化,並不意味着,它天生就能確保自己的中立與公正。它帶給我們的不僅是高效的便捷,或許還有更多意外的麻煩。借用美國記者盧克•多梅爾那本《算法時代》的副標題來說,便是“算法解決了我們的所有問題……然後又創造出更多問題”。不過,對技術的質疑似乎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當這本書被翻譯成中文版時,副標題已經被悄悄改成了“新經濟的新引擎”。 當然,如同一切新生事物一樣,我們需要對算法保持一種更加寬容的態度。算法不斷在科學前沿的陣地上進取,我們當然有理由期待它的不斷完善。但社會學家似乎對這個問題抱有謹慎的樂觀:在他們看來,算法與其說是人類進取的陣地,不如說是權力糾葛的戰場,裡面聚集着各種商業利益、政治考量、文化偏見。 2017年,算法的樂觀派們遭受了不少來自官方媒體的打擊。今日頭條作為其中的代表,站在了聚光燈下接受拷問,官方媒體將“個性推薦”視為“偽個性化”的低俗詭計,讓人們沉迷在“自己想看的世界中”。7月,《人民日報》發表評論《新聞莫被算法“綁架”》;9月,人民網再次連發文章,“三評算法推薦”。這四篇文章表達了官方媒體對“算法”新聞足夠的警惕與質疑。總結起來,這些質疑無非是三個方面:第一,算法推送中的法律問題(如版權)遲遲未能得到解決。第二,算法推送讓新聞更加低俗。第三,算法推送讓人們的信息更加封閉。 第一項批評並非什麼新鮮事。想想早期電影史中的色情片、早期互聯網發展中的猖獗盜版,人類歷史上,新技術的發明與擴散的伊始,似乎總是在新的道德邊界和法律邊界上遊走。不過,任何改變人類命運的技術,也莫不是要從這些邊界中逐漸抽身,完成自己的合法化過程。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為後兩項批評找到藉口呢?人們真的會因此生活在自己的“信息繭房”中,淪落為低俗至死的一代麼? 所謂“信息繭房”,在傳播學中有着不同的名號,有人稱之為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也有人稱之為過濾器氣泡(filter bubble),不論名字怎麼取,意思還是那個意思:人們受困於自己熱愛的信息,“失去了探索未知、創造不同可能性的機會”。換句話講,嚴肅內容太累,不如我們一起讓算法幫我們享受各自的低俗。不過,如果我們仔細考察這樣的定義,似乎又會嗅到一絲熟悉的味道。同樣的批判號角似乎在上世紀早已經打響,沃爾特•李普曼斷言公眾是偏見的囚徒,尼爾•波茲曼的寓言更是會恰如其分地傳到我們耳邊:我們總是擔心會被那些我們憎惡的東西毀掉。但諷刺的是,如今真正毀掉我們的,卻恰恰是我們無比熱愛的東西。太陽底下沒有什麼新鮮事可言。如果借用馬東與許知遠的辯論在這裡發問,也許再合適不夠了:我們真的可曾變得更好? 我們無法凌駕於法律,責備商業的道德。技術從不會在社會中自行生長,尤其是如今,它一定會夾帶着資本的利益,一路如雪球般越滾越大。不管創業者是否願意公開承認,這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用戶的沉浸度是衡量一項新技術的重要指標。2016年年底,張一鳴驕傲地宣稱,今日頭條已經累計有6億的激活用戶,每天每個用戶使用76分鐘,1.4億活躍用戶。800位算法工程師幫助今日頭條每天處理60億次用戶請求,這一切都是技術帶來的福祉。 當然,沒有人願意公布自己的算法,另一邊,又在不斷更新完善着自己的算法,這樣一來,在算法的黑箱兩端,批判者與資本之間隔岸觀火,也令本來就稀薄的批判更加不得要領。無奈的是,我們只能從日常中不斷揣測端倪,比如就在現在,微博告訴我,一位大陸歌手要過生日了;微信則看一看告訴我,一位韓國偶像自殺身亡,他的遺書中早有端倪。我想我願意祝賀,也願意哀悼,但我不知道,自己還應該做點什麼。 7年前,我們信誓旦旦地宣稱:圍觀改變中國。這本沒有什麼問題,但7年後,我們似乎漸漸意識到,算法正在悄悄地改變着我們的圍觀。它決定帶給我們什麼的同時,也決定了為我們遮蔽什麼。技術在公共性方面能做的,似乎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多。算法是如何為我們的圍觀供給草料?它是一個稱職的篩選者麼?我的答案是,目前並不是,對於未來,我願意保持謹慎的平和,並不樂觀,因為那個稱職的、理想的,甚至完美的篩選者,可曾出現在人類的歷史中嗎?我願意期待的,更多是對技術的反思與調整。如尼古拉斯•卡爾所講: “對於科技帶給我們的好處,我們往往非常敏感;對於科技帶給我們的麻煩,我們卻非常遲鈍。不過,如果我們想要對一種新科技做出實事求是的評價,就不能讓技術的光芒蒙蔽了我們的內心。” (作者為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十二月圖片主題:嘉樹)

前此我介紹了加州有成千上萬棵七、八人才能合抱、甚至粗可容車通過的巨形杉樹。這些樹都極高,能長到100多米,也就是三四十層樓那麼高。這是我對上仰望所攝。可惜找不到參照系(例如高樓),顯不出它們高度何等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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