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人前冠冕堂皇聲稱“信仰馬列主義”、矢言“解放全人類”“要搞五湖四海”的中共黨人,在人後真實形象如何,人品、境界、水平夠不夠得上“先進生產力代表”“人類文明代表”“人民利益代表”的自詡之辭,夠不夠得上“偉大、光榮、正確”的自我讚譽?
老高按:中共進城就擔任山西省委委員、太原市委書記兼市長、定為八級高幹的韓純德的一篇回憶錄,明鏡新聞網從新浪博客轉載,我讀後深感這是一份關於中共高層內部人際關係的珍貴史料——雖然只是講述了作者所熟悉的山西乃至華北、乃至中共的一角。 本文中所述的人物,現在年輕人或許都不熟悉、甚至聞所未聞了。但在我這一輩,這些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彭真、薄一波、賴若愚、解學恭、陶魯笳、劉瀾濤、李雪峰、林鐵、烏蘭夫……就是他們,跟隨毛澤東,在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奠定了紅色中國的底色,決定了億萬人民的命運。這些在人前冠冕堂皇聲稱“信仰馬列主義”、矢言“解放全人類”“要搞五湖四海”的中共黨人,在人後真實想法和做法是什麼,他們的人品、境界、水平……夠不夠得上“先進生產力代表”“人類文明代表”“人民利益代表”這些自詡之辭,夠不夠得上“偉大、光榮、正確”的自我讚譽?本文通過大量的事例,做了充分的披露——正如該文標題所說:“華北中共的封建性”! 韓純德生於1913年,卒於2009年,享年96歲,算難得的高壽。這篇回憶,是他整整90歲的時候口述,由山西定襄籍的高級記者任復興記錄整理。九旬老人記憶力如此之好,讓我輩自愧不如。同樣有這樣好記性的耄耋老人,我還見過幾位,例如去年過了百歲壽辰的許家屯(1916年生)。整理者的態度和水平,也讓我佩服,他不是訪問對象說了什麼就記下什麼,而是對訪問對象講述的史實,去尋找各種史料來驗證訂正。老人的回憶難免有偏差,先如實記下來是必要的、是第一位的;但整理者經過核實,發現有出入就註明另外的說法和出處,供讀者和後來的研究者去進一步明辨真假,也是必要的。 韓純德文革前和文革中都挨過整,難得的是,他這麼絮絮說來,無怨無憤,不慍不火,用詞很有分寸,態度儘量客觀——只說“華北中共的封建性”而不說那就是個傳承幾代的“封建集團”,是他的謹慎,也是他的嚴謹,而讀者自會從這些史實中得出應有的結論。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未必能得到多少史實的驗證,但是改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實”,我看是比較有心理依據的:一個人到了生命盡頭,平生的成敗得失都基本上定型,功名利祿的計較都已經淡漠,官升不上去,錢足夠花了,朋輩都已經離世,沒必要擔心得罪誰、傷害誰,官話、假話、套話也就都沒必要說了。何不說點真話,給後人留點精神上的東西? 有人會說,到快死了才敢說真話,豈不可悲?沒錯,是可悲,但是這個責任,一多半該由政治、社會來負。有人還會說,到死了還不能洞察、或者不敢直言揭破中共及其體制的本質,豈不也可悲?然而,誰沒有認識上的局限性呢?就我而言,我寧願看這些有大量實例和細節、言之有物的文章,更勝過看那些叫喊民主自由、咒罵專制獨裁的激情空話。這兩者的含金量是大不相同的。
華北中共的封建性:山西官場的前世今生
韓純德,新浪博客

韓純德(右二)與萬里、胡啟立、袁成隆等同志在網球場上

韓純德(右二)帶領工作組赴西北調查山羊絨資源情況
摘要:山西的人事,選拔人,很多都是關係。有些幹部對我講,山西買官賣官挺嚴重。百分之七十的幹部,也給公家幹事呢,主要是給自己做事呢。山西腐敗是挺嚴重。可是沒有一個大案子山西能破了,山西這個關係網厲害。
口述者:韓純德(1913-2009) 訪問記錄者:任復興,山西定襄人,高級記者 口述、記錄時間:2003年3月9日、3月12日 地點:韓純德北京木樨地寓所
甲、主述部分
我說一下華北黨的封建性。中央沒有文字的協議,但是實際上,事實上,中央口頭講或是什麼,總之是有個來頭,河北由彭真主要發言,彭真來管河北的事兒;山西由薄一波主要發言,薄一波來管山西的事兒。這樣就形成、分開勢力範圍了,把勢力範圍分開了。這種不成文的規矩,1949年一解放就是這樣,除文化革命中斷十幾年外,前後長達半個世紀。
1949年太原一解放,薄老安排的幹部就是,賴若愚當山西省委書記,戎子和當省長,這實際上是薄老比較很信任的幹部。當時省長當然沒有公布,可是實際上大家都知道了。當時我負責處理敵偽人員。戎子和在舊人員高幹班,也就是對閻錫山的留任人員講話,是以省領導的口氣。所以舊人員說,哎呀,共產黨沒人才,讓戎子和當省長哩。其實他們對戎子和的革命歷史不知道。他們只知道,1930年閻馮倒蔣時,閻錫山發動學生運動,叫學生起來驅逐國民黨,驅逐跟蔣介石比較近的國民黨員,叫他們離開山西。戎子和當時是國民師範學生的頭頭,所以山西老人們只知道戎子和的這麼一段歷史。抗日戰爭時,戎子和就是革命的了,是犧盟會、決死縱隊的政委什麼的,以後就參加革命。敵偽人員這些意見當然左右不了我們的幹部任用。可是在各方面對幹部任用提意見時,可能賀龍晉綏這方面意見有力量,戎子和在沒有宣布省長以前,就又回了北京,當了財政部副部長了。以後中央認為,賴若愚當省委書記好象資望、資格,都淺一點,比如上海是陳毅,天津是黃克誠,湖北是李先念,廣東是葉劍英,全國這麼排,賴若愚顯得資格、資望都低一點。所以中央就選拔資格、資望比較老的山西人,就選成程子華了。程子華是十三兵團的司令兼政委,跟林彪在廣東。林彪就通知他,中央決定你當山西省委書記了。這樣程子華就回山西來了,當書記、省長。
賴若愚在全國解放以前,以至解放以後,是軍管會的負責人,一切安排,人事安排,省里黨、政府,太原市黨、政府的安排,都是賴若愚一個人管。1949年4月26日,即太原解放第三天,戎子和跟我奉華北局之令到了太原。我擔任軍管會敵偽處理委員會主任。剛解放,軍管會貼布告時,公布的是裴麗生的市長,不過那時沒有市政府,布告上有裴麗生。所以我始終認為,裴麗生是第一任太原市長,我是第二任。我是7月份當市長的。7月份正式成立市委、市政府,我就是市委書記兼市長。成立起市政府來我就是市長。但軍管會那個階段,貼布告上寫的是裴麗生。
賴若愚這個人有才華,有水平,我說賴若愚才高氣窄,氣量窄。早就安排他是山西省的負責人了,一切事情由他來安排。再去個程子華蓋在他頭上,我覺得賴若愚是不好接受的。程子華來山西之後,我看見老賴態度不夠謙虛,我就兩次向賴若愚建議說:“老賴,對子華態度要注意。”老賴就對我發火了,說:“我們是原則問題!”程子華贊成維持互助組,賴若愚主張向合作社轉變。所以程子華去了以後,因為農村的一個問題,互助組、合作社,跟賴若愚爭論。程子華就調回華北來了。那是1952年。他是1951年去的,1952年走,幹了不到一年半。山西省班子沒有成立前,當時組織整個安排就是賴若愚,賴若愚以軍管會的負責的。我看見他寫報告也是“一波、瀾濤”,也不寫華北局什麼的,那時山西的事情是他一手操辦哩,又換了個程子華,我覺得這賴若愚思想是接受不了。程子華幹了很短一段時間,很快就離開了,走的時候形貌很沮喪。以後就是賴若愚的書記兼省長。再以後就是裴麗生的省長。(任註:據中共黨史出版社1994年出版的中共山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的《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大事記述》第568頁,1949年“9月1日,中共山西省委、山西省人民政府、山西省軍區成立。省委書記程子華,第一副書記賴若愚。省委委員程子華、賴若愚、陶魯笳、解學恭、裴麗生、王世英、郭欽安、韓純德、肖文玖、康永和、馬佩勛、程穀梁、呂鴻安。省政府主席程子華,第一副主席裴麗生,第二副主席王世英”。據陶魯笳《建國初一次高層爭論:山西試辦全國首批農業合作社的前前後後》,賴若愚等試辦全國首批合作社,是執行毛的指示,與劉少奇、薄一波等華北局領導的意見也相左。)
1952年三反快開始的時候,中央調賴若愚回中央。總工會李立三要調離,中央挑總工會主席,毛澤東建議是不是賴若愚?賴若愚搞一貫道搞得好,合作社的問題,毛澤東也贊成。而且毛澤東看了賴若愚的報告,覺得文字也寫得好。這就調賴若愚回中央。
賴若愚回北京來以後,這就剩下解學恭、陶魯笳兩個副書記,看來主要是因為以山頭劃線,一直拖了一年多兩年,解決不了。因為解學恭排在前頭,是晉綏的;陶魯笳是太行的,排在後頭。賴若愚就對我說,我犯了一個錯誤,把解學恭排到陶魯笳的前面,沒法翻過來。1952年底,解學恭和我到華北局來匯報工作。華北局那時候的副書記、組織部長是王從吾。解學恭就是想要第一書記他當哩,說:“從吾同志,我們山西的問題可以自己解決了,中央不需要派人啦!”好象順理成章,好象可以解決啦。王從吾不表態,解學恭要第一書記要不來。實際上賴若愚以及薄一波是想讓陶魯笳當書記,問題就是翻不過來。一度的謠傳,由吳德來當書記,武新宇來當省長,武新宇是晉綏的。解學恭就對我們講,武新宇這個人,沒有實際工作經驗,不合適。以後吳德到天津,碰到薄一波了,薄一波就堵他:“你就留在天津工作哇。”吳德、武新宇來山西的事兒,也就吹啦。解學恭想當書記的願望是主觀的,那是不可能叫他當,人家定了是陶魯笳了。
以後華北局想了個辦法,叫高克林換解學恭,當山西省委書記。高克林當過綏遠的工委書記還是省委書記(任注,據上書第578頁,1942.10-1945.2高克林任晉綏分局塞北區工委書記),和傅作義打過交道,高克林是老資格,來了當山西省委書記。來了以後,就調解學恭回中央,當了外貿部的副部長。高克林來了之後,解學恭就調到北京。他到我們太原市委告別的時候,就和我們講,他和高克林談了一天,介紹山西的情況。他說:“克林同志,你和烏龜王八都斗過,這地方能夠應付應付吧。”解學恭怎麼和高克林談的,不避諱我們。當然解學恭對陶魯笳有意見。他的意思是你高克林和傅作義都斗過,你到這地方來看看吧,這地方不好鬥哇。
高克林來了。好象是1953年幾月份,中央開第四次黨代表會議,選代表。省委選,陶魯笳是全票,高克林的票數少。高克林感覺到,山西這地方不是地方,這地方有宗派,這地方看來不好呆,不是能長久呆得住的地方。選完以後,高克林就回華北局,跟華北局講:“我身體不行,我要求休養。”到萬壽山住的休養去了,拒絕回山西。
所以,在山西,不管程子華,不管高克林,都呆不住。他們來山西,都好像插曲。高克林是賴若愚走了之後,1953年去的,1953年走的,呆了很短一段時間。這就由陶魯笳當書記,當了很長一段時間。薄一波調經委,1960年代,安排接班人,調陶魯笳當經委副主任。2003年《炎黃春秋》記錄李維漢反封建的那篇文章,被壓了20年,很有價值。李維漢說,有的人寫回憶錄,抬高別人,自己也沾點光。薄老寫回憶錄就是,比如寫彭德懷,彭老總說在延安反經驗主義時候,40天罵娘,罵他。罵彭德懷主要是薄一波、彭真。一波寫回憶錄時,提到彭總什麼的,好象罵娘都忘記了。寫得把自己也就抬高了。
賴若愚離開山西以後,還很關注山西的事兒。山西的事兒實際上薄老也是讓賴若愚管哩。有次胡喬木到山西,參觀五一廣場的博物館去了。賴若愚就給陶魯笳打電話,說:“胡喬木要招待好,這是通天的幹部,是能通天的人物。”賴若愚好多事情都關注山西,常常北京有什麼政治空氣,就給打招呼。
高克林走了,解學恭調外貿部了,就剩下陶魯笳當書記了。陶魯笳當了書記,裴麗生當了省長,山西就穩定了好長一段時間。解學恭回外貿部以後,有氣兒,沒有當上山西書記,心裡頭不愉快,要求休養,休養了一年多,才到外貿部上班。上班以後,也是有意見,嫌出國太少什麼。外貿部的黨組書記李哲仁,太岳區一波他們那兒的幹部。解學恭有意見,就跳到河北省,跳到林鐵那兒去了,當了河北省書記處書記。文化大革命解學恭和江青他們拉上關係,以後當了天津市委第一書記,列席政治局會議。“四人幫”倒台以後,解學恭被開除黨籍。陶魯笳文革前哪一年是調到經委,薄一波那兒。一波總是搞接班人吧?文化大革命時,小報上講,李雪峰和安子文商量,山西誰當第一書記呢?李雪峰意見是,近者遠之,遠者近之。衛恆是太岳區的,好象遠一點吧,表示要近點。王謙是太行區的,他們的幹部,近點。所以,衛恆的書記,王謙是第二書記,兼省長。衛、王、王,第三位是王大任,常務書記。班子基本上還是太行為主,一直延續到文化大革命,劉格平山西造反的時候打倒衛王王。
人們認為,在山西當幹部,做官,走薄老的門子,通過薄老就比較好辦。咱不提這些人比較好,但是也可以提。閻武宏,他不是太行山的,但是陪一波逛了一次五台山,一波覺得這個人還不錯,還很靈活。這就入了這個伙了,當副省長了。過去在電業局,一直提不起來。杜五安,科班出身,當過村的書記,縣委書記,臨汾地委書記。(1980年之後的)山西省委書記、忻州人霍士廉,霍士廉跟我談過,霍士廉和羅貴波,要想叫杜五安調起來,當副省長哩。但霍士廉、羅貴波不是山西的主流派,結果在省人大選舉的時候,杜五安就選不上。王謙他們和羅貴波斗得挺厲害。五安子沒有選上,就當了一個省政府的副秘書長,管農業。省政府副秘書長管什麼農業哩?實際上就閒擱到那兒了。五安子以後就讓一波給調整一下,當了交通廳廳長,副省長,這就成了。一波給扭了一下,撥了撥,這就同意,就副省長,有了權了。五安子還是作了點工作的。反正山西不少的幹部,和一波有點關係。
按中央規定,一波還不能修故居,周恩來還不叫修他的故居,他覺得自己還不夠。山西給一波修故居,修下以後照相,來了送給一波看。再比如,一波老了,過生日,每年正月初五是一波的生日,過去是山西幾大領導班子都來,帶着壽禮、禮品。有一年我記得,忻州地區來,原平縣委也來。大量的人,帶的禮物,過生日。地方就要給這麼湊。這倒不一定是一波叫他們來哩。今年我問籌備一波生日的一個老同志,他過去給一波管過錢,每年過生日的籌備人就是他。我今年問他,怎麼樣,過生日?他說,一波那兒打出電話來,不舉行了。他講一波挺好的,今年不過了。2003年不過生日了。
一波出的那個書,《七十年的回顧與思考》,書不錯,能起資料、工具書的作用。出這個書,山西給拿了30萬,王茂林湖南那兒給拿了30萬,共60萬。山西就好象一個根據地似的。
山西文化大革命以後是王謙的書記。王謙在真理標準討論走了之後,是文革前任陝西省委書記的霍士廉調來。霍士廉走了以後,是李立功的書記。李立功為什麼當時能當書記,主要是年歲。那時年歲有限制,李立功這個年歲正好,就當書記了。山西有個老資格李志敏說,李立功不是帥才。但李立功在官場裡頭還走得比較順。一波這兒他也走得比較勤。另外他也到萬里那兒去,萬里是支持羅貴波的。李立功看來他各方面都能照顧到,所以在山西能站住。
李立功後邊是王茂林,是我們那時的太原市委副書記郭欽安,向一波推薦的,當山西省委書記。郭欽安和薄一波比較熟。
以後胡富國當省委書記,家鄉是太行山的。太岳是靠南邊,沁源、沁水、晉城那一帶。武鄉、長子等是太行。胡富國是太行山的幹部。有一年過年,胡富國到王大任家拜年。那時王大任病得不太懂人事了。胡富國就跟王大任的老伴說:“叫小紅——王昕的小名叫小紅哩——跟上叔叔好好干哇!”意思是咱們是一家子啦,跟上叔叔好好干哇。胡富國為什麼調哩?山西老百姓還說,胡富國在山西還做了些事情,比如修公路什麼。為什麼他調哩?可能中央嫌胡富國不聽中央的話,山西好象帶封建割據狀態的。把胡富國調出來又派了個姓田的。山西幹部講,調走個喇叭,來了個啞巴。有些老幹部還給中央寫信哩,叫田調回中央來,中央不理這事兒。
實際上,山西一直一波安排的是賴若愚,戎子和,裴麗生,王謙……解放以後這半個世紀,山西真正掌實權的是這些人。衛恆是太岳的。太岳是薄一波、安子文的地方。我有時腦子裡就想,人家說山西是全國經濟落後的倒數第一。原來西藏第一,西藏現在上來了,山西第一了,最落後了,山西比較保守。山西的人事,選拔人,很多都是關係。那年我到太原去,有些幹部對我講,山西買官賣官挺嚴重。百分之七十的幹部,也給公家幹事呢,主要是給自己做事呢。山西腐敗是挺嚴重。可是沒有一個大案子山西能破了,山西這個關係網厲害。有人講忻州一個地委書記起碼貪污百萬,但破不了案,互相掩蓋着呢。
《炎黃春秋》2003年第一期刊登了一篇訪談記錄,是李維漢談的,人民日報理論部副主任、哲學家汪子嵩、歷史學家寧培芬訪問記錄的。他們事前從小平同志處得知,鄧小平和李維漢兩人有一次私人談話,談及黨內反封建問題,就找李維漢談,可是稿子被壓了二十多年。五四提出民主科學,民主革命包括反帝反封建的任務。看來,反帝反封建只做了一半。我對華北地區黨的封建主義,略知一二,寫出來僅供參考。
乙、問答部分
問:你和彭真、薄一波是何時認識的? 答:大約是1938年,我在晉察冀五台山金崗庫的寺院裡,聽過彭真的報告,他傳達王明“一切服從統一戰線,一切經過統一戰線”的精神,可能他不認識我。我和一波雖然是定襄同鄉,但直到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夕,才在延安認識,閒扯了些老鄉的話。我到延安本來是進中央黨校的,未入校就被緊急派遣到熱河前線了。1949年4月進太原前,一波以華北局書記身份召見了我,囑咐我:“你到太原後,在山西也算大人物了,注意要有民主精神。”使我很受啟發。
問:彭真給你們作報告的五台山金崗庫的寺院,如今是個尼姑廟。我前幾年去時,見這座寺院牆上還保存着宣傳抗日的白色宣傳畫。你是何時任中共山西省委常委的?是幾級幹部? 答:我是1952年參加省委常委。前幾年我到山西,省委辦公廳的人說,我們見過你參加山西省委常委會的中央文件。我對他們說,那不是假冒的。1952年,我被定為行政八級。
問:你調回北京後和程子華有來往,他和你說過山西的事嗎? 答:程子華跟我不講這些,只是跟我說,(山西副省長)武光湯是兩面派。吳德說過,娘子關,既不好進,又不好出。
問:文革時,我看過王世英揭發山西省問題、薄一波、陶魯笳的長篇鉛印材料,至今還有些印象。王世英這個人怎麼樣? 答:王世英是真正的兩面派、造反派。我在山西,賴若愚對王世英看不起,說這是個“小毛驢兒幹部”,用鞭子“得兒啾,得兒啾”打上他走就行了,認為他水平低。可我在省委常委會對他比較尊重,年歲比咱大,資格比咱老,二戰區那兒,閻錫山那兒八路軍的辦事處主任,作過點兒工作。我對他很尊重。可是這個人,“三反”時候,楞說我是大貪污犯,毫無根據呀!我們太原市的組織部長、後來副書記的郭欽安,他和薄一波、安子文很熟悉。賴若愚對我說:“欽安對你可不錯。欽安到哪兒也說:‘韓純德的經濟問題,我可以保證,他沒有任何問題。’”我說王世英為什麼給造謠?文化大革命,他給薄一波寫的一本,讓山西大學紅衛兵印的,頭一句就說,“薄一波何時入黨”,說他入黨時間不對,是假黨員。王世英不很實事求是。薄一波怎麼也不是假黨員吧,在山西怎麼說也是有貢獻的人物吧?他對薄一波、賴若愚非常惱火,造他們的反。1953年以後,王世英到北京大覺胡同我家看我去,說:“陶魯笳、解學恭對你有意見,我對你沒意見。”我說:“世英,咱們不談這些問題!”我避諱和他談,這談不清楚。他實際上對我有意見,是暗地裡鼓搗哩。見了我說對我沒意見,陶魯笳、解學恭對我有意見。你是個老同志、老資格,何必這麼兩面三刀?不好。說明他這個人,作風、作派不正派。
問:記得王世英那本揭發材料上說:“太行的天下太岳的黨……察哈爾的幹部是後娘”,有什麼影子沒有?(任註:記錄者手頭有1967年1月15日記錄者當時所在的“忻中紅旗革命造反兵團”等3組織翻印的王世英這本16開鉛印材料,封面二號大字正標題是:《王世英同志從歷史上揭露薄一波、陶魯笳和山西省委一小撮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領導集團的罪行》,四號字副標題是:《對山西紅色造反者聯盟和山大延安紅旗戰鬥隊的談話》。記錄者隱約記得參與了此材料的翻印校對,因而記得其中某些事和話。) 答:解放初山西流傳的有個說法,大意是:“太行的天下,太岳的黨,晉察冀的幹部湊乎的用,晉綏的幹部倒地爬。”那時候的順口溜。賴若愚他們很重視這問題,召集常委會討論,抓。那時候當然說,這些都不對。賴若愚認為,解學恭沒有自己的見解。我就想,華北這兩大山頭,一個彭真,一個薄一波,這兩派,這兩邊的鬥爭有很多東西,咱們不大了解。可是我這問題,和我這有關係。彭真這邊,劉瀾濤他們,認為我和賴若愚比較接近。我是晉察冀的幹部,卻和賴若愚接近。賴若愚是太行的。太行那會兒是李雪峰的書記,賴若愚的組織部長,張盤石的宣傳部長。(任註:據《中國共產黨山西歷史大事記述》第575—581頁:“1937年,中共中央北方局調整了所屬各省委的工作區域。成立中共冀豫晉省委(後改稱晉冀豫區委、晉冀豫區黨委),領導同蒲路以東,平漢路以西,正太路以南,黃河以北地區黨的工作。書記李菁玉(1937.10-1938.2)、李雪峰(1938.2-1940.1)。1939年7月,日軍分兵九路圍攻晉冀豫抗日根據地,將晉冀豫根據地分割成四塊。1940年1月,中共中央北方局決定,在被分割的四塊地區內,分別組建中共晉冀豫區黨委(後稱太行區黨委)、中共太岳區黨委、中共太南區黨委、中共晉豫區黨委。……晉冀豫區黨委(後稱太行區黨委)書記李雪峰(1940,1—1945,8)”。“1940年太岳區黨委成立後,到1942年10月與晉豫區黨委合併,仍稱太岳區黨委,領導南同蒲路以東,白晉路以西,黃河以北地區黨的工作。書記安子文(1940.1-1942.10),薄一波(1942.10-1945.8)。”“1937年9月,中共中央北方局在晉察冀三省邊界地區設立中共晉察冀省委(後改稱晉察冀區黨委、北嶽區黨委等),領導平綏鐵路以南,同蒲路以東,平漢路以西,正太路以北地區黨的工作。”書記先後有李葆華、黃敬、劉瀾濤(1938.10-1943.8)、林鐵(1943.9-1944.8)等。1942年,中共中央決定成立晉綏分局,直屬北方局領導,代理書記林楓(1942.8-1945.8)。
問:從《五台縣誌》看到,1958年5月20日,賴若愚逝世,終年四十八歲(1910-1958),“5月23日,首都各界舉行公祭賴若愚同志儀式,由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主持,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李雪峰致了悼詞。賴若愚去世不久,全國總工會黨組召開第三次擴大會議,對賴若愚等進行批判鬥爭,批判他們犯了所謂‘嚴重的右傾機會主義和宗派主義錯誤’”。這是很不正常的,這是哪些人搞的? 答:1958年賴若愚因患癌症去世,劉少奇讓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搞了慎重的、盛大的新聞電影。死了以後70多天,劉瀾濤就搞賴的所謂宗派主義問題。有次四機部的錢敏部長問薄一波:“賴若愚是誰搞的?”薄一波說:“三劉:劉瀾濤、劉子久、劉寧一。”劉子久是總工會文教委的主任,劉寧一也是總工會的。三劉依靠鄧小平。鄧小平抗戰時候對賴若愚有意見。批賴若愚和彭真沒有關係,是劉瀾濤主要發動的。賴若愚戰爭年代在晉冀魯豫。罪名是反黨、宗派主義、工團主義,都有了。賴若愚才活了47歲。
問:談談你在這場鬥爭中的遭遇。 答:我1953年調京任華北財委副主任、國家紡織部和三機部(後改為電機部)副部長。中紀委書記劉瀾濤等從我這兒就懷疑了,懷疑我和薄一波、賴若愚接近了,將我作為整賴若愚的突破口了。所以那一年不是就批、找賴若愚的宗派麼?結果沒有。我這人是,咱沒有那宗派,以後就把我下放了。對我倒沒明確表示什麼,而是派人向我的秘書、警衛施加壓力,讓揭發。賴若愚是1932年出獄後送給我《共產黨宣言》,引我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我們之間是正常的同志關係,我決不照劉瀾濤的意圖,違心揭發賴若愚,後來也沒查出賴若愚有什麼問題。當時,電機部與一機部合併,我正等待分配。劉瀾濤讓一機部副部長張連奎給我捎話說,沒事了,讓去和他見見面就分配工作。我說:“不見,分配以後再見!”使劉瀾濤很難堪。中組部安子文部長等,很理解同情我,面對這一僵局也沒辦法。李初黎副部長和我談話說,先短期將你下放到河北藁城任縣委書記處書記,檔案還留在中組部。我到蒿城後,正是大躍進中“左”的做法盛行之時,我不計較個人遭遇,實事求是向中央和省委反映了蒿城報虛產、高徵購等問題。廬山會議後,我被省里當作“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我說丟了二十多年黨齡,是指反右傾時,河北省鬧的,把我叫到石家莊,省委書記處書記解學恭在石家莊交際處指揮的。他沒露面,沒跟我見面,也不讓我知道,叫“馬列主義論證大會”,說我是石家莊地區的彭德懷,批判了半個月,這麼鬥爭我。1959年整彭德懷牽涉了好多人。我一句違心的話也沒說過。地委開小會問我,你有錯誤沒錯誤?我總是答覆,沒錯誤。一句違心話也不說。最後地委批判我的大會結束的時候,要叫我講講話,我說沒話講。最後又說,一句話也行。一句話,好吧,我就講:“同志們對我的幫助,我感謝,對我的問題,我再想一想。”下面人哈哈哈笑了。很嚴肅的大會,引起哄堂大笑。地委書記康修民就火了,說:“法院的幹部不要走,公安局的幹部不要走!”想要逮捕我哩。我心上說,有這準備,沒有問題,準備坐牢。河北省委未經中組部,擅自將我從行政八級降到行政14級。三年困難時期,我們全家與農民一樣,吃花椒葉充飢。 開除我的黨籍,沒有讓我知道。河北省委向中央有個報告,但中央不同意。把我黨籍不給了,組織關係不給了,但是沒有通知平山縣委、基層組織開除我的黨籍。我是中央管的幹部,中央沒有同意了,他們就沒有下通知。採取一種不正派的辦法,不給你組織關係了。但是沒有文件說中央開除我的黨籍了。是河北省委有個報告,我平反了以後中組部跟我講的:省委有個報告,中央沒有同意。黨籍就空了二十年。 1962年是整個大平反。甄別我的問題,是中央組織部派的一個處長,這個處長是監督的,看我究竟有沒有錯誤。石家莊地委是一個副書記,康瑞華負責的,五台東冶人,在定襄當過縣長,我們很熟了。他先主持的甄別。一條一條的,甄別得很仔細。那時候什麼錯誤也沒有,所有意見都是正確的。完了我到石家莊,他就跟我講:“老韓,他們儘是捏造歪曲。”康瑞華把每一個問題甄別了以後,認為我毫無錯誤,予以平反。是四個恢復:恢復黨籍,恢復名譽,恢復待遇,恢復職務。報到中央以後,中央說不同意平反。地委也和我不好說了。甄別平反是中央叫甄別的,現在中央又不同意平反,所以下邊鬧不清這事兒,說你再回平山吧。文革以後我平反以後,就問林鐵。林鐵是我們的老上級。那時我們認為林鐵是一個很樸素的幹部、領導,對我們很了解。我在晉察冀當了七年縣委書記,都是殘酷的游擊區,他完全了解我是個什麼樣子。我說:“林鐵同志,那年給我甄別了,我的意見都是正確的,怎麼平反不了?”林鐵說:“彭真同志不同意。”——彭真不願意,彭真壓住了。你瞧這事!彭真和劉瀾濤是一股。劉瀾濤壓不住了,就找彭真壓。中共中央書記處,鄧小平的頭頭,彭真是第二把手。他不同意平反。林鐵跟我講的,彭真同志不同意。 過去就是,誰去見高崗,首先他有個油印或打印的本本,上面有劉少奇的天津講話什麼,主要講劉少奇的錯誤。劉少奇的宗派,四個人,彭真、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這就是劉少奇的宗派。高崗那時就提出這個。
問:安子文是中組部長,也有權哩。 答:對。不過,安子文在我到紡織部的時候,談得很簡單,說:“你注意尊重第一把手,就這麼一句話,別的沒問題。”他就怕我看不起錢之光,其實咱不會。安子文說:“了解你的情況,知道你能工作,就怕你看不起第一把手來。沒其他問題,你去吧!”林鐵這個人抗日戰爭的時候,我們每年差不多都見面,這個人非常樸素、非常憨厚的人。但是一走了派性的話,這個人就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了。在河北整了不少幹部,都是晉察冀的那些幹部。就象我,他很了解,真是做工作的人,七年縣委書記,盡在游擊區,殘酷地方。真正實打實,賣力氣工作的人,他完全清楚,他也清楚我在下邊表現很好,但他沒有獨立思考能力了,明知鬧錯了,彭真說話了,那他就沒問題了,只能跟彭真。我解放出來,見了解學恭,我原來不願意跟他說話。在石家莊批判我的時候,他在交際處住着指揮。結果,迎頭頂住面了,沒有辦法了,躲不開了,他過來說:“純德,你那可是完全搞錯了。”我心上說,你知道我完全搞錯,就是你搞的呀?這些人,真是兩面派,風派。 太行山、山西出來的人,風派、造反派很多。李雪峰,整人家彭真、林鐵、烏蘭夫,這都是李雪峰那會兒整的。整葉劍英很厲害,那是在中南局的時候。所以最後李雪峰出不來了。賴若愚老婆跟我講,不是彭真他們不讓出來,主要是葉帥。葉帥給中央有個電報,用古話,說李雪峰、杜潤生、還有個劉建勛,有才缺德。德性方面差,造反派。李雪峰文革前夕是華北局第一書記,在前門飯店開會,打倒彭真,打倒林鐵、烏蘭夫。這是李雪峰、解學恭他們搞的。那天池必卿和我打招呼,我不認識他。人們說是池必卿。文化大革命時,他是華北軍區副參謀長,後來跟上解學恭到了天津。那年我到內蒙調查山羊絨,書記叫王雲龍,對我講,池必卿在內蒙,不同意烏蘭夫平反,不同意內人黨平反。人家讓他回去講清楚。他不敢回。這也是個造反派,很厲害的。解學恭是上了江青的船了,給江青做女皇服,被開除黨籍。王世英是造薄一波的反,厚厚的這麼一本,頭一個問題是薄一波何時入黨,說他是假黨員。這王世英也是風派。陶魯笳是整人家張愛萍。文化大革命時,張愛萍有病,陶魯笳整張愛萍。軍隊幹部不以為然,認為這事太不好了。《炎黃春秋》上有篇文章,說葉帥請張愛萍復出,搞國防科工委,張愛萍的條件就是,陶魯笳離開,其他人一概不動。池必卿,解學恭,王世英,……出了不少造反派、風派。你說這個地方,一窩子。也不光是山西。過去傅作義有個副官是定襄人,對我講,傅部的人不能和蔣介石那兒有勾結,一有勾結,打死你。舊社會就是這樣。閻錫山也是,閻錫山的人不能和蔣介石有勾結,一有勾結就整你。 山西文物商店管庫的說,一波的小兒,搞古董的,從山西文物商店拉走一兩卡車東西,不知給錢不給錢?閨女也是搞古董的,到山西搞複製的石佛頭,叫河邊的石匠給弄。娃娃們也不注意父親的名聲,利用父親的聲望,搞這些東西。好漢股子,英雄股子。咱也不好意思問人家拉了多少文物,用卡車拉的。一波應該阻止他們鬧,就應該象周恩來似的。 戎子和對我說,一波的威信一下下來,就是顧問委員會主持生活會,批胡耀邦。
問:當時咱定襄的人們說,是中顧委的薄老等老漢們,用拐棍把胡耀邦摟倒了。 答:胡耀邦遺體告別,胡耀邦的家屬不叫一波參加,他就給發了個電報。那天在北京醫院碰到胡績偉,不認識,當過人民日報社長。知道他是胡績偉,我說那你這是大手筆呀。問他現在還寫不寫?他說:“寫,現在這兒發表不了,我就到香港去發表。”看見他身體很弱。胡績偉就寫了一個致薄一波的公開信。意思是說,胡耀邦給你們解決的六十一個叛徒集團的問題,你不感謝胡耀邦,即使有人搞胡耀邦,你應該給胡耀邦說兩句好話。這麼一封信。
問:你甄別平反時,彭真不同意,他把你劃到什麼線上了? 答:劃到薄的線上了。他們認為我和賴若愚接近,賴若愚是薄的人,所以把我也劃到薄的這邊兒了。文化大革命,是在薄案組掛我的哩,薄一波專案組。我最後平反什麼問題也沒有,平反不了,就是薄案組有個齊端陽的材料。他揭發我,是解放以後國民黨山西的地下負責人。中央有這麼一個黑材料。當時人也不相信,解放以後太原市長,是國民黨的地下負責人,這也不像吧。齊端陽也是被薄一波專案組逮捕了的一個人,定襄人,二戰區太原時是梁化之下邊同記公司的,和薄一波也慣,他交代的。最後把他弄出來問,你怎麼這樣交代?他說:“他們打得我沒辦法。”那時薄案組把齊端陽他們逮捕了,在北京打得讓他們揭發哩。
我們晉察冀的主任是聶榮臻,地方黨是彭真、劉瀾濤。他們認為我在太原工作時,太原市委書記、市長,這都是賴若愚安排的,和賴若愚這麼接近,是很不簡單。劉瀾濤他們問我:“你和賴若愚是怎麼個關係?”我就講:“過去同學過,在北京地下黨時又有來往。”這關係都很正常的。劉瀾濤發動的叫我揭發賴若愚,結果什麼問題也沒有,叫五機部副部長張連奎給我帶的話,叫我見他(劉瀾濤),見了就沒事了。我不見他,這一下把劉瀾濤惹火了。 山頭主義,一夥一夥的。解放以後就有了權了,就爭權哩。戰爭時沒權可爭,那時特殊化是燉一隻雞,吃一吃。
問:文革初,毛說北京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盤根錯節,傾刻瓦解,感到劉少奇、彭真架空了他。這是他發動文化革命的一個原因。 答:毛髮動文化大革命就是打劉少奇,也打劉少奇這夥人。毛說,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劃分勢力範圍。賀龍、鄧小平沒有勢力範圍。有些人象葉帥,沒宗派,沒小圈子,偉大就偉大在沒有自己的圈子。我在太原工作近四年,市委的都聽我的,我沒派性,他們都尊敬我。王大任就說:“老韓這人,有陽謀,沒陰謀。”咱沒手段,和大家切磋。就我一個晉察冀的,都是太行、太岳的,但他們服氣我。副書記郭欽安,太岳的。組織部長於林,太行的。組織部長後來的工業部長劉開基,太岳的;部長王大任,太行的。王大任還和別人講:“老韓有點子,有魄力,我們都聽他的。”
問:你上學時接受過民主教育嗎? 答:我在小學12歲,上海五卅運動時,就到蘭台下鄉宣傳,鬧學潮,抵制日貨,校長不讓去。1930年我在太原上成成中學,蔣閻馮大戰以後物價飛漲,太原私立中等以上學校,成立要求津貼委員會,我是主席,那時17歲。 薄一波控制山西,有半個多世紀。正月初五過生日,山西幾大班子都來,忻州地區,原平,我看就是個政治交易會。
問:你去過幾次? 答:一次也沒有去過。杜導正今年還打電話,薄老是幾號生日?你去不去?我說我從來沒去過。他就說那我就打個電話吧。咱不參加那些活動,沒意思。薄老那兒,我這些年過年也沒去過,有次是我姑娘去的,我給寫了幾個字,“薄老不老”四個大字,讓姑娘送給薄一波。他說你爸爸字還可以。薄老復出以後,1980年代,我在紡織部時見過一次,帶上周隆高到中南海看過他。周隆高是天津市醫院院長,想看看他。高小時周隆高是一班,薄一波是三班,小時候就是同學。咱沒到過玉泉山他的住處。他給捎話哩,叫去,聊一聊。我一直沒去,咱身體也不好,那幾年我不如現在身體,有時感冒。如果去了也人很多,真正談談話也插不上嘴。咱去了也沒事。他捎話讓我去,我始終沒去。一波他是好事的人,好出個風頭。三反時,他就是辦公室主任。鬧胡耀邦時,你就幹這哩,你是個顧問委員會的人,你就斗人家總書記哩,實在是一波也不聰明。結果胡耀邦的威信特別高。一波鬧倒一個胡耀邦,本來那也是鄧小平的意見,可是叫薄一波執行,薄一波出頭干,我認為一波不聰明,應該實事求是。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是歷史上有重大貢獻的人,人也挺純正。一波這一點太有點……戎子和就對我講,胡耀邦這個問題,一波威信一下就塌拉下來啦。戎子和去世三四年了,退下來是財政部副部長,正部待遇,活了九十二。我們太原市委、政府的所有的人都走了。鄭林的副市長,以後又加了一個岳維藩,去世更早,好人。
問:薄老過壽的事,在咱家鄉知道的人很多。他的親戚們去,有的地、縣領導也去。有的請人精心蒸上白面壽桃,聽說老漢很開心。有的人就是用幾個白面壽桃,換來權力,換來金錢、美女。這是很合算的一筆交易。聽原中顧委秘書長李力安老前輩說,中顧委解散後,鄧、陳在世時,薄老還列席常委會。可能他那時對省、軍級幹部任命還有一定發言權。又聽別人說,薄老認為王茂林、王森浩當書記、省長時,山西工作不理想,物色副省部級的幹部回山西,才有1993年前後胡富國的任命。後來山西工作熱鬧過一段。2002年《隨筆》第4期上說,彭真聲稱他是第一個喊毛主席萬歲的,有擁戴之功,何時喊的?劉少奇七大修改黨章的報告就喊“毛澤東同志萬歲”了。解放初小學課本上有國民黨占領延安後,牆上交替出現“毛主席萬歲”、“蔣委員長萬歲”標語的故事。建國前夕政治協商會議上,講話、發言的98人,有39人喊萬歲,占四分之一。文化革命喊得最凶。二十多年來不喊領導人萬歲,這是中國內地的一大進步。 答:延安時候沒聽到過喊萬歲。彭真抗日戰爭在晉察冀時,跟上王明路線,大力發展國民黨員。後來各縣又殺入了國民黨的小學教師等。解放戰爭初期在東北時,林彪就把他撥拉過了,視為阻力。人家(指林)是“閃開大路,占領兩廂”,林彪有戰略眼光。彭真不行,以後給他鬧了個東北局城市工作部部長,實際上他犯錯誤了。以後叫人家把他撥拉回來。劉少奇他們對彭真,無原則的使用。回來以後,又到晉察冀工作(任注,據中青網,抗日戰爭勝利後,彭真任東北局書記、東北民主聯軍政治委員,1947年,回到中央,任中共中央工作委員會常委,並以中央政治局委員身份指導晉察冀工作)。北京市在城市建設文物保護方面,梁啓超家小子,反對他反對得厲害。咱定襄老鄉、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邢亦民說:“彭真這個人整人,就是惡霸式的。”胡耀邦逝世他去看,人家就不讓看。中紀委秘書長李志廉,被開除黨籍,是彭真批的,東北局時候是幹部科科長,彭真領導下的,說彭真對我相當了解吧,結果他對處理丁玲的事不大同意,就因為這,開除他的黨籍。開除了二十年,到新疆。李志廉就說,我沒想到開除我的黨籍是彭真批的。彭整的人相當多。而且彭真這些人,確有宗派。一波他們,確有宗派,就有這因。我在電機部時,部長張霖之和我到彭真那裡要房子,他秘書那時有趙鵬飛,鄭天翔。鄭天翔出來是北京市委副書記,趙鵬飛是北京市人大主任,彭無原則地提拔這些人。提鄭天翔當北京市委書記,萬里不同意。鄭天翔能寫,我們那時是縣委、地委書記什麼,鄭天翔是宣傳部的幹事,筆桿子。解放初我當太原市委書記時,鄭天翔給我來信過,包頭是一萬多人口的小城市,他是市長。圈圈厲害。 咱們定襄老鄉,新華社陝西分社社長何奇的爹叫郭潔民,1926年的黨員。那年定襄立碑,縣人大主任續俊謙說,1926年就不用提什麼級別了。1939年在晉察冀石頭打死的。當時是審查他的所謂托派嫌疑問題,蘇聯來了個情況,說有托派嫌疑,反掃蕩時萬一情況緊張,可以處理了,打槍怕敵人聽見,拿石頭砸死了。彭真當時是分局書記,在延安時也是管晉察冀的。郭潔民是老資格,他們就不承認錯誤,不給人家平反。何奇找彭真,彭真不給寫材料,郭潔民的事情一直平反不了。薄一波一直給寫材料,說郭潔民不是叛徒,我可以證明。彭真死了,這才平反了。彭真不死,郭潔民的事兒還不行。你說這些人,經過文化革命,挨過整,還沒有反思!我在包頭搞學生工作時,郭潔民還領導過我們。郭潔民的冤案,薄一波這麼寫證明,不行。 彭真1941年到延安,是劉少奇的人,毛澤東任他為黨校教育長。那時晉察冀二地委特委書記叫王逸群。彭真傳達王明路線,一切經過統一戰線,王逸群就思想不通。五台縣我方的人把第七集團軍司令趙承綬家的槍也收了,造成影響。趙承綬到閻錫山那兒告狀。這種空氣下,就把王逸群撤職了,讓王逸群到冀中當了個團政委。1940年選舉七大代表,王逸群選成冀中區的七大代表。到延安學習的時候,彭真又提出一切服從統一戰線,王逸群思想不通。彭真不是在黨校負責的麼,把他的七大代表也撤了。像這些人狹隘不狹隘?王逸群是老紅軍,七大代表是選的,彭真他們隨隨便便就撤了。他整過的人,就不讓翻身。你一翻,我就還整你。
問:彭真和薄一波的關係,也比較微妙。 答:微妙。周明遠寫晉冀魯豫和晉察冀的鬥爭,涉及郭潔民,薄一波要求給郭潔民平反。何奇在新華社西安分社工作過,還在世,他的爺爺,郭潔民的父親,是閻錫山的交際處長。
問:中共黨內,也有不少象斯大林手下那些以整人為職業的人。 答:毛主席訪問蘇聯,從蘇聯回來,莫洛特夫送他上火車,叫他警惕反動派,重視肅反,意思是中國殺人還殺得不夠。從蘇區就是,反AB團什麼的。徐帥回憶錄講,把徐帥老婆弄走,是為了整徐向前的材料,徐帥不敢說,陳昌浩管肅反的哩。戎子和說,劉瀾濤(六十年代任中共西北局書記)整了兩萬多人,挨整的有胡耀邦等高級幹部,也包括基層幹部。劉格平也是九大的中央委員,住在萬壽路,死了。1930年代他和薄一波等60多人一塊住北京草嵐子監獄,只有他一人堅持不寫悔過書出獄,是薄的死對頭。 我這一輩子,一個,我沒整過人;第二個,我沒說過假話,沒說過違心的話,檢查啦這個那個。反右派那陣兒,我在崗位上,是電機部副部長,管人事的。我們批評了一個同志,心想,這也不像個右派吧。張霖之和我說,咱們倆,大的問題上意見一致。我說,對。電機部機關一個右派也沒有打成。那會兒他是電機部部長,後來到了煤炭部。你看我們電機部沒有打一個右派,這也不簡單吧?在那個形勢下邊,實事求是。我在咱們老家當了七年縣委書記,老在游擊區,鍛煉了我實事求是。那時候不實是求是,老百姓遭殃,你也不敢定跟上賣了命。 有次我見到王謙,他說山西還有房子,李立功給辦的。說他老伴在那兒。老伴也不能享受省委書記的待遇吧?王謙是老太行的,山西是他的根據地。
問:李立功是哪兒的? 答:李立功是晉綏的。他懂得這些山頭的問題。
問:文革初來當北京團委書記。 答:對,文革初李立功和牛聯璧一塊來的北京。分兩套房子也不簡單。
問:這會兒兩套、三套也正常。老百姓對這個意見不大,最大的意見是權錢交易,買官賣官。賴若愚看不起劉瀾濤? 答:對。賴若愚還和我說,鄧小平水平很高,但是狹隘,你得罪了他,不簡單。賴若愚和賴際發,是晉冀豫二地委的,一個是地委書記,一個是軍分區政委,在鐵路那邊壽陽、榆次一帶。以石太線為界。這邊是晉察冀的。賴際發是老軍工,是他接收的太原的軍工企業。賴際發和賴若愚有矛盾,鄧小平傾向於賴際發,對賴若愚有看法。
(註:2003.4.5任復興從忻州將口述記錄稿寄給韓純德,後又當面與之交換意見,經他同意,成為這篇定稿。仍保留錄音為依據。2015年5月,記錄者碰到楊繼強先生(疑為楊繼繩之誤——老高注),他稱讚韓純德這篇口述記錄做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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