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沒有所謂人民的理解和支持,菁英的覺醒和抵抗依然光芒萬丈。沒錯,最終打垮納粹的是盟軍的飛機、坦克和大炮,是無數軍人的衝鋒和鮮血;但索爾兄妹的吶喊和傳單,印證了人類社會和動物社會的本質區別,反襯出人之所為人的偉大意義
老高按:2003年,德國電視二台邀請德國民眾,通過電話、手機短信、網絡和電子郵件等方式,評選十個“最偉大的德國人”(德語:Unsere Besten,直譯:我們當中最好的人),據稱有約330萬德國人參與了此次為期3個月的調查。 這個調查並不容易,因為哪些人算德國人,就得好好一番界定——德國歷史複雜,邊界變動很大;還得事先設定候選人名單,以確保把希特勒和昂納克等人排除在外。 即便這樣,候選人還是引起很大的爭議。把說德語、寫德語的哥白尼列入候選名單,在波蘭就引發爭議——在波蘭,他被尊為民族英雄,就在同一年早些時候的6月12日,波蘭參議院宣布哥白尼是“卓越的波蘭人”。同樣,把莫扎特和弗洛伊德列入候選名單,在奧地利也引發批評。(這讓我聯想起毛澤東將成吉思汗算作中國的“一代天驕”引起的海內外譏嘲) 最終評選結果如下——
1,康拉德·阿登納,1949年至1963年西德總理(1876~1967) 2,馬丁·路德,宗教改革領袖、新教之父(1483~1546) 3,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家、哲學家(1818~1883) 4,蘇菲和漢斯·索爾,反納粹學生(1921/1918~1943) 5,維利·勃蘭特,1969年至1974年西德總理(1913~1992) 6,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曲家(1685~1750) 7,約翰·沃夫岡·馮·歌德,作家 (1749~1832) 8,約翰內斯·古騰堡,活字印刷術發明者(1400~1468) 9,奧托·馮·俾斯麥,政治家,1871年建立統一的德意志帝國,首任首相(1815~1898) 10,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理論物理學家(1879~1955)
十人中(實際上是十一人),九人名震遐邇,都是政治家、思想家、科學家、藝術家,唯獨排在第四位的,是一對兄妹,我相信沒有多少中國人知道何許人也。 我這裡正是要談索爾兄妹。 1943年2月22日,年僅21歲的慕尼黑大學學生蘇菲·索爾和她的哥哥,年僅24歲的漢斯·索爾,被慕尼黑的納粹法官以“叛國罪”判處死刑,當日執行。 中國人不知道他們,在德國他們卻享有崇高的威望。何以至此,我讀到的一篇署名“二大爺”的文章《我們是你們的良心——反抗納粹的白玫瑰》,介紹得還比較清楚,轉載於下。 這對兄妹出生於德國烏爾姆(Ulm)——以前我曾經介紹過這個城市,因為它是愛因斯坦的誕生地(也就是說,最偉大的十一位德國人中有三位出生於烏爾姆),有烏爾姆大教堂,擁有世界上最高的教堂鐘樓,高161.53米;而且我還有三個親屬在烏爾姆大學拿到了、或正拿着博士。 讓我更感到有話要說的,是這樣一個事實:他們的行動在當時並不為人理解和認同。 二大爺寫道:實事求是的說,索爾兄妹冒着殺頭風險派發的傳單,很多德國人不僅不看,甚至感到厭惡。正如告發他們的校工史密斯,覺得他們就是叛國者。一些學生碰到傳單如同觸電一般,迅速丟棄。這種內心的恐懼是真實的,而納粹體制追求的心理效果就是形成這一恐懼。“不難想象在一個全民順從的極權體制下,反納粹活動會是何等孤立和艱辛”!歷史學家評論說,索爾兄妹投身的,註定是一場“沒有人民的抵抗”。 我前天發的博客文章中,提到2017年我觀後感覺不錯的電影,其中有一部《Alone in Berlin》(中文譯名為“柏林孤影”),與這裡我講到的索爾兄妹的事跡有相通之處。這部電影描寫的是一對工人夫婦奧托和安娜,獨生子上戰場不幸身亡,他倆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納粹極權統治:他們在柏林許多公共場所,放下寫有反納粹文字的卡片傳單。 《柏林孤影》作為電影,藝術上不算很成功,情節過於平穩,角色缺乏深度,有影評家甚至批評“浪費了好題材和老戲骨”。但是其暗淡沉悶的故事,其實大有讓人深思之處:他們,是落到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夫婦的反納粹卡片,共寫了285張,絕大部分被看到、撿到的人,交到了蓋世太保辦公室——這些撿到的人,有白領職員,有家庭主婦,有知識分子,也有退休老人,也有孩子,孩子則有家長……他們看到這些卡片上吶喊與反抗的文字,都像撿到炸彈和毒藥一樣上交。 蓋世太保接到這麼多報案,很快就縮小範圍,逮住了毫無地下政治鬥爭經驗的老夫婦。納粹將他們所說的卡片的數量與交到自己手裡的卡片的數量一對比:差額是18張——只有18張,沒有上交。 這麼多人為什麼撿到了挑戰納粹的卡片就上交?電影沒有交代他們的動機。分析起來,不外乎是“被納粹洗腦了”和“被納粹無遠弗屆的監控嚇住了”這兩大類原因吧! 索爾兄妹投身“沒有人民的抵抗”,老夫婦被擁有“雪亮眼睛”的群眾舉報,最後都引頸就戮,坦然赴死。他們都是孤獨的,孤獨地戰鬥,孤獨地死去。 285張卡片,蓋世太保收到了群眾上交的267張。看到這樣的數字,我不能不發出沉重的嘆息:這是什麼樣可怕的人民! 但是——但是畢竟還有“逍遙法外”的18張! 影片末尾,主管此案的納粹警長將267張卡片撒向窗外大街,然後飲彈自盡——這是這部電影最大的敗筆,完全不可信。而這不知流落到何處的18張卡片(也許是被偷偷銷毀,也許被風雪颳走、掩埋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許被人密藏起來,也許……),給我們留下了一絲遐想、一抹亮色。
我們是你們的良心——反抗納粹的白玫瑰
二大爺,臉書

一
1943年2月22日,年僅21歲的慕尼黑大學學生蘇菲·索爾和她的哥哥,年僅24歲的漢斯·索爾,被慕尼黑的納粹法官以“叛國罪”判處死刑,當日執行。 他們的罪狀,是幾天前在巴伐利亞州長官邸的外牆上刷上了“打倒希特勒”“希特勒,大劊子手”的標語。他們還在慕尼黑大學的校園裡多次散發反戰、反納粹、反希特勒的傳單,傳單上赫然寫着: “對一個文明的民族來說,不抵抗就任由一個沒有責任感的、受黑暗的動機驅動的統治集團統治是最可恥的。” 在被判處死刑的法庭上,年輕的蘇菲對法官說:“畢竟,有些人要做先驅,因為我們所寫的、說的,也被許多人認同,但他們不敢像我們一樣表達出來。我今天站的地方,就是你們以後要站的地方。”
二
看似叛逆的兄妹倆其實並不是生來就叛逆。在之前,他們其實是一個納粹眼裡標準的“愛國者”。 在德國烏爾姆小康之家長大的漢斯和蘇菲,一家子都是地道的德國人。父親是個稅務顧問,自由主義的擁躉,對納粹一直不感冒。但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舉國瘋狂中,兩兄妹迅速成為了納粹強國強兵的“德國夢”的感召者。哥哥則參加了希特勒青年團,妹妹參加了“德意志女孩協會”,而且都在其中擔任幹部。哥哥漢斯16歲時就已經是160名希特勒青年團團員的負責人。在1935年在紐倫堡的納粹黨代會上,甚至擔任烏爾姆青年代表的旗手。 如此標準的愛國青年,和當時大部分心甘情願為納粹高歌的德國民眾一樣,深信只有希特勒和納粹主義才能拯救德國。 但謊言畢竟是謊言,遠沒有想象的那麼美好。
三
隨着排猶浪潮的越演越烈,大批猶太人被送入集中營,作為天主教徒、本性善良的兄妹倆開始對無辜的猶太人產生了深深的同情。當地的主教克萊蒙是反戰的,他關於納粹屠殺暴行的布道深深的震撼了兩個年輕人,人性的甦醒,讓他們開始對納粹產生了懷疑。 1940年春天,19歲的蘇菲中學畢業。出於對孩子的喜愛,她選擇了幼兒園教師。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逃過戰爭的徵召,1941年春天她參加6個月的戰時輔助工作,戰爭的殘酷讓她大為震動,她這樣寫道,“這裡我們面臨着一個針對人的尊嚴的可怕的罪惡。這個罪惡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沒有前例。”1942年5月,她考入了哥哥所在的慕尼黑大學學習。 而她的哥哥漢斯早已經先她覺醒。這個醫學專業的大學生先是在俄羅斯前線野戰醫院實習,1942年又應徵入伍前往東部前線,目睹了血肉橫飛的戰爭慘況和猶太人極其悲慘的下場。在回到慕尼黑後,他和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學和老師在一起,成立了一個叫做“白玫瑰”的反戰組織。與此同時,他們父親因為發表對希特勒的不滿而被捕入獄。 殘酷的現實、宗教的啟蒙、常識的回歸,多種因素的糾合,使得索爾兄妹以大無畏的勇氣走上了用實際行動反戰、反納粹的道路。
四
1942年開始漢斯和“白玫瑰”的成員一起,把對納粹的懷疑和反抗寫成傳單,秘密投放。剛開始他害怕連累妹妹,一直瞞着妹妹。但是蘇菲得知哥哥的行動之後,毫不猶豫的加入,很快就成為骨幹。他們在“白玫瑰”的第一份傳單中寫道: “每個正直的德國人這些日子以來難道不該對他們的政府感到羞愧?誰能想像當面紗從我們臉上滑落,而那些可怕程度遠超出過去任何人所犯下的罪行被揭露於世時,我們及的後代將會感受到多大的羞恥?” 1943年2月18日,兄妹倆在校園內散發第六份傳單時,被一名叫做史密斯的校工告發,隨後遭到蓋世太保逮捕。兄妹倆遭受了嚴酷的審訊,但是卻展現出了極為罕見的勇氣和堅定,大義凜然,絕口不提同組織成員。因為他們的守口如瓶,絕大多數“白玫瑰”成員都保住了性命。惱羞成怒的納粹2月22日對他們進行了簡短的審判,當即宣判死刑,數小時後將兄妹倆殘忍殺害。 臨刑前,妹妹蘇菲的遺言是:我們怎敢期望正義占上風,當沒有人願意為了正直的動機犧牲自己的時候。如此陽光的天氣里,我要走了。如果千萬人記得我們的犧牲而覺醒並有作為,我的生命又何足惜? 哥哥漢斯的遺言只有簡短的4字:自由萬歲!
五
2003年,德國電視二台邀請德國人評選十個最重要的德國人,索爾兄妹名列第四,排在他們的身後的有大名鼎鼎的巴赫、歌德、俾斯麥、愛因斯坦等。德國女性雜誌Brigitte評選妹妹蘇菲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女性。她的頭像被巴伐利亞政府樹立在紀念“值得讚揚和尊敬的德國人”瓦爾哈拉神殿中。 現在,幾乎所有中等以上的德國城市都有一個以索爾兄妹命名的學校,全德國都有叫做索爾或者蘇菲的街道和廣場。慕尼黑市每年頒發“索爾兄妹獎”是德國最重要的文學獎之一。 漢斯、蘇菲的姐姐英格,依據當年文件遺存,寫了一本書《白玫瑰一九四三》(台灣版譯名)紀念弟弟妹妹,這本書的封面赫然寫着德國前總統馮·魏茨澤克的評語: “每一個世代的勇氣都重新決定我們的文明”。
六
也許對於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受限於閱歷和知識,對於極權體制的認識也許還不那麼深刻,所以並不一定是政治覺悟使他們走向反抗之路。更多的勇氣和動力,來自於人性中的良知。這種良知在黑暗中歷經錘鍊,不斷發展,最後成長為一種公民正義。 正如“白玫瑰”最後一位健在人世的成員穆勒所說:“漢斯和索菲並不想成為英雄。友誼和自由對他們而言是更重要的價值。”但他們的勇敢,恰恰成就了英雄。 這種公民正義在哀鴻遍野的極權體制下,有沒有實際意義? 實事求是的說,索爾兄妹冒着殺頭風險派發的傳單,很多德國人不僅不看,甚至感到厭惡。正如告發他們的校工史密斯,覺得他們就是叛國者。一些學生碰到傳單如同觸電一般,迅速丟棄。這種內心的恐懼是真實的,而納粹體制追求的心理效果就是形成這一恐懼。它不僅造成表面服從,更主要的是強行剝奪每個人自由思考的權利,並使之成為納粹政府的戰爭機器,屠殺他人生命同時,也屠殺自己的生命。 由此不難想象在一個全民順從的極權體制下,反納粹活動會是何等孤立和艱辛。正如歷史學家們的評論,索爾兄妹所進行的事業,註定是一場“沒有人民的抵抗”。 但即便沒有所謂的人民的理解和支持,這樣菁英的覺醒和抵抗依然是光芒萬丈。沒錯,最終打垮納粹的是盟軍的飛機、坦克和大炮,是無數軍人的衝鋒和鮮血。索爾兄妹的吶喊和傳單,表面上沒有對納粹產生任何實質性的損害。但恰恰是這樣的行為,印證了人類社會和動物社會的本質區別,反襯出人之所為人的偉大意義。這種人性在黑暗中散發出來的光芒,恰恰是我們這個世界克服重重黑暗,賴以不斷前行的根本原因所在,比一場戰爭的勝利對人類的影響更為深刻、久遠。在貌似冷漠的歷史長河中,恆久的散發着燈塔般的光芒,指引後來者向前。用中國人的話來說,天地正氣,至大至剛。 這也是如今的德國給予兄妹倆如此高的歷史地位的原因所在,是人類的希望所在。 允許我用蘇菲的話來作結:“我們不會沉默,我們是你們的良心。”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2018年元月圖片主題:閱讀)

德國慕尼黑附近的Kempten小鎮,周末人們賣自己家的舊書,吸引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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