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小到大,在中國上近代、現代、當代歷史課學到的知識,基本上都是由謊言和忽悠組成的。關心歷史、喜愛歷史的人,應該做的,就是儘可能將過去所了解、所背誦的“歷史知識”,忘個一乾二淨,然後重新學習。一個杯子裝滿了水,是不可能再向裡面倒進任何水的 ◆高伐林 前些日子在一位朋友家開party,大家都愛好近現代史和黨史,話題不是毛澤東、林彪,就是周恩來、鄧小平。寫過《百年功罪》《真假毛澤東》和《真假周恩來》、近年來又一直在中國大陸從事影視策劃製作的趙無眠,聊天中講述中國大陸所謂革命歷史題材的電視連續劇中,違反史實之處觸目皆是,“罄竹難書”。 他隨口舉出幾個例子: ——某某電影中的一個鏡頭中的招牌大書:“國民黨第八十一師師部”。趙無眠說:國軍怎麼會這麼公然宣稱自己是國民黨的黨軍?! ——某某電視劇中的特寫鏡頭:蘇區農舍的牆上,標語醒目:“打倒國民黨!”趙無眠說,中共從來沒有提出過這樣的口號,從來提的都是“打倒國民黨反動派”或者“打倒蔣介石反動派”; 這一類問題,中國大陸所拍攝的歷史劇(我說的,還不是純商業性的戲說、演義一類,而是標榜為要真實反映歷史的嚴肅“紅色”作品)中,我也看過太多太多,時時讓我啼笑皆非,最後只好拒絕看此類“歷史劇”; 如果說,這些是影視編導者缺乏歷史知識、想當然導致的無心之失,也還有很多是各種環節粗心大意造成的失實,無傷大雅、無可深責;但是卻有一些問題,性質遠為嚴重,那就是當局長期地、蓄意地、系統地向一代又一代人灌輸謊言,隱瞞真相。 子虛烏有·顛倒黑白·似是而非 20年前我剛來美國不久,就聽一位加州的華裔歷史學副教授鄭重其事地談出自己的體會:來到海外接觸了很多史書、檔案史料之後,才覺得原來在中國大陸學到的近代史、現代史和黨史,基本上都應該扔掉,完全從頭學起! 當時聽他這麼說,我因剛來到海外,還沒有接觸多少資料,內心深處或多或少覺得這是他的憤激之辭。但是20年來接觸到越來越多的史料,幾乎無一不是挑戰、顛覆自己過去在小學、中學、大學所學到的歷史知識,我才深切地體會到,那位學者所說的真是愷切之言! 海外的人們今天已經知道了不少犖犖大者,諸如: “袁世凱告密導致戊戌變法失敗”; “袁世凱與日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21條”; “九一八事變,蔣介石下令不抵抗”; “紅軍長征是為了北上抗日”; “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全黨的領導地位”; “張國燾另立中央,發電報妄圖暗害毛澤東”; “張學良為了抗日發動西安事變”; “汪精衛貪生怕死、賣國求榮,才去搞和平運動當漢奸”; “國民黨不抗日,日本投降後蔣介石從峨眉山上下來摘桃子”; “抗戰勝利後,國民黨反動派破壞停戰協定,悍然發動內戰”; “美國和南朝鮮李承晚集團發動戰爭,中國不得不出兵抗美援朝”; “林彪秘密策劃謀害毛澤東、發動政變”…… (還有哪些?一下竟想不起來了。) 要麼,是子虛烏有,要麼,是顛倒黑白,要麼,是似是而非。其結果,是導致在中國大陸成長起來的人,所暸解的歷史,或者是完全虛假,或者是殘缺不全。 南昌起義並非打的中共旗號 例如那天,趙無眠提到:其實1927年南昌起義並不是以中共的名義舉行的。在場的愛好歷史的朋友,竟也有人表示聞所未聞。 這件事我恰恰還知道一點。介紹如下:發動起義,當然是中共中央自己的決策,但是當時共產黨沒有多少號召力,恐怕發動起義沒有多少人響應,於是中共中央指示,用國民黨左派名義號召革命。起義之後,發表了國民黨左派《中央委員宣言》(“中央委員”,當然是指國民黨中央委員),表達了擁護孫中山“三大政策”、譴責蔣介石和汪精衛,繼續反對帝國主義、封建軍閥的鬥爭決心。 在這篇《中央委員宣言》中,也有數位如譚平山、毛澤東、吳玉章、惲代英、高語罕、鄧穎超等共產黨員,以跨黨的國民黨員的身份列入。宣言用的,完全是國民黨的語言:“同人等受全國同志之重託,經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1926年1月廣州召開的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選任為中央委員以來,根據本黨主義政策與總理遺教,為國民革命前途奮鬥,賴全國同志之協同努力,雖歷經黨國危機時期……”云云。 1927年8月1日上午,召開了有國民黨中央委員、各省區特別市和海外黨部代表參加的聯席會議,成立了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推舉鄧演達、宋慶齡、何香凝、譚平山、吳玉章、賀龍、林祖涵(伯渠)、葉挺、周恩來、張國燾、李立三、惲代英、徐特立、彭湃、郭沫若等25人為委員,並決定起義軍仍沿用國民革命軍第二方面軍番號。 中共發動起義,卻打別家旗號,已經屬於造假;不過,在政治鬥爭中採取這種手段,可以理解,無可非議,問題是,從那時至今,中共對此再也閉口不談!——算不算雙重造假? 造謠造到魯迅頭上 前幾天我發了一篇博客文章《從哈佛謊言談到革命烈士詩抄的謊言》,介紹了對“烈士詩抄”居然也敢造假的行徑——明明是後人的創作,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安到革命烈士頭上! 有讀者隨後提出:“江姐的臉不變色也不假麼”。但是恰恰所謂“江姐被捕後遭受了以竹籤子釘手指的酷刑”等說法,就被劉德彬在一份回憶材料中澄清:“事實上,烈士的一些英雄事跡也是被誇大了的。如江姐受刑本來是夾竹筷子,把它改成了釘竹籤子;全文背誦《新民主主義論》,實際上是提綱和要點;江竹筠並未見到她丈夫的人頭,而把她說成見到了”…… 我再隨手舉出一例謊言吧: “文革”中學魯迅,盡人皆知魯迅與茅盾聯名給紅軍寫信,祝賀勝利這件事。“在你們身上,寄託着人類和中國的將來”這句話,作為魯迅對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的評語,更是在當年作為魯迅的話在各種文章中摘引個沒完沒了。 現在真相大白:魯迅並沒有給紅軍寫過信;這句話,也根本不是魯迅的話,而是楊尚昆一篇文章中引用的另一位或幾位朋友的話! 誰發動了朝鮮戰爭? 去年,我的一位親戚從北京來信提到正在讀王樹增的《遠東 朝鮮戰爭》(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5年),他覺得這本書相當感人。正巧這本書上下冊我也買了並讀過,此書在國內出版的書中,確實還算比較好的一本,作者帶着深深的感情講述許多烈士的事跡、噴薄而出的激情,讓人動容。但是可惜,此書在許多關鍵問題上,也同樣不敢講出真話。  例如,朝鮮戰爭的最關鍵問題,也是決定中國出兵性質到底是正義還是非正義的要害問題:到底誰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 用蘆笛的話說,這類史實,本屬於“硬事實”,跟“七七事變發生於1937年7月7日”“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於1966年8月1日到12日舉行”一樣,應該是板上釘釘,任何人都無可質疑、無可否認的——全世界都知道:是北朝鮮的金日成,得到斯大林和毛澤東的支持之後,於1950年6月25日對南朝鮮發動進攻,越過三八線。 但是中共的歷史書,恰恰就連這種硬事實,也敢睜着眼睛說瞎話,數十年來,我們被灌輸的就是“美國支持南朝鮮李承晚集團向北朝鮮發動了進攻”。 現在有案可查的是《人民日報》在朝鮮戰爭停戰協定簽訂之後發的社論,這麼寫道: 三年以前,李承晚反動集團和美國好戰分子相勾結,發動了朝鮮戰爭,嚴重地威脅着遠東和世界的和平與安全。國際冒險家們妄想併吞整個朝鮮,進一步侵犯中國,挑起新的世界大戰;即使不能如此,他們至少也可以保持世界的緊張局勢,利用戰爭和準備戰爭的計劃大發橫財,拖延經濟危機的爆發。(《人民日報》社論《和平解決朝鮮問題的第一步》。摘引自“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抗美援朝戰爭資料庫”) 在上個世紀末,隨着蘇聯崩潰,秘密檔案解密,中國學者沈志華等大批購回,翻譯出版,於是誰是發動朝鮮戰爭的罪魁禍首這類問題,再也紙包不住火了。中國當局的多年謊言再也難以服人,於是改為含糊其辭。例如,在姜廷玉主編的《解讀抗美援朝戰爭》(解放軍出版社)一書中,關於“朝鮮內戰是如何爆發的?”作者單辟一節:“1950年6月25日,朝鮮內戰爆發”。這一節,被官方認可,在中國共產黨新聞網的“抗美援朝戰爭資料庫”中轉載。 姜廷玉這樣告訴我們: ……日本投降後,朝鮮以“三八線”為界被分成南北兩部分。美蘇兩軍分別占領南北朝鮮,並按照各自的意識形態對所占地區施加影響,推行各自的政策,建立自己的組織機構。……美蘇兩國開始各自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和尋找合適的代理人。 ……朝鮮半島出現了兩個各自為政、互相對立的政府。之後,兩個政府圍繞着國家的統一展開了尖銳的鬥爭。從1949年1月至1950年6月,朝鮮南北雙方在“三八線”附近共發生2000多起糾紛。這種武裝衝突不斷升級,終于于1950年6月25日大規模的內戰在“三八線”上爆發了。 而王樹增,是怎麼寫的呢? 第一章:打敗美帝野心狼 第一節:六月二十五日 三八線的最西端位於朝鮮半島海州灣的最深處,這是一塊盛產糧食的濕潤窪地。從這裡一直向北,在三八線兩側對峙的是北朝鮮的第七警備旅和南朝鮮的陸軍第十七團。 1950年6月25日(星期日)凌晨4時,夜色漆黑,大雨滂沱。 突然,一道比霓虹燈還明亮的橘紅色的光線穿透雨夜升起來了。 炮火!坦克!濕淋淋的士兵! 緊接着,從三八線最西端開始,連續升起的信號彈像燃燒的導火索沿着南北朝鮮300多公里的分界線向東飛速蔓延,一個小時後便抵達東部海岸。5時,三八線上數千門火炮開始射擊。在炮火的映照下,稻田裡翠綠的稻苗被裹在泥水裡在夜空中騰飛,而上千輛坦克冒出的尾煙蜿蜒在朝鮮半島的中部,猶如撲上整個半島的驚濤駭浪。 ………… 一直到長達19頁、一萬多字的這一節結束,作者都絕口不提,是誰發射“連續升起的信號彈”?是誰的“數千門火炮開始射擊”?是誰出動了“上千輛坦克”?——沒有主語! 作者王樹增看來廣泛閱覽過史料,是知道真相的——他若真認為是美李集團蓄謀向北朝鮮發動進攻,他就會痛痛快快地指名道姓地抨擊了。而他在全書這第一節中還寫道:“1950年6月25日,在朝鮮是星期天,而在美國是星期六。杜魯門總統決定在這個周末離開華盛頓……他決定到他的密蘇里老家過幾天身邊沒有國會議員吵嚷聲的日子”;“電話是國務卿艾奇遜打來的。艾奇遜也在周末躲到了他在馬里蘭州哈伍德農場的家中……他想回到家鄉來好好睡個覺”;還寫道:毛澤東接到周恩來的電話,“電話的內容是:朝鮮戰爭。對於鄰國發生戰爭,毛澤東並不感到意外。”王樹增簡直處處都在暗示:戰爭是多麼地出乎美國人的意料之外,又多麼地早在毛澤東意料之中。——那麼是誰發動了戰爭? 作者若沒有看過新發掘的很多史料,頭腦簡單地相信了過去官方的說法和官方給他的各種資料嘛,情有可憫;但看來並不是這樣,他明明是知道北朝鮮金日成發動的戰爭的。在這種情況之下,還要熱烈歌頌、向讀者極力宣傳志願軍官兵“打敗美帝野心狼”的英勇獻身精神——我們姑且相信作者所講述的英雄故事都完全是真實的——這,這讓我說什麼好呢! 與這本《遠東 朝鮮戰爭》類似、甚至名聲更響亮的,還有一本金一南少將講述長征歷史的《苦難輝煌》(華藝出版社,2009年),視野開闊,激情充沛,得到社會上好評如潮,相信也賣得很好。然而,歷史學家楊奎松寫了一篇文章《“輝煌”莫建沙灘上》,僅僅針對該書第一章,就指出了無數的硬傷。楊奎松這篇文章的幾個小標題是: 不可理解的錯“抄” 不可接受的誤“讀” 不可理喻的編造 不可容忍的剽竊 也就可見該書問題一斑了! 順便說一句,最近有人在“誰開了朝鮮戰爭第一槍”這個問題上冒出一個“爭論毫無意義”的說法: “南北朝鮮都在積極準備以戰爭統一對方,而且在美國全力支持下,李承晚準備的更早更充分。所以,爭論南、北朝鮮到底是‘誰打的第一槍’的問題,是毫無意義的。” 過去,在當局關於“南朝鮮開了第一槍”的說法壟斷一切的時候,這些人從來沒有出來說“誰打的第一槍毫無意義”;但在真相揭開,“北朝鮮開了第一槍”無可抵賴的時候,他們卻跑出來說“誰打的第一槍毫無意義”!真的“毫無意義”麼?! 回到本文開頭的話題: 我們從小到大,在中國所上的近代、現代、當代歷史課,基本上都是由謊言和忽悠組成的。關心歷史、喜愛歷史的人,應該做的,就是儘可能將過去所了解的“歷史知識”,忘個一乾二淨,然後重新學習。 禪宗和西哲用不同方式說過同一道理:一個杯子裝滿了水,是不可能再向裡面倒進任何水的。杯子裡(腦子裡)原來的“水”,就是黨所反覆灌輸謊言讓我們形成的“知識”和觀念。我們必須不斷用新的“水”(信息)來將它們替換掉。 在此與所有讀者共勉。 近期文章: 進現代藝術博物館總感到自己是白痴(組圖) 懷念故鄉別苟同成見,喜愛美國別頂禮膜拜 為什麼光有林則徐這種愛國主義還不夠? “延座講話”手抄珍藏紀念冊風波 7月14日是法國的好日子,7月15日是中國的好日子 海外的歷史雜誌還剩了幾家? 若有一個全球各民族文人精神的排行榜 王秉璋:導彈功臣·毛氏密探·林彪死黨 歷史傷痕,什麼該忘卻,什麼該銘記? 今天關心歷史還有什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