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原諒中國頂尖畫家在那個年代,被迫、被誘的各種表現;但我們怎樣理解,哪些扭曲的合力,驅使中國畫家在饑荒面前死死地閉上眼睛,用最鮮艷的色彩描繪盛世?又怎樣理解,今天有條件反思時,他們仍然選擇遺忘,饑荒50年至今,沒有出現一幅反映中國餓死數千萬民眾的畫作? 老高按:今天的網絡日誌,本來另有選題,但是讀到“共識網”上轉發的、原刊於《炎黃春秋》的文章《國不畏民死,畫裡逢盛世——飢餓年代的中國畫家們》,改變了主意,推薦這篇署名“帥好”的文章。 現實主義本是美術史的主流之一。記得我讀中學時,對魯迅推崇的德國女版畫家凱綏·柯勒惠支印象很深。她的《織工反抗》、《起義》和《死神與婦女》、《戰爭》(組畫)等,充滿悲傷和憤懣,如實反映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德國底層人民的可悲狀況。魯迅評價說:“她以深廣的慈母之愛,為一切被侮辱和損害者悲哀,抗議,憤怒,鬥爭;所取的題材大抵是困苦,飢餓,流離,疾病,死亡,然而也有呼聲,掙扎,聯合和奮起。” 後來又接觸到蔣兆和的中國畫《流民圖》,被譽為“中國現代畫史上現實主義的歷史畫卷”,高2米,長12米,稱得上是20世紀上半葉最大的一幅真實反映民族悲劇的史詩作品。  蔣兆和《流民圖》局部。 這幅作品,從誕生之日起就如同所表現的主題一樣屢經磨難,在國難當頭、民族危亡的日子裡因揭露了民不聊生而被侵華日軍禁展、沒收,而在失而復得後又備受爭議,在“文革”中被批判為“反共賣國”的漢奸文藝,作者創作的意圖、經費來源,都受到多種質疑。不過,若撇開當時和後世賦予的各種政治解讀,我們應該承認,它真實地描繪了中國上個世紀上半葉民眾的真實生存狀態。作者也被稱為“東方的倫勃朗”、“東方的蘇里柯夫”…… 這樣的傳統,卻在中國失傳、中斷了足足30多年。直到改革開放之後,我們才看到了羅中立的《父親》、陳丹青的《西藏組畫》,接續上中國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的現實主義美術傳統。 在中國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大饑荒年代,畫家們在畫什麼? 我還記得我在1964年、1965年,因為某種機緣,常常能看到《人民畫報》和《解放軍畫報》——在當時算是印得最精美的彩色畫報。無數次看到李可染、傅抱石、關山月、錢松嵒極其抓人眼球的作品:杏花春雨、幽谷鳴泉、黃山煙雲、無錫梅園、長征戰旗、紅岩燈火、家家都在畫屏中……畫家妙筆生花,描繪出人間仙境,而那時的中國卻是饑民盈野。當時年少,竟沒有想過,政治強權和政治偏見怎樣內外夾攻這些藝術大師們,怎樣逼迫和誘使他們在中國餓殍遍地的時代背景下,粉飾、掩蓋嚴酷的社會現實,去施展自己被扭曲的藝術才華…… 前一段時間我介紹過中國大陸署名為“東野長崢”的文章,比較了同是處在饑荒之中的愛爾蘭畫家,如何見證現實,批判時政。東野長崢僅就《愛爾蘭大饑荒》一書提供的資料,統計分析說:涉及的畫種有黑白版畫、彩色石版畫、速寫、漫畫、水彩畫、木雕和油畫。作品時間跨度,從災害發生的1845年11月22日《泰晤士畫報》,到1900年4月《自由愛爾蘭》的封面。跨度為55年。參與大饑荒創作、披露甚至報導的畫家,在80-100名之間。 藝術家詹姆斯·馬奧尼,1847年1月參觀了斯基柏林地區,從2月20日開始在《倫敦新聞畫報》上,發表了大量速寫和筆記,向公眾展示饑荒的可怕:“任何羽毛筆、任何鉛筆都無法描繪出斯基柏林的恐怖,在這裡我看到垂死者、活着的人,一個挨一個橫陳在冰冷大地上的死者,將他們隔開的只有他們襤褸的衣衫。”他的速寫展示:一對瘦骨嶙峋、破衣爛衫的男女青年,在已經收走土豆的土地挖掘找食;在迷尼恩斯村,石板搭成的茅草窩孤獨空寂,野狗在村中吞食屍體…… 另一位著名畫家喬治·弗雷德里克·瓦茨,兩年內創作出《愛爾蘭大饑荒》系列作品四部,以藝術表現道德思想,“用線條和色彩的崇高去嚴肅地影響人的心靈”…… 東野長崢寫道:愛爾蘭饑荒時期,畫家批判並尋找饑荒的原因,成就一種善,一種大美,實現對藝術倫理、理性和德行的最大尊重。 從繪畫內容來看,除饑荒慘狀、移民、饑荒引起的社會失衡外,還展現了宗教紛爭、政局動盪、地主專橫,以及政府腐敗、救濟不力、司法問題、驅逐制度、集會起事、造反失敗、逃亡、死亡等,幾乎涉及到饑荒的各個層面。 而這樣的場景,在中國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大饑荒期間的中國畫家筆下,一概看不到。中國的藝術家,在現實面前,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不用說,他們即使畫出來,也是無處發表的。不過,真正的藝術家,難道不應該默默地畫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即便不能發表和出售,也要下決心“藏之深山,傳之後世”嗎?然而,時至今日,我們沒有看到。 當然,我知道,現實主義並不是美術史傳統的“唯一”,不能要求所有畫家都泯滅自己的藝術個性,服從統一的“反映現實”“干預現實”的套路,那樣做,就是逼着玫瑰花發出跟紫羅蘭同樣的香味(馬克思語);有很多畫家也不承認現實主義是“第一”。但總不能否認現實主義是美術創作流派“之一”吧?更不能否認,作為生活在現實中的人,這些通曉古今的藝術大師們,總應該知道鄭板橋的那首詩吧?——“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然而,在大饑荒的年代,我素所尊敬的中國美術大師們,統統集體缺席,統統爭先恐後地去參加了為權力者歌功頌德的盛宴。 國不畏民死,畫裡逢盛世——飢餓年代的中國畫家們 帥好,共識網 原註:原載2012年7期《炎黃春秋》雜誌,發表文字為原稿的四分之一,此為全文。 1959年秋天,中國美術家協會在北京舉辦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畫展,命名“江山如此多嬌”,隨即在廣州、上海等七大城市巡迴展覽。以“為祖國河山立傳”為幟的畫家李可染,登上了“愛國李家山水畫”的旅程。 他在當年《美術》雜誌上撰文表達:“畫畫不單是依靠‘視覺’、‘知覺’,更重要的是還必須畫‘所想’,由‘所見’,推移到‘所知’、‘所想’。”(李可染《師牛堂藝語》P67-73,2009,江蘇人民出版)傳承了千年的繪畫“隱逸”傳統,曾經薰陶了李可染的中青年時代;1950年代,包括李可染在內的中國畫家不再“隱逸”,開始活躍在公眾視野中,放大“所想”,為紅色江山樹碑立傳。 國窮民餓,畫界有“桃源” 現實中的江山早已淒風苦雨。 上年“大躍進”亢奮後,1959年,農村全面饑饉,又雪上加霜,開展“反瞞產”運動。農民進入漫長噩夢期。 1959年4月6日,國務院秘書廳匯總山東、江蘇、河南、河北、安徽五省缺糧情況報告;4月9日,又送上15省春荒情況統計報告,說有2517萬人無飯吃。(參見楊繼繩《墓碑》p1050,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8年第4版) 中央書記處書記彭真,在全國電話會議上強調:“省里餓死人是一個省的問題,北京死人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問題。”時任貴州省糧食廳副廳長王民三回憶說,上級要求保北京,已經餓死人的貴州,被迫調一億斤糧到北京。(王民三《民以食為天——從抗日戰爭到貴州解放後糧食工作紀實》p,93,黔新出【2001圖】內資准字第4號) 1959年,畫展“江山如此多嬌”首站北京,中央政府用10個月時間,邊設計、邊備料、邊施工,採用人海戰術,堅定地完成了北京十大國慶工程,包括賓館、博物館、會堂等,成為《人民日報》盛讚的“大躍進的產兒”。(人民網北京2011年3月4日電) 1959年,畫家傅抱石在《美術》雜誌發表《政治掛了帥,筆墨就不同》,宣布中國畫找到了新的創作方法,即黨的領導、畫家、群眾三結合的辦法。 這年6月,傅抱石在幾位官員陪同下到韶山作畫,湘潭地委書記趙萼前往探望,增派兩名攝影記者作為嚮導和導遊。傅創作了《韶山全景圖》、《韶山組畫》。 在傅抱石首次韶山寫生幾天后,毛澤東突回韶山,激發了全國上下對韶山的政治熱情,“昭示着1960年代山水畫新興美學趣味的崛起”。(萬新華《傅抱石藝術研究》,p78,江西美術出版,2009) 1959年,李可染用3-5個月去武漢、湖南農村、長沙、桂林、陽朔,展現“美麗河山、城市風景、新的事物、農村、工業風景。”(2011年國家博物館舉辦的李可染藝術展,展板《1959年擬進修計劃》) 根據毛澤東詩詞《清平樂·六盤山》,李可染這一時期創作國畫《六盤山》。評論家陳湘波認為:李可染一改在寫生中的一邊一角的小景風情,高山峻岭的蜿蜒山道上,以不盡的紅軍隊伍,表現“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成為李可染紅色山水藝術風格的形成標誌。 但李可染似乎從來沒有“見過、想過”以下情況,也沒有對此“知過”。在畫家的視覺、知覺、思覺里,那個年代饑荒從來沒有存在過。在文學作品基礎上,畫家們配合宣傳需要,偽造歷史畫卷。 傅抱石作畫頌揚的湖南,屬於全國非正常死亡排第7名的省份;1960年,官方自己統計死亡率為29.42‰;人口增長-9.93‰。而且全國連續兩年人口負增長的四個省份就有廣西、湖南。曹樹基統計的湖南非正常死亡人口,約在248.6萬。 李可染“對景寫生、創作”的廣西,不僅被飢餓省份包圍,自身也陷入極端饑荒之中。 1960年,據官方人口數據,廣西是全國12個人口負增長的省份(-10.06‰)之一;死亡率超過20‰的縣市有72個,環江縣的死亡率為131.66‰。三年期間整個廣西非正常死亡,為93.1萬人。(參見《墓碑》p523-524、532) 李可染主動屏蔽了飢餓景象,創作《象鼻山南望》、《桂林山水》等20餘幅水墨寫生畫,“畫出的不僅是他見到的桂林,而且是他知道的桂林,想像的桂林。”(參見《王魯湘:中國山水畫為何走入寫生狀態》) 畫家葉淺予,望着絕望天空下乞討、逃亡的鄉民,創作《桂林山水》、《荷花舞》等超脫題材作品。 據王民三老人回憶,饑荒期間,省際間農民相互外逃的特別多,農民總期盼能在逃亡中尋找一點吃的,以免餓死。王民三日記中多次記載,他到銅仁、黔東南、黔南、遵義等地,動員外流農民返回;流入貴州的,一般為廣西、湖南和四川。(參見王民三《民以食為天——從抗日戰爭到貴州解放後糧食工作紀實》p98,黔新出【2001圖】內資准字第4號) 在國畫家們筆下“國色天香”的牡丹,輔助宣傳太平盛世的氣氛,但在它的產地山東菏澤,卻無法幫助農民充飢。濟寧地區(含菏澤)從1958年1月開始,每天有上萬農民外逃行乞,最多時一天竟達5.7萬餘人。4月,省委通知:去冬以來,全省不少縣社發生營養缺乏性水腫病,僅濟寧地區就達54萬人之多。更大規模的饑荒,發生在1959年至1960年。(參見王小豫、王小魯《難以忘懷的記憶——憶1958年“反右鬥爭”中的父親王卓如》,載2011年第7期《中國改革》) 畫餅充飢:畫家“反饑荒” 民間飢情四起,政府屯糧、出口還在躍進。 因饑荒遍地,豬根本長不大,就被各級領導提前出欄,完成出口任務。分管財貿出口的李先念說,“豬出得很不好,出的不是豬,而是狗豬。香港挖苦我們,把出口的豬燒掉了,說有瘟病,不然三、四十斤為什麼就賣掉了。” 捷克總理西羅基,寫信給周恩來總理抗議:“一是交不了貨、二是交來的不敢在市場上銷售,質量太次了。”(參見《墓碑》p753-755 ) 不管中國人有多麼飢餓,也不管那些瘦豬在捷克市面上後來的境遇如何,1959年10月,捷克為慶祝中國國慶10周年,在布拉格舉辦了《李可染畫展》。 1959年,在維也納“第七屆世界青年聯歡節”上,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教師李琦以國畫《在十三陵水庫工地上》獲獎,廣東畫家楊之光的巨幅國畫《雪夜送飯》獲金獎,北京中央美院國畫系學生周思聰以《萬壽山一角》獲銀獎。(參見蔡顯良《20世紀中國繪畫賞析》p184、192,190,暨南大學出版,2009) 這些美麗炫目的獎項,給世界營造了中國太平盛世的景象,卻掩埋不了當時中國大地遍野白骨的真相。 1959年,生活在城市的中國畫家,無視悲慘的底層生活,看不見逃亡、困死的饑民,熱烈響應組織號召,積極創作宣傳黨史題材的作品。 先來看看北京美術界。 油畫,創作了詹建俊《狼牙山五壯士》,羅工柳《毛澤東在井岡山》,王征驊《南昌起義》,蔡亮《延安火炬》。 國畫,李可染根據毛澤東《七律·長征》作畫,成為他“首次離開寫生對象”虛構山水畫的“交響史詩”。(參見王魯湘《一曲謳歌人類精神的交響史詩——讀李可染山水畫“長征”(1978年)》) 1959年黃胄創作5.1平米的巨幅國畫《趕集圖》(又名《載歌行》),鄧拓特地題跋:“馬兒馳,驢兒馳,生活而今勝舊時……”又根據小說《紅旗譜》創作《春蘭圖》,貧農的女兒春蘭,戴銀掛玉在思考革命問題;喜氣連天的《豐樂園》還獲得大獎。 陝西畫家石魯,這年創作歌頌毛澤東的《轉戰陝北》及氣勢宏大的社會主義新農村詩意畫《高山仰止》。石魯宣稱找到了創作訣竅——“畫有我之思想”。(參見葉堅、石丹《石魯藝術文集》陝西人民,2003)面對“千村薜荔人遺矢”的現狀,石魯畫中表現的“思想”難道是他當時的真實思想?! 1959年8月,傅抱石、關山月被召進京,根據毛澤東詩詞《沁園春·雪》創作巨幅國畫。《傅抱石傳》顯示,創作期間傅抱石曾請總理批酒喝,得到兩箱茅台。(曾經隨傅抱石二萬三千里旅行創作的畫家)黃名芊(在一本專著中)說,(離店)打掃時,賓館從傅抱石房間掃出120隻酒瓶。  傅抱石、關山月《江山如此多嬌》。這幅懸掛在人民大會堂里的巨畫,因為曾經印在我初中的語文課本,特別讓我覺得熟悉。當時哪裡想得到,大師傅抱石是喝了120瓶茅台才與關山月合作完成這幅巨畫的。 為了創作這幅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畫,專門成立“磨墨組、制筆組、接紙組,並抽調了許多為繪畫服務的工作人員”。榮寶齋供應30多張古丈二匹宣紙,每張時價60元——這項開支可供五六口之家三年伙食費。 當初傅、關兩人拿不定主意時,陳毅給畫什麼內容提了個醒,郭沫若主張把太陽畫出來。完成的《沁園春·雪》,近景是江南青綠山川、蒼松翠石,遠景是白雪皚皚,山舞銀蛇;中景連接南北原野,黃河長江橫貫。(參見陳俊宇《江山如此多嬌——試論關山月早年山水畫藝術的發展趨勢》) 周總理看畫後提出,太陽小了一點且位置低了,放大到將近一米後,才找到合適位置。5.5×9米巨畫完成後,毛澤東親自題名:江山如此多嬌。 可以說,國畫《江山如此多嬌》由傅抱石、關山月、毛澤東共同完成,周恩來擔任藝術總監。(參見黃名芊《筆墨江山——傅抱石率團23000里寫生實錄》P111-112,人民美術出版社,2009;胡志亮《傅抱石傳》P439-442,百花洲文藝,1993) 圖畫江山,爭夸“黃河清” 1960年北京的非正常死亡為1.55萬人、上海為1.44萬人。 這年,北京誕生了李琦的國畫《主席走遍全國》,大救星毛主席,面帶親切微笑,右手拿草帽,左手掐腰,行走在中國大地上。  李琦《主席走遍全國》 為了保證食物供應,北京油畫家被組織在東方賓館創作黨的歷史題材畫。 1960年,傅抱石成為中國美協副主席,9月25日,率領錢松嵒、亞明等12人,赴豫、川、鄂、湘、粵、陝六省,開始為期3個月23000里紅色之旅。 六省1960年饑荒程度如下: 川、豫、鄂、湘四省絕大多數縣市死亡率超過20‰。死亡率超過100‰的縣市,河南11個,四川16個。 按官方人口冊統計,當年豫、川、鄂、湘、粵、陝非正常死亡人數分別為:139.38萬、299.42萬、34.28萬、64.67萬、24.38萬和2.1萬。(參見《墓碑》p532-533、883-884) 傅抱石率團紅色之旅,當然無法絕緣饑荒景象: 鄭州藝術學院接待,桌上放着一串串紅黑透紫的葡萄,找了很多地方才買到的。謝瑞階院長說是“中原人民之難,師生皆終日外出覓可食之物,無甚招待”;這時,旅行團成員“見老榆樹下有黃臉學生在采榆錢兒”。 到了四川,“在樂山凌雲山下的路旁,我們曾見有一老婦屍體,破爛的衣着,臉色菜黃,顯然與長時間吃不飽、營養不良有關。大家低着頭走過……” 大饑荒中,各省接待並不寒酸,沿途多安排資深畫家住套間、坐臥鋪,乘輪船一等艙;每到大城市,必連天安排觀賞戲曲、電影、博物館;沿途遊覽風景名勝,接待規格基本按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全國政協、人大代表的標準,飲食較為豐盛。 組員詳盡記錄了記憶深刻的沿途飲食。例如,在成都杜甫草堂一裝飾古樸的餐廳,四川省委宣傳部長李亞群請客,龍抄手、賴湯圓、香炸金糕、銀糕、肥腸粉、四川苕餅、醉魔芋、鍾水餃等等,“共端上來20餘種小吃。初吃狼吞虎咽,後來摸着肚子喊吃不下了,但還是往上端……” 在桃源般的從化溫泉風景療養院,廣東省委書記陶鑄宴請畫家,飯後又叫服務員拿了兩瓶茅台酒,贈送傅抱石。 關於繪畫業務方面記錄,例如在峨眉山雷音寺,“宋文治抓緊畫了雷音寺破舊寺廟速寫,以後他以古寺為素材畫成了《峨眉山公共食堂》,食堂內有許多社員在吃飯,食堂前後為綠樹襯托,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 傅抱石國畫《黃河清》的創意來自三門峽大壩,在他創作前不久,老畫家丁士青先行創作了一幅《黃河清》,傅抱石曾大加讚美。《黃河清》典出“黃河清,聖人出”,畫家爭夸黃河清,意在歌頌毛聖人。 關於創作方向,石魯說:“黨號召我們表現延安作風,這是當前黨的重大任務之一,這不僅是藝術活動,也是黨的政治任務。” 亞明說:“走了這麼久,現在回頭去算一算,要是弄得好,可以搞黃河清、延安頌、江山嬌、鋼廠贊。這些都是大題材……大家要動腦筋去找。” (以上參見《筆墨江山》93、106、117-119、137-146、157-158) 明明四處目睹饑荒,卻在幾十年後由畫家黃名芊執筆,加上五位健在畫家回憶材料充實修正,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遊記《筆墨江山》,表述1960年跨省旅行、歌頌之功,仿佛此行不但“減輕大城市的負擔”,還給人民帶來了“黃河清”、“江山嬌”。 飢兒何處埋,難解《春放圖》 饑荒對兒童的肆虐,比戰爭更兇殘,表現為被迫忽視其脆弱、遺棄、販賣、失明、癱瘓、疾病死亡,甚至謀殺。 1958年上海市奉賢縣在“深耕深翻”、“興修水利”中,提出“用殺人之心搞生產”,全縣範圍內孩子生病不准父母請假護理,造成兒童死亡411人。 在桂林市區,“1960年,社會棄嬰增多,福利院增設嬰兒所,當年收養棄嬰230人。”(桂林市志,中華書局,1997年,P954) 1961年7月中旬,河北省衛生廳報告,在黃驊、靜海、東光、漢沽等地,兒童中成批發生了失明和癱瘓症,不僅病情重,也很難治療,部分兒童已經長期癱瘓……(參見《墓碑》p489) 上述檔案多限城鎮,很難統計廣袤山村還有多少餓死的孩子。 貴州王民三日記中,記載他所知該省人吃人乃至吃孩子的事件有10多例,其中,水城南開公社事件中,有5個小孩被活活打死吃掉。(參見王日記P129、134、143) 據江蘇高郵縣誌記載,1960年高郵縣,非正常死亡1.7萬人。三年期間一共死亡3.7萬人,其中1.7萬名是兒童。 據江蘇省衛生廳報告,寶應縣城,到1960年4月,拾到的棄嬰就有927名,其中死嬰153名。(參見江渭清《七十年征程:江渭清回憶錄》p448,江蘇人民1996) 畫家李可染的老家,也是江蘇的。 1960年李可染畫作,大致集中在柳溪、漁村、雅園、牧童之類的田園生活上。他創作了《柳溪漁艇圖》、《雨後漁村》、《春放圖》等。 《春放圖》天真爛漫,牛背上的孩子放着風箏,臉型微胖、着裝整潔、舉止斯文,完全不是1960年的牧童。 事實上, 1960年代,中國很多農村已經看不到牛,也難以看到其它動物了,多數兒童處在飢餓之中。 臨近李可染家鄉的山東省,曾任山東常務副省長的王卓如被撤職下放,子女回憶當時情景:上學天天路過墳場,困難時期幾乎天天有埋人的。有的農村幼兒死了,埋都不埋,草蓆一卷就丟在了墳場。有個同班的孩子,因為吃草澱粉便秘痛苦不堪,披頭散髮在班裡哭泣不止,老師和同學們束手無策……(參見前述王小豫、王小魯一文) 走遍中國大地,大饑荒年代的記憶中,哪裡找得到胖乎乎兒童坐在牛背上放風箏?“愛國李家山水畫”中,田園牧歌永遠太平盛世。系列牧童畫的布局、神態、衣着,從1960年到1986年宛如複製產品。 國不畏民死,畫裡逢盛世 1961年6月初,原計劃來北京重畫《江山如此多嬌》的傅抱石、關山月,被周恩來安排去東北三省旅行寫生三個月。《關山月傳》披露:國務院辦公廳把二位的行程通知了東北三省的有關領導,安排好交通食宿。北京電影製片廠特派四位攝影師組成攝影小組,沿途跟隨拍攝。 在吉林省委宣傳部長宋振庭陪同前去的延邊、長白山,隨行隊伍擴大到20人,傅抱石構思美麗延邊的《春到延邊》,創作《天池林海》;關山月創作了《林海》、《長白飛瀑》。在饑荒中,“省領導為了關內遠來的稀客生活過的好一些,在物質匱乏的情況下從各方面調來比較難得的的食品,保證客人的伙食。”(參見關振東《傅抱石傳》P190-197,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8年;胡志亮《傅抱石傳》P468-488) 1961年春天,延邊州委幹部何建中向州委書記報告:在延邊,2月上旬統計的浮腫病人1萬多人,圖門鎮浮腫病人占總人口7%。在3899名婦女幹部調查中,得病者1154名,占調查人數的29.6%。延邊地區各市,除敦化外,群眾都在剝榆樹皮吃。公路、跌路沿線以及村子周圍,大部分榆樹皮被剝光。 據官方公布人口數據分析,三年饑荒時期,吉林非正常死亡在12萬人以上。(參見《墓碑》P318、320) 1961年6至7月,中國美協召開了三次革命歷史畫創作座談會,研究革命歷史畫、領袖與群眾關係、革命悲壯題材的處理,結論是關鍵在於立場,必須統一思想、正確理解。(參見陳履生《革命時代:新中國建立初期的主題創作》,載《榮寶齋-當代藝術版》2010年第1期) 會後,產生了一批“統一意志,統一步調”的繪畫。 此時,距離北京很近的河北滄州,1961年9月一些縣,農民每日吃糧平均在2兩多點。河北省委10月24日統計,截止9月底,吳橋等11個縣月死亡率都超過9‰。滄州全專區,5月至9月,分別為死亡401人、682人、839人、1184人、2045人。10月份半個月竟然死亡1414人。(參見《墓碑》P486-489) 1961年的長安畫派,石魯創作了國畫《在南泥灣的途中》、《東方欲曉》等,饑荒前後共創作毛澤東詩意和革命聖地繪畫約10張;何海霞創作同類作品5張以上,長安畫派在饑荒期間舉辦過省際巡迴展覽,為充飢畫餅,添了一瓢水。(參見徐偉《何海霞繪畫的藝術成就與收藏潛力》,載《收藏》2011年3月,總第219期,) 據陳湘波統計,嶺南畫派代表人物關山月,饑荒前後,革命聖地寫生畫作大約77張,聖地創作畫有13張,毛澤東詩意創作不少於5張。(參見關p574-576) 1960年後連續三年,李可染冬到廣東從化溫泉,夏到北戴河海濱,進入“白紙對青天”的創作狀態,享用着“極為舒適也少有干擾的優越環境”。 (參見《王魯湘:中國山水畫為何走入寫生狀態》) 宣傳工作始終是各級組織的“生命線”,當年顯然不止一位紅色畫家,享受類似待遇。 1962年,42歲的程十髮創作了連環畫《膽劍篇》,稱用來鼓勵人民渡過三年自然災害。(參見王悅陽《跟着程十髮品名畫》,112-115,畫家年表,中國青年出版社,2009),《膽劍篇》是描述越王勾踐臥薪嘗膽、雪恥復國的故事。但三年饑荒是執政人禍,受害人不是皇帝,而是萬千草民。 饑荒期間,畫家們的輪番巡展、四方寫生,找到了所謂革新山水畫的突破口,與其說是“對景寫生、對景創作、一手現實、一手傳統”,不如說開啟了“對苦不動、對難不呼、見死不救、見危不幫”之先河。 饑荒過後50年,至今沒有出現一幅反映民間飢餓、兒童受虐的畫作。 萬山紅遍,“紅”了什麼? 從1950年起,傅抱石成為第一個演繹毛澤東詩詞的畫家,收入許禮平主編的一本畫冊的該題材作品作品就有50多張。陳湘波另外統計的“聖地類”還有13張。饑荒期間,至少有《無限風光在險峰》、《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等7張。 關山月從1951年到1995年,紅色創作時間跨度44年,寫生加創作數量超過169張,成為“紅色詩意、聖地題材” 的聯賽冠軍。關山月還有數量龐大、引領潮流的“紅梅”系列繪畫。 錢松嵒在1950-1070年代幾乎走遍革命聖地,創作詩意聖地畫42幅以上。浙江畫家陸儼少,該題材作品有18幅。 以紅色風景大畫著稱的嶺南畫家黎雄才,是第一個出《韶山》畫冊的中國畫家,他還為賓館及公共建築創作紅色題材巨畫17幅,如35.76平方米的《黃洋界》。(參見關山月美術館編《時代經典——關山月與20世紀中國美術研究文集》p578,585-595,廣西美術出版,2009) 黃胄也恰恰是在饑荒期間畫出了一生中多數大型作品。水天中評論:“他善於營造質樸、清新、歡快的天地……在他的畫面上,常常能感受到50、60年代不容易感受到的無所顧忌的輕鬆。”(2011年國家博物館黃胄藝術展,評論展板) 饑荒前後,李可染創作了聖地山水畫《長征》、《山河頌》等7幅,還根據毛澤東詩詞創作了7幅《萬山紅遍》,被今日美術評論界捧為“紅色經典山水”的完美代表,70年代又創作10多幅“井岡山”,(參見關山月美術館編《時代經典——關山月與20世紀中國美術研究文集》p581-582,廣西美術出版,2009)獲得大饑荒、大浩劫中的“大豐收”。  李可染《萬山紅遍》 我們可以原諒這些畫家,在那個年代被迫的各種表現;但我們怎樣理解,李可染談論繪畫應該展現“畫家一生經歷的總和”?難道他的一生中,從來沒有經歷過大饑荒?是哪些扭曲的合力,驅使中國畫家不採取反饑荒的任何行動,以及今天有條件反思時,仍然義無反顧地選擇遺忘? 大饑荒中紅色畫家的“紅色經典”作品,在21世紀的拍賣會上掀起了一個個高潮,即便是相同題材、相似構圖的若干幅准克隆畫中的一幅,價格也從幾十萬、幾百萬、上千萬一路暴炒到上億元,有些交易還是國有企業在操作。社會可以不追究畫家的歷史責任,但社會怎能不防止惡之花結出惡之果? 在高度集權的政治體制下,知識分子只要創作,就不可能跳出當時的政治。那時,藝術是政治機器上的“齒輪和螺絲釘”,不可能擺脫被政治利用,成為政治裝飾品的命運。我這裡記述的大師級畫家尚且如此。我不是對他們求全責備,而是讓人們不要忘記那一段政治統帥一切、政治綁架藝術的殘酷歷史。 近期文章: 為什麼光有林則徐這種愛國主義還不夠? “延座講話”手抄珍藏紀念冊風波 7月14日是法國的好日子,7月15日是中國的好日子 海外的歷史雜誌還剩了幾家? 若有一個全球各民族文人精神的排行榜 王秉璋:導彈功臣·毛氏密探·林彪死黨 歷史傷痕,什麼該忘卻,什麼該銘記? 熟悉而又陌生的“烏托邦” 今天關心歷史還有什麼用? 讀史札記:汪精衛行刺攝政王果然另有地點 汶川地震——我記憶中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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