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沒有最爛,只有更爛”,在中國的市場經濟中也是普遍現象,而且屢屢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越是沒有心中底線、越敢於突破社會底線的人,越大賺特賺其錢,讓心中底線尚存、也敬畏社會底線的人,為之氣結,又無可奈何
老高按:十幾年前讀過當時旅英學者趙毅衡的一篇文章,標題就給我很深的印象:《很笨,更笨,極笨,還是得“往下笨”——當今文化發展的一個全球性憂慮》。 所謂“往下笨”,是英文“Dumbing Down”。趙教授說: 笨則笨矣,何謂“往下”?請看好萊塢拍片,只要票房成功,就連着往下做續集,影評家稱之為“很笨,更笨,極笨”(Dumb,Dumber,Dumbest)。《大白鯊》(Jaws)已有四集,一代代鯊魚就是不改吃人本性;《殺人狂》(Psycho)有四集,法院判不了監牢關不住;《死不了》(Die Hard)果然不死,第二集名為《更死不了》(Die Harder),第三集乾脆叫做《死不了兜着走》(Die Hard With a Vengeance);《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拍到第三集,滿銀幕不斷炸出大火球,可稱“炸呆子”電影;《警察學院》(Police Academy),竟然連續拍到七集,堅決笨到底。《泰坦尼克號》如果能浮出水面,哪個公司都願意拍續集;《拯救大兵》果然被《珍珠港》跟上,不膩死最笨的觀眾決不罷休。 這種現象,何止於趙教授所說的“往下笨”?還有“往下惡”,還有“往下髒”,還有“往下爛”,還有“往下假”、“往下丑”、“往下邪”、“往下賤”……人類似乎不是“天天向上”,倒是天天向下!
像我這個年齡的人都會記得,“文革”大亂達到大治,從1967年開始,各省、市、自治區陸續成立新生紅色政權——革命委員會,那一天的《人民日報》必同時發表三篇大文章:一篇該革委會成立的報道,一篇《人民日報》的祝賀社論,一篇該省革委會成立大會給毛主席、黨中央(先毛主席後黨中央的順序是絕不能顛倒的)的致敬電。前兩篇沒有什麼看頭,官樣文章而已,話語權只在中央文革;第三篇則須顯露該省秀才的才華和該省革委會領導人的素質、膽魄、眼光——“致敬電”就是“效忠信”,格式和立意雖然千篇一律,但在表演“無限忠於”的擂台賽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三十個省市,三十篇致敬電,一篇比一篇華麗,一篇比一篇高亢……當時少不更事的我,都覺得有越看越作嘔的感覺。多少年之後讓我想起來,覺得只能改動詩人北島的兩句詩來形容:真誠是真誠者的墓志銘,虛偽是虛偽者的通行證。 別的且不說,就說最開頭的稱呼吧,從剛開始的上海、黑龍江、貴州等省市的致敬電,到一年多過去、最後的北京市的致敬電,致敬電開頭的定語,剛開始的幾篇,還就是相對樸素的“敬愛的毛主席”;隨後就變成了“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然後一個“最”變成兩個“最”、三個“最”,到最後成立革委會的幾家,起首都是“最最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幸虧中國只有三十個省市,若有一百個,恐怕連用十個“最”都是有可能的。 上面所說的這一幕,凡經過那個年月的人們都記憶猶新。從2012年底開始從政界人物、商界大佬到官方媒體,乃至升斗小民,對習近平的頌揚一聲比一聲高,我為什麼對此抱有本能的反感和懷疑?就是因為“文革”中給我刺激太深。 這種“沒有最壞,只有更壞”,在中國的市場經濟中也是普遍現象,而且屢屢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越沒有心中底線、越敢於突破社會底線的人,越大賺特賺其錢,讓心中底線尚存、也尊重社會底線的人,為之氣結。 美國和西方社會類似的傾向也是很嚴重的,熱力學第二定律和“水朝低處流”,無時無刻不在起作用。但是這些國家在評價體系上採用雙軌制,對商業價值和專業價值加以區分和平衡,還有法律體制、社會團體和媒體輿論加以約束和扶持,精英與大眾的關係大體上還比較正常,彼此的交流和影響持續進行……因此整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基礎雖然受到“往下笨”趨勢的衝擊,但基本上還保持了穩定。 例如西方的藝術、娛樂界評價體系的雙軌制,就很起作用。影視作品叫座歸叫座,叫好歸叫好;文學書籍暢銷歸暢銷,評獎歸評獎。一般觀眾和讀者,會熱衷於看血肉橫飛的所謂大片,但他們心中都明白,這些東西狗肉上不得正席,絕對不是什麼傳世精品。而在中國,倒是也有整套的負有“輿論導向”功能的評價體系,但在消費者心目中,早已信譽掃地!於是,作品與觀眾,就彼此惡性循環地往下爛,分不清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了。 本來只打算寫個簡短的“老高按”,推薦一篇短文《比爛的世界》。沒想到我自己的囉嗦話反而更長。《比爛的世界》其實寫得不算太好,但提出的問題,值得深思。
比爛的世界
假張,假裝在紐約
1、
這陣子有一部小製作的網劇紅了一把,雖然還沒有到全民刷屏的程度,但是聲勢也不算小了。為了避免做廣告的嫌疑,我不說這部劇的名字,反正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必知道。 紅的原因,據說是這部劇的劇組很窮,為了省錢做出種種雷人之舉。雖然是一部古裝電視劇,但是演員們卻都穿着現代的涼鞋;劇組甚至連長褲都買不起,演員們只能穿短褲,所以鏡頭前時不時就露出白花花或者毛茸茸的小腿;劇中皇上出行時的轎子連頂都沒有,就是用一把普通的椅子改裝了一下。 出於好奇,我也去看了幾集,大致就猜到了是怎麼回事。這部劇雖然不乏可取之處,比如演員都還挺好看而且演得也討喜,但是劇情實在太弱智,情節上的漏洞比比皆是。總的來說,是一部非常爛的電視劇。 但是這部劇的導演和宣傳非常聰明,他們知道在這個信息嚴重過剩的時代,一部小製作網劇——不管好還是爛——如果沒有噱頭,都很難脫穎而出,於是就乾脆豁了出去裝窮賣雷。 一開始,先是有幾個娛樂類的公眾號放出風聲,歷數此劇的種種雷人之處。在它們的引導下,大家紛紛奔走相告,此劇有毒,窮得坦蕩,雷得銷魂。隨後傳統媒體和更多的公眾號自發跟進報道,於是名聲就像滾雪球一樣累積,這部劇不出意外地紅了。 我猜他們大概是受到了泰劇《不一樣的美男》啟發——那更是一部雷得讓人皮開肉綻但卻被很多人甘之如飴的雷劇之王。 這樣的宣傳手法其實沒有什麼奧秘,人人都可以效仿,無非就是承認我爛,我就是爛,爛到了極致,就成了傳奇。 那些也爛、但是爛不過它,或者做不到心安理得撕破臉地爛的,就輸了。 說到底,這是一個比爛的世界。
2、
我曾經對爛片恨之入骨,遇到爛片總要痛罵幾句。直到我上個月看了《師父》。 那是一部質量中上乘的國產電影,風格獨特,情節緊湊,演技精湛,故事好看,有大時代的幻變更替,有小人物的不由自主和為了自保的周旋算計,有一點點清奇的腦洞,一點點中國式的魔幻和荒誕。 我一次次地向我的朋友們安利(“安利”何意?不懂。——老高注),一定要去看《師父》,不看會是一個損失。 在豆瓣和朋友圈,這部片子都收穫了驚人的好評。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什麼用。在別的爛片大爛片都能輕而易舉地拿下幾億十幾億的票房時,《師父》的票房只有尷尬的5000萬,可謂一敗塗地。 有人向我解釋說,因為電影院線給這部片子的排片太少,很多人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但是排片是由市場決定的,正是因為觀眾少,所以影院經理才不肯給這部片子多排上幾場。所以歸根結底,還是看的人少。 這麼好的片子,票房卻差得這麼離譜,我幾乎要吐血,久久無法釋懷。 但是,我對電影院裡那麼多的國產爛片反而從此釋懷了。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什麼樣的觀眾,就有什麼樣的電影。 如果隨隨便便拍一部爛片,裝瘋賣傻一下就能輕而易舉地大賺一把,那還有多少人肯花上心思去認認真真地拍呢? 所以也就難怪一部又一部的爛片成群結隊堂而皇之厚顏無恥地出來撈錢了,他們不過是在迎合大多數觀眾的趣味而已。
3、
社交媒體上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這樣一種模式的熱門事件,那就是某個人在公眾場合不守公德的行為被有心人拍了下來發到網上,然後大家群情激奮,撲上去把事主撕得體無完膚。 不管是在地鐵上啃雞爪時掉了一地的低素質乘客,還是沒有管住自己的孩子而給他人造成不便的家長,都會招來山呼海嘯的謾罵。如果事態的後續是某個路人路見不平出手狠狠教訓了那個討厭的外地人或熊孩子,又會引起滿堂喝彩。 即使是那個因為偷了超市的東西被抓住而跳樓自殺的少女,死了之後依然得不到大眾的原諒,多少人仍然覺得她死有餘辜,毫不足惜。 你憐惜她,你就是聖母心。 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雖然不守公德是一種惡,但是隨便把別人的照片視頻發在網上,同樣是一種惡;惡語相加,人肉搜索,遊街示眾,把對方不留活路地往死里罵,更是一種惡。 難道沒有更好的方式嗎,例如,發對方的視頻時用馬賽克遮住臉,把大眾批評的矛頭指向那個錯誤的行為,而不是犯錯誤的那個人? 你錯了,就該接受懲罰,就該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你犯惡在先,就天然地賦予了我用另一種惡行使私刑的權利。 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許多人信奉的真理:以惡制惡。 這樣冰冷的叢林法則,常常讓我感到不寒而慄。因為在這樣一種圖痛快的集體同仇敵愾正義感爆棚的情緒宣泄里,寬容、理性、溫和全部蕩然無存,處處圖窮匕見戾氣橫生,人人持利刃相刺,最終成就了更大的惡。
4、
所以,惡毒成了才華,促狹變成了犀利,刻薄被當成有趣。 越大聲,越刻薄,越有人追捧。 所以,各種“婊”成為了網絡熱詞,被很多人掛在嘴邊,隨便就可以貼在某個他們看不慣的人身上。 所以,“致賤人”、“致low逼”這樣的文章才會在微信上爆紅。 所以,才會有人在介紹自己寫爆款文章的經驗時帶着一絲成功的自得說: “你說話很溫和,你觀點很中立,你性格很寬容。那你不要寫公號文章了。你不適合。 “你看了《烏合之眾》就會知道,任何時代的領袖,包括意見領袖,都是特別偏激的。 “偏激的觀點才具有煽動性。” 說到底,這就是一個比爛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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