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50年前“五月風暴”隨處可見這些口號:“想象力當權!”“禁止‘禁止’!”“自由即參與!”“能意識到自己的欲望就是自由!”“越是幹革命就越想做愛,越是做愛就越想幹革命!”有幾分符合中國文革意識形態?有多少恰好是中國這邊正要橫掃?
老高按:抓住“紅五月”最後的尾巴,我想推薦香港大學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錢鋼的一篇介紹法國1968年“五月風暴”的文章——中國人樂於與“五月風暴”拉近空間、心理和社會運動的距離,稱之為“法國的文化大革命”,今年整整半個世紀,值得紀念和反思。 錢鋼文章中的一個主角,是法國著名漢學家,法國科學研究中心名譽研究員白夏。半個月前,位於紐約的中國研究院籌備一場題為“西方世界的造反風暴:文革的國際影響”的研討會,一度試圖設法聯絡白夏,想請這位法國“五月風暴”的參與者、親歷者通過遠程視頻參加、發言,後未果。錢鋼這篇文章彌補了這個缺憾:他請白夏帶着他到當年造反抗議的現場踏勘“走讀”,更為真切也更為全面。 錢鋼告訴我們,儘管抗議運動一爆發,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就給它貼上了一個“法國的文化大革命”的標籤,中國《人民日報》更放大音量,高調宣稱它“是同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巨大影響分不開的”。但我們不能被這個標籤給誤導了:這場不到一個月就驟起驟停的抗爭,其實與中國的文革,僅僅是部分形似而已,正如錢鋼所說—— 2018年的“走讀”使我確信,並不存在什麼“法國的文化大革命”。如果使用語詞的原意,“五月風暴”倒真是文化的革命,但它和那種從奉旨造反到全面專政的“文革”是兩碼事。
“法國的文化大革命”?關於1968“五月風暴”的“走讀”
錢鋼,盡知天下事

(2018年4月,巴黎拉丁區,書店擺放了多種有關1968年“五月風暴”的書籍)
法國與文革
50年前此時,“法國五月風暴”的消息傳到文革中的中國。當時絕大多數家庭沒有電視機,人們從廣播聽到、從報紙上讀到法國的新聞。 5月8日,人民日報報道:《反對現行腐朽教育制度抗議當局鎮壓學生運動 巴黎一萬多學生教員舉行聲勢浩大示威》; 5月9日、10日、13日,該報持續報道法政府“血腥鎮壓”和師生的“英勇搏鬥”; 5月16日:《法一千萬工人總罷工支持學生鬥爭 巴黎八十萬群眾大示威震動全法國》。 5月22日至25日,人民日報連續4天的頭版頭條都與法國的事態有關。27日,頭版頭條刊登社論《偉大的風暴》,高度評價法國學運工運。

1968年,“法國”一詞在人民日報標題上出現100次,其中5、6兩月的77次全部與“五月風暴”有關,年度和月度語溫都達到“沸”級。 《人民日報》將法國“五月風暴”和中國文革連在一起,強調它“是同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巨大影響分不開的”: ……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開展,加速了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在西歐、北美的傳播,在這些地區的學生中,學習毛主席著作和《毛主席語錄》的人正在不斷增加。巴黎大學有些學生在校院內掛起毛主席畫像,升起中國國旗,張貼毛主席語錄,表現了他們對無產階級偉大導師毛主席的無限崇敬和熱愛。(《人民日報》,1968年5月27日)
西方媒體上出現了一個新詞語。

5月18日,《經濟學人》以“法國的文化革命”(France's cultural revolution)為題,報道“五月風暴”。“法國的文化大革命”,這個詞語在1968年後的半個世紀中廣為流行。
去現場
2018年4月6日,我在巴黎,請“五月風暴”參加者白夏(Jean-Philippe Béja)帶我到當年的抗議現場。陽光不錯,街邊到處是喝咖啡曬太陽的人,但春寒猶在。白夏見我帶着羽絨服,穿了脫,脫了穿,冒出一句法國俗語: “4月一絲也別脫,5月想幹什麼幹什麼!” 我很快明白,這後一句其實也是50年前的流行語——我在拉丁區小書店擺放的紀念1968的書籍上看到它。 拉丁區,中世紀就是大學區,因那時大學使用拉丁語得名。1968的“青萍之末”是巴黎郊區的農泰爾文學院。3月,抗議學生占領學院行政樓。5月初,位於拉丁區的索邦大學(即巴黎第四大學)開始騷亂。

(索邦大學,2018)
5月6日,街壘首次出現。白夏把我帶到索邦大學門前。這裡的道路至今仍用小方石鋪成。1968年,學生就是撬起這樣的石塊,築起街壘。

洛朗·若弗蘭著、萬家星譯的《1968年5月法國的“文化大革命”》一書稱,“巴黎的革命者有撬鋪路石的傳統”。19世紀,巴黎市民曾用街壘阻擋政府軍的騎兵和子彈。20世紀,構築街壘更像一種儀式。正如5月的口號所宣稱:“街壘封閉了街道卻開闢出道路”。當然,鋪路石也是武器。5月6日,學生的石塊,警察的催淚瓦斯,構成第一次交戰。 白夏當時和一位女生在聖塞菲林街上,看到警察壓來,他們裝作旁若無人擁抱的情侶,看着警察從身旁通過。 更大的衝突發生在學生占領拉丁區的5月10日夜晚和11日白天。洛朗·若弗蘭稱其“巷戰之夜”:“臨近巴黎大學南端的街道全被應急的街壘切斷了”,“掀翻的汽車,鋸斷的樹枝,成堆的桶罐、拔下的路牌越來越多,有的竟然達到3層樓那麼高。” 石塊、棍棒、自製燃燒瓶與催淚彈、震爆彈激烈對抗。這是紐約時報當時的報道:

法國電影導演讓-克勞德·卡里耶爾目睹了催淚彈的威力。他在《烏托邦年代》一書中寫道:“在聖日耳曼德佩車站,我看見一百多乘客哭着搭乘地鐵,人人都用手絹捂着臉。原來警察在街上投擲催淚彈,結果滑進通道,滾下了樓梯。連檢票員都淚流滿面。” 白夏帶我走過蓋-呂薩克大街、聖米歇爾大街、聖日耳曼大街,踏勘半個世紀前他親歷的“戰場”;走過“巷戰之夜”後被抗議者占領的戴奧翁劇院,走過示威隊伍多次經過的盧森堡公園。 現場觀察,有助估量當時衝突的規模。規模最大的衝突,從5月11日凌晨2時警方突擊街壘開始,清晨5時半結束,共3個半小時。洛朗·若弗蘭稱,街壘總數30個,當時《人民日報》報道,街壘有50個。這次“交戰”有數百人受傷,無人死亡。整個“法國五月風暴”,共死亡5人,兩個學生,兩個工人,一個警察分局局長。 讓-克勞德·卡里耶爾說:“在今天大多數來自那時的照片和電影鏡頭都與暴力有關。”暴力是真實的。但在“取景框真實”之外,還有別的。
為什麼?
1968年,法國人的日子過得不錯。《1968:撞擊世界之年》(馬克·科蘭斯基著,洪兵譯)一書稱:從1963年到1969年,法國的實際工資增長了3.6%。1968年,法國人民的生活水平於1950年相比,提高了兩倍多。 沒有經濟危機,為什麼爆發社會危機? 1968年,白夏18歲,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學生,同時在記者培訓中心和東方語言學校修課。他曾師從一位旅法華人學習中文,對中國感興趣,熟悉中國的紅詞紅歌(比如在示威學生中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學時代的白夏)
他投身五月風暴的原因是什麼?是對教育制度不滿。“教育的問題不是錢的問題,是教育‘為什麼’的問題。我們不想當資產階級的走狗。” 其實白夏的父母不是勞苦階級,父親在企業,母親是秘書。“我很遺憾,我沒有劃清界線的對象”,因為中產人士父母並不反對他“造反”,媽媽只是擔心他在街上挨打。 正如許多重大歷史事件發端於小事,追溯“五月風暴”起因時人們會提到農泰爾學院的“游泳池事件”。簡言之,當時法國大學禁止男生拜訪女生宿舍,學生不滿。青年體育部部長到那裡視察新竣工的游泳池時,一位棕紅頭髮的小伙子達尼埃爾·科恩-本迪(Daniel Cohn-Bendit)請他談談學生的“性問題”。接下來的對話有若干版本,馬克·科蘭斯基的版本是—— 部長:“長了你這副尊容的難免有些問題,我建議你跳到水池裡消消火。” 達尼埃爾:“現在總算有答案了,你可以當希特勒的青年部長。”

(五月風暴中的達尼埃爾)
白夏概括當時學生的三大訴求:教育改革;性解放;全盤民主。至少對白夏而言,這最後一條受到了文革影響。他當時神往於中國的“大民主”,認為紅衛兵是自發組織,中國已開始直選。 1968年的法國學生和工人,訴求迥異,但一致反對讓人受不了的各種“紀律”。喜歡中國的白夏當時竟然不喜歡解放軍——“我不喜歡服從命令。”
怎一個“左”字了得
“五月風暴”也是一場詞語革命。從白夏口中,從相關書裡,我了解了50年前那些隨處可見的口號: “想象力當權!” “禁止‘禁止’!” “1968,自由即參與!” “能意識到自己的欲望就是自由!” “越是幹革命就越想做愛,越是做愛就越想幹革命!” 這些口號,有幾分符合文革意識形態?或者說,有多少恰好是中國這邊要橫掃的腐朽思想? 所有喊這些口號的人,都反對資本主義,都戴着左派帽子。“左派包羅萬象,有若幹流派”,白夏說,“每個大流派里又有許多小流派”。
聽了白夏細緻講解,我才明白,在1968年法國左派眼裡,“馬恩列斯毛”並非整體。 比如,無政府主義者就不認同馬,認為馬的國家理論背叛了革命。他們在“五月風暴”中有很大號召力,“游泳池事件”的主角達尼埃爾就是無政府主義者,他後來成為風暴中出鏡率最高的學生“代言人”。 贊同馬,反對列的,有“革命馬克思主義”。他們認為列寧背叛了馬克思。這群人接受羅莎·盧森堡的黨內民主思想,是“盧森堡主義者”。 運動的另一中堅是托洛茨基派。托派組織包括“革命共產主義青年”、“革命學生聯合會”。托派認同馬列而反斯——反“斯大林主義”。托派的傳單是這樣的:

這些組織,大多鬆散,成員的傾向也含混易變。白夏起初和托派組織有點聯繫,“運動一爆發,我就離開了”,他說他的思想接近“盧森堡主義”,“再加一點無政府主義”——“這就是比較典型的68年參與者!” 當時的法共,被中共斥為“法修”。他們聽命於蘇共,對運動規行矩步,因而失去話語權。而親華的毛派(“青年馬列主義者聯盟”),則從另一角度反對街頭抗爭,他們要學生“到人民中去”,和工人結合,把運動推向真正的暴動,追隨者不多。“毛派組織也無法控制所有的同情者和成員,”白夏說,“雖然有人想把它變成一個很嚴肅的列寧主義組織,但是面對群眾運動,他們很難強迫成員不去參加。這個運動不是被任何組織領導的,而是一個自發的、涉及到全社會的運動。” 許多派別打紅旗(紅旗本來就是法國革命的標誌),都唱《國際歌》(這首歌也出自法蘭西,並不獨屬某派)。運動中有小紅書,最常見的語錄是“造反有理”,但造神運動那裡沒有。我見過一幅學生製作的馬恩列斯毛木刻畫,上面寫着:“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上帝不是,卡斯特羅不是,毛也不是。”

“左派”帽子,罩着色彩駁雜的思想。馬克·科蘭斯基的書裡有一段讓我訝異,他說對於一般的“五月風暴”參與者而言,記憶中最清晰的不是暴力,而是法國人最熱衷的消遣——交談: ……人們在交談。他們在街壘旁交談,在地鐵里交談……在他們占領了奧黛翁劇院後,它就成了一個不分晝夜充斥着法式交談的狂歡之地。有人會站起來,開始討論革命的真實性質,或者巴枯寧主義的優點,以及格瓦拉體現出的無政府主義,其他人則長篇大論的予以反駁。

(戴奧翁劇院,2018)
絕響與先聲
什麼叫“革命”?有無數種理解。1968年“五月風暴”震撼法國,經濟停擺一個月,“工廠、學校、郵局、飛機、火車無一倖免,仿佛所有的血管突然堵塞”(引自《烏托邦年代》)。但這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革命”嗎? 白夏說,那時的學生和工人,並沒有想過推翻政權。有學生想衝擊議會,立遭否決。學生不受有政治企圖的各政黨操縱。 洛朗·若弗蘭在書中也寫道:“學生運動將不奪權,即使有全面罷工的幫助。……五月運動只是另外一回事的造反,即反對父輩的暴動,而不是傷害父輩。五月運動將不是政變,更不是攻占冬宮……” 風暴期間,哲學家薩特以《觀察家新聞》記者身份訪問達尼埃爾。達尼埃爾說學生不尋求如何進行革命的問題,“我們更喜歡靠近社會的永恆改變……” 當局也竭力避免崩盤。警察艱難控制着使用武力的限度(這也和巴黎警察局長同情學生有關)。軍隊是“大啞巴”。 由此不難理解,五月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結局:法國領導人戴高樂在經歷了震怒、痛苦、動搖甚至“失蹤”(飛到德國和駐德法軍將領見面)後,最終憑藉憲政框架(還有政治家手腕),在另一部分民意支持下,重新控制局面。啟動大選。承諾改革。風暴停息。政府和工會簽訂復工條約。6月底的選舉結果,戴高樂一派贏得72%的議席。左派的席位丟了不少。 “反思這場運動,主流態度不外乎兩種”,2008年,“五月風暴”40周年之際,曾就讀索邦大學的中國學者熊培雲寫道:“一部分人持否定態度,有人甚至將這場運動簡化為一場‘打砸搶’、一場‘意識形態病’的急性發作;另一部分人則得了懷鄉病,1968年的5月,只是他們人生中一個遠逝的夢想。毫無疑問的是,1968年5月改變了法國。這與其說是一次‘失敗的革命’,不如說是一次‘成功的改良’。度過70年代的廣泛自責與失落後,當歷史進入80年代,五月革命的成果才依稀顯現。過去僵硬的社會關係消逝了,象徵性的等級制度不明顯了,……‘對話’與‘商討’成了法國政治中的一個常態。”(《“五月風暴”的真正遺產》;《南風窗》2008年5月) 半個世紀過去,研究法國“五月風暴”的著述汗牛充棟。許多人同意,那場運動就風尚而言對法國和世界影響深遠。“五月加速了日常生活中的性感化”(洛朗·若弗蘭),從此,女權主義、工人自治、環保主義蓬勃發展。而我希望更多了解這個國家的制度平台:為什麼它能承載如此劇烈的衝突,似乎瀕臨崩潰卻又能化險為夷? 2018年的“走讀”使我確信,並不存在什麼“法國的文化大革命”。如果使用語詞的原意,“五月風暴”倒真是文化的革命,但它和那種從奉旨造反到全面專政的“文革”是兩碼事。1968年,中國文革已進入兔死狗烹階段,“民主”已讓位於“集中”。在我們這些文革親歷者看來,法國同學所知的中國文革,信息顯然滯後,口號的內涵也不盡相同。話語傳播原本如此:任何符號都會被無數次借用,在借用中變形、轉義。 在港大課堂上,我曾和同學們一起比較中國文革和法國“五月風暴”。我建議從制度和文化層面辨識差異:法治,言論,甚至性觀念。
簡略了解“五月風暴”參與者們後來的去向,是件有趣的事。僅以當年媒體曝光度較高的3個人物——全國高等教育工會秘書長阿蘭·熱斯馬爾(Alain Geismar)、“革命共產主義青年”創立者阿蘭·克里文(Alain Krivine)和那個用性問題向部長發難的農泰爾學院學生達尼埃爾·科恩-邦迪為例。 1968年29歲的阿蘭·熱斯馬爾當時已是教師(他是毛派,支持學生運動;1970年因成立毛派組織“無產階級左派”而坐牢),他後來成為物理學家,1990年擔任法國全國國民教育總監,領導教育監察機構;當過教育部長若斯潘的顧問(若斯潘後來出任法國總理); 1968年27歲的阿蘭·克里文,托派,“第四國際”成員,1969、1974年曾兩度參加法國總統選舉,戰績不佳; 達尼埃爾·科恩-邦迪,1968年23歲,這位德裔無政府主義者後來創建德國綠黨,70年代他擔任過法蘭克福市副市長,後擔任歐洲議會議員。白夏告訴我,他現在支持法國總統馬克龍,“給馬克龍很多幫助”。

(白夏,2018)
白夏後來成為著名的漢學家,退休前是法國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現在是該中心名譽研究員。我請他談談50年後對那場風暴的看法,這個聲言“如果風暴再來,我還會上街”的老朋友,說了句耐人咀嚼的話: “1968年法國五月風暴,是19世紀那種革命的最後一幕,是21世紀革命的序幕。” (作者為香港大學榮譽講師,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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