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五四運動的策源地是北京大學,北大學運主力是兩個社團“新潮社”“國民社”。新潮社負責人傅斯年是五四遊行總指揮,國民社負責人許德珩用文言文起草遊行《北京學生界宣言》。但兩人持續衝突,原因既存在瑜亮情結,又摻雜意識形態
老高按:昨天(5月5日)下午,川普總統一條將從星期五(5月10日)對中國兩千億進口商品加稅的推特,震動世界,股市激烈動盪,網上網下的報道和評論甚多。值得一提的是,川普發出推特、西方媒體紛紛報道之後好幾個小時,北京時間晨9點多,我去查看中國最權威官媒新華網、人民網等等,對此一個字也沒有,均沉默以對;自媒體上則是“封殺沒商量”。朋友對我笑曰:政治局委員都被從夢中叫醒,緊急開會呢,他們沒討論出應對的舉措和口徑,讓媒體怎麼報? 形勢如何發展,我們只能拭目以待。 幾天來沉浸在五四百年的氛圍中,今天繼續推薦一篇關於五四的文章:葉勝舟的《“五四”學運領袖許德珩與傅斯年的“怨念”》。 我一般更重視、更願意讀親歷者、當事人的文章,他們的身份、經歷就決定了他們比別人更有獨特的見聞和感受。但是經驗豐富的歷史學家也告誡:親歷者、當事人多年以後的回憶錄,由於各種原因,可能並不符合史實原貌。前此我在平型關戰役的討論中,就發現參戰國軍將領陳長捷的回憶有重大錯誤——雖然他參戰,但是他並不了解在他趕赴前線之前的前線發生了什麼,但人們因為他是參戰者,想當然地誤以為他說的就是實情,這就造成了以訛傳訛。 一個多星期之前,有位博客因聽信當事人女兒講述的說法,就痛詆一位學者基於對眾多史料的對比鑑別而得出的分析結論是“無恥造謠”“無恥之極”,在我看來有失審慎。下面這篇文章提供了又一個教訓:五四學生遊行請願參與者、當時北大學生社團領導人之一許德珩在五四60年前後的回憶,就被指出有多處不符合事實。若不看這篇文章和其他當事人的回憶(一般人哪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對所有當事人的說法加以比較鑑別?),很可能我就以為許德珩所說屬實了——他是親歷者麼。 許德珩在回憶錄的《後記》中有句話說明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因我年歲已大,有些事記不清楚,甚至記不起來,有些事在記憶上恐怕還有錯誤。”這一態度讓我敬重。 “羅生門”現象在歷史研究中是大量存在的。過去我曾說過,讓各種意見充分發表,才有助於形成“無影燈效應”,儘量減少死角。葉勝舟此文所採取的態度,也值得我學習:對許德珩回憶文章中的硬傷、失實之處,一一指出,並舉出何以認為其錯誤的論據、正確的史實是什麼,以澄清是非真偽。他也說:“他(指許)在回憶一些重大事件的重大細節時,確有遺漏,客觀性、完整性有瑕疵”,“許文這些陳述充滿偏見和失實”……但絕不從政治上、道德上對許德珩加以任何“惡諡”。 祈願所有願意認真討論問題、還原歷史真相的朋友,都遵循“羅伯特議事規則”。
“五四”學運領袖許德珩與傅斯年的“怨念”
葉勝舟 FT中文網 2019年5月6日
百年前“五四運動”的策源地是北京大學,北大的學運主力是兩個社團“新潮社”、“國民社”。新潮社主要負責人傅斯年是“五四”遊行總指揮,國民社主要負責人許德珩用文言文起草遊行的《北京學生界宣言》。但兩人有公開的矛盾和持續的衝突,原因既存在瑜亮情結,又摻雜意識形態。 許德珩在1987年出版的晚年回憶錄《為了民主與科學》中,曾兩次指責傅斯年“告密”,是“壞學生”、“卑劣”,導致學生反日請願活動沒有達到預期效果。“1918年5月,傅斯年不贊成我們搞反日運動,竟跑到公府(即總統府)去告密,從此我們瞧不起他,他就更加投靠胡適”;“北京大學內部有一幫壞學生如傅斯年、范愷、吳澄、楊濟華、曾劭勛等人,破壞學生運動,他們事前跑到公府告密,說‘現在有些學生要糾眾造反,向政府示威。這只是少數人的運動,不能代表全體學生’云云。傅斯年等這種卑劣行為,受到了蔡先生(按:蔡元培)的斥責,也受到了許多同學的鄙視。” 1979年5月5日,許德珩還在《人民日報》發表《紀念五四運動六十周年》文章,指責傅斯年“告密”。稱1918年這次反日運動,“由於準備不夠,又缺乏鬥爭經驗,再加上北大內部有壞學生傅斯年等人的告密,因而未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許德珩對傅斯年的這些指責非常嚴厲。此事的背景是日本政府為干涉蘇俄十月革命,進一步控制中國,1918年5月16日、19日,迫使北洋政府先後在北京秘密簽訂《中日陸軍共同防敵軍事協定》和《中日海軍共同防敵軍事協定》。5月20日晚,北大學生在西齋飯廳開會,兩個留日歸國的學生慷慨演講,反對媚日外交,反對政府向日本借款,反對出賣高徐、濟順兩條鐵路。 羅家倫看到大家只能發發議論,束手無策,跑上講台最後一個演講,“煽動”反日遊行。“這個事體,徒然氣憤也沒有用處,我們如果是有膽量的,明天便結隊到新華門圍總統府去,逼迫馮國璋取消成約,若是他用軍警干涉,我們要抱有流血之決心”。(羅家倫《蔡元培時代的北京大學與“五四”運動》) 次日,北大率北京各高校2000餘名學生,果然到新華門請願,要求公布並廢除與日本簽訂的這兩個不平等《協定》。總統馮國璋會見13位學生代表,許德珩是其中之一。學生缺乏政治經驗,秘密協定並未廢除,會見後就這麼散了。請願很平和,只有“一位天津學生代表郭隆真女士在總統府門前大哭大鬧一番”,下午5點余從新華門返校。 儘管羅家倫標榜這次請願,是中國學生運動的第一次,是“五四運動”的先聲,也是民眾請願的第一次,但蔡元培作為北大校長,堅持學生在學校應多學習,不支持學生鬧革命,過多干預政治,更認為學生的行動給北大帶來危險,隨即辭職。學生苦勸,擔憂“北大坍台”,總統馮國璋也退回蔡的辭呈,好不容易挽留住蔡。羅家倫作為此次反日遊行的發起人,受到部分北大同學責難。
新文化運動時期,北大有三個學生社團、學生刊物鼎足而立:《新潮》《國民》《國故》。1918年11月成立的“新潮社”,以支持陳獨秀、胡適學說為主,提倡白話文,反對舊禮教,是維新派;1918年10月成立的“國民社”,用文言文寫政論之作,鼓動介入現實政治,是行動派;1919年1月成立的“國故社”,以支持劉師培、黃侃的學說為主,反對白話文,堅持舊道德,是保守派。蔡元培對這三個學生社團及刊物都支持,但支持《新潮》的力度最大,《新潮》的公信力、傳播力、影響力也最大。 這三個刊物的創辦人和主持人都是北大中國文學門的同班同學,其中《新潮》編輯為傅斯年、羅家倫;《國民》編輯為許德珩、陳劍修等;《國故》編輯為薛祥綏、張煊等。同班同學都分成三個陣營,可想而知當年新文化運動的震動有多大、分歧有多大、阻力有多大。與他們同班的新潮社社員俞平伯1979年賦詩《“五四”六十周年憶往事十首》(其五),記錄和妙評這段軼事:“同學少年多好事,一班刊物競成三”。 三個社團、三個刊物之間競爭論戰,相得益彰,由於思想傾向不同和年輕氣盛,難免暗自較勁、嫉優妒能,存在微妙的“瑜亮情結”。《國民》編輯許德珩在回憶錄中承認,這三個社團“彼此之間隔閡甚深,甚至不相往來”,“我們與傅斯年合不來,他們幹的事我們不干”;“傅斯年不贊成我們反日,就不參加學生會”;“《新潮》提倡寫白話文,我們《國民》就偏用文言體裁發表文章。……含有與《新潮》搞對立的意圖”。 傅斯年和許德珩關係不睦,但兩人都敬重李大釗。李大釗出面調解兩人矛盾,智慧地“以反對日本侵略中國這一共同點團結起來,組織在一起,《國民》與《新潮》才不鬧人事糾紛”。許德珩回憶,“五四運動”之前,李大釗又“動員《新潮》雜誌社的羅家倫、康白情加入北京大學學生會,並說服我們允許他們參加,從而加強了北大學生間的團結。”新潮社、國民社的成員擰成一股繩,成為“五四運動”的骨幹力量。李大釗的調解,緩和了傅、許兩人以及新潮社、國民社之間的尖銳對立關係,也壯大了“五四運動”的聲勢。 目前既沒有傅斯年告密的確鑿“實錘”,也沒有許德珩說謊的確鑿“實錘”。許德珩在回憶錄的《後記》中有說明,“因我年歲已大,有些事記不清楚,甚至記不起來,有些事在記憶上恐怕還有錯誤。”如許所說,他在回憶一些重大事件的重大細節時,確有遺漏,客觀性、完整性有瑕疵。 僅以他的回憶錄中涉及“五四運動”舉例: 其一,1919年5月3日凌晨,蔡元培從汪大燮處獲知中國巴黎和會失敗且擬簽約的消息,同時告訴傅斯年、許德珩等新潮社、國民社成員多人,許只說“蔡先生馬上透露給我”,未用複數“我們”,實情是蔡元培對傅斯年的信任和器重超過許德珩; 其二,據羅家倫回憶,5月1日或2日,傅斯年、許德珩、周炳琳、羅家倫等商量,既要對於國事有所主張,又要保存北大。辦法是5月7日國恥日,由北大學生在天安門率領群眾“暴動”。這表明北大學生領袖不分政治立場,對組織學潮抗議侵犯中國主權、施壓政府、喚醒民眾、保護母校,在“五四”前夕已有策劃和共識。許未提及; 其三,傅斯年是自發的“五四”學生運動主要領袖,是5月4日上午10時在國立法政專門學校召開的遊行示威籌備會議兩主席之一(另一人是段錫朋),也是下午1時遊行的旗手、總指揮。許隻字未提; 其四,5月4日上午10時,羅家倫臨時受命,站在新潮社的長桌旁,15分鐘一揮而就,用白話文寫成《北京學界全體宣言》,喊出振聾發聵的“外爭主權,內除國賊”不朽口號,敲響全民警世鐘“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國亡了!同胞起來呀!”比許用文言文起草的《北京學生界宣言》更精悍有力,更具煽動性,氣勢如虹,血脈賁張,傳誦至今,“反映了文學革命的效果,一般人都認為它是青年知識分子的精神最好的表示”。(周策縱《五四運動史》)許也隻字未提。
“五四運動”60周年(1979),中國剛衝出“文革”浩劫三年,許德珩時任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全國政協副主席。他在《人民日報》發表《紀念五四運動六十周年》文章,說:“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還有段錫朋、羅家倫、傅斯年等。他們在愛國鬥爭達到高潮的時候,也曾沉渣泛起,故作幾下姿態”;“由於他們跟在胡適後面轉,投機鑽營,一心追求讀書做官,因此,運動剛一過去,就立即暴露出背叛‘五四’精神的醜惡嘴臉”;“這幾個人在胡適、蔣夢麟的支持下,用十萬銀元資送到國外鍍金去了,最後都成為國民黨的黨棍、社會殘渣。” 許文這些陳述充滿偏見和失實,至少有九個可商榷之處。
其一,段、羅、傅這些學生領袖發起和推動“五四運動”,和許一樣是基於愛國救國的真摯情感,與國共兩黨皆無關。“五四”潮起潮湧之際,既無中國國民黨(1919年10月10日改為現名),亦無中國共產黨(1921年7月23日創立)。 其二,“用十萬銀元資送”與史實不符。出資人是上海“棉紗大王”穆藕初,出資額只有5萬銀元(李菁《羅久芳:我的父親羅家倫》)。出資目的沒有任何功利性,與資產階級、無產階級無關。1920年9月22日下午,江蘇教育會召開留美出國人員歡送大會,穆藕初一到會場,就有記者詢問:“穆先生一諾五萬大洋,心欲何求?”他答:“既不求沽名,亦不求釣譽。我之惠人,己所願也,並不企望報答。惠人以圖報,非君子所為。” 其三,這批留美生不僅是許所言“在胡適、蔣夢麟的支持下”,更是北大校長蔡元培主持和決策。1920年5月,穆藕初致函蔡元培,所附《穆之獎學貯金簡章》第四條清晰授權,選派學生“由蔡孑民、胡適之、陶孟和與蔣夢麟四君隨時考察而定之”。由於蔡元培在北京大學和中國教育界有崇高威望,晚年又與蔣介石分道揚鑣,也為中共所尊重,許文迴避了這個重大史實。 其四,這批留美生沒有傅斯年,但都經歷嚴格的考試考核。1919年底,傅以山東庚款留學考試第二名的成績,先赴英國、後轉德國留學。1920年6月,“經過蔡校長和三位教授嚴格考核、數次會議討論後”(羅久芳《父親羅家倫的恩人──穆藕初先生》),選定北大政法科段錫朋、文科羅家倫和康白情、法科周炳琳、經濟科汪敬熙(均為五四運動風雲人物)赴美留學,也是民主決策、集體決策。 其五,1920年這批留美生有六位,也不止一批。穆藕初提供的獎學金非常豐厚,每人每月120美元,遠高於一般公費留學標準。五位得主也自覺,決定每人每月挪出20美元,供給另一位未能入選的同學孟壽椿出國。因此當年以1905年12月清政府特派的“五大臣出洋”喻稱,實際上有六個人。此後方顯廷、張純明等二十餘人赴美留學,也受益於這筆獎學金資助。 其六,如果說傅斯年和這批留美生是“國外鍍金”,那麼許德珩到法國勤工儉學七年又學到什麼呢?作為五四運動風雲人物之一的許德珩,沒有入選這批留美生,不是因為他在五四運動中名氣小,也不是蔡元培校長和胡、蔣、陶三位教授對他有成見。原因很簡單,1920年2月,許已赴法國勤工儉學,錯過了5月才啟動的選拔。1916年6月,蔡元培發起創建華法教育會,親任會長,力挺赴法勤工儉學。這個項目不能說失敗,也不能說成功,明顯不成熟。法國就業形勢嚴峻,赴法學生日益增多,所需經濟援助日益增多。1921年1月16日,蔡元培發布《華法教育會通告(二)》,坦陳“虧空之數甚巨”、“萬難為繼”,宣布“對於儉學生及勤工儉學生,脫卸一切經濟上之責任,只負精神上之援助”。 其七,這批人中的確有一部分在國民黨執政時任黨政軍職,並非“一心追求讀書做官”,更不完全是“國民黨的黨棍、社會殘渣”,在中國教育界學術界頗有名氣和貢獻。傅斯年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羅家倫先後任國立清華大學校長、中央大學校長,周炳琳任北京大學法學院院長,汪敬熙任中央研究院心理研究所所長,段錫朋任武昌大學、廣東大學教授和中央政治大學教育長,康白情任山東大學、中山大學、廈門大學、華南師範大學教授。 其八,許德珩基於政治立場和年輕時累積的“怨念”,貶低段、傅、羅留學之舉,同時也貶低實業家穆藕初的愛心和義舉。穆捐資助學大方,自己生活儉樸,任大型紗廠總經理月薪四百多元,每月伙食費控制在六元。穆在《北京大學月刊》看到江紹源一篇佳作,“極為嘉許,所以在基金以外,又另助學費2500美元,以供他與其他同學一同出國”(羅久芳《父親羅家倫的恩人──穆藕初先生》)。眾所周知,江紹源是一位純粹的民俗學家和比較宗教學家,扣不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的帽子吧? 其九,看不出這批留美生“五四運動”一過,就背叛“五四”精神,更不至於露出“醜惡嘴臉”。1937年6月,受穆藕初資助出國的羅家倫、段錫朋、汪敬熙、周炳琳等十餘人,發起籌得1萬元法幣,設立“穆藕初先生獎學基金”,用於獎勵國內大學中清寒有志、學行優良的青年,其中一位獲獎者是西南聯大學生楊振寧,每年資助300元法幣。穆藕初資助的留美生飲水思源、知恩圖報,與“醜惡嘴臉”有天壤之別。
1989年5月4日,“五四運動”70周年之際,許德珩在《光明日報》發表的《紀念五四》文章明顯比十年前更理性平和,對同學淡化了人身攻擊和基於意識形態的醜化。他說:“這鼎足而三的社團,反映了當時的北大學生在蔡校長‘兼容並包’這一方針下的思想分野。他們在五四運動以前的一個時期各自為政,互不相謀,真正是叫做‘自由發展’。” 如果政治少干擾一分學術,那麼學術就會多一分自由,歷史更接近一分真相。中國的社會發展主旋律雖然不再“政治掛帥”、“以階級鬥爭為綱”,但陰影餘威仍在;即使名義上消退,但若沒有數代中國人上百年的艱辛努力和抵制,很難從人們的腦海心田中基本清除。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長江經濟帶研究院研究員
近期圖文:
還五四真相,也應還北洋外交真相 真實的五四,習近平的五四和學者的五四 聽一聽當年“國賊”怎麼憶述五四? 您知道誰是五四學生運動的領袖嗎? 北京女學者每年這一天重走“427遊行路” 30年前後“426”《人民日報》讓我震驚 一本從群眾運動角度研究文革的專著 一個幽靈,民粹主義的幽靈,在世界飄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