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在弗吉尼亚州匡蒂科向军方高层发表讲话。安德鲁·哈尼克/路透社

杜克大学政治学与公共政策教授彼得·D·费弗(Peter D. Feaver)于10月1日在《外交事务》发表评论认为，川普时代如何避免民事军事危机是美国军队面临的最大考验：

为什么美国军方官员们会因为临时接到通知而不得不前往弗吉尼亚州匡蒂科的一个军事基地，聆听两位文职官员的讲话而感到焦虑不安？像本周举行的“全体会议”——下属齐聚一堂，聆听高层领导的讲话——是美国军队最古老的惯例之一——想想“乔治·华盛顿向部队发表讲话”的场景。这次会议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是因为当今的军队正受到极端党派分化的冲击，而且两个政党都没有采取太多措施来保护军队免受其恶劣影响。在这样的时刻，美国共和国的长期健康发展取决于军队能否安全地走在一条极其狭窄的钢丝上，维护文职官员的控制，同时又不让自己沦为党派机构。

像匡蒂科这样的高调会议迫使军方在媒体的聚光灯下走钢丝，而且缺乏军民之间牢固信任的安全网。军方听众设法完成了这一壮举，但他们事先为此感到担忧也是可以理解的。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军方听众——6 月份在布拉格堡听取唐纳德·川普总统类似党派演讲的低级别士兵——没有通过考验，他们欢呼雀跃，仿佛他们是政治集会上的党内忠实信徒。在那次会议上，许多“掌声”都是对他们一年前宣誓要执行的合法命令的严厉批评。在美国，军民平衡取决于两党总司令是否相信军队会服从合法命令，无论哪个党派掌权。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精心策划的这次集会以及唐纳德·川普发表的讲话所带来的风险在于，它有可能使军方领导人别无选择，要么成为党派势力，要么违反文官控制军队的规范。迄今为止，美国高级军官们已经相当有效地处理了这一困境。但文官领导人越是将军队视为党派机构，军队的行为就越会像党派机构一样，就越难以依靠它来打赢战争。

你所不知道的

乔治·华盛顿和美国历史上其他伟大的军事英雄都擅长向集结的部队发表信息丰富、鼓舞人心的讲话。文官领导人也曾这样做过，尽管很少能如此令人难忘。每一次重要的全体会议前都要召开数千次冗长的会议，因此，召开这样的会议通常引发的更多是白眼而不是警觉。

那么，为什么赫格塞斯会召集数百名高级军事领导人（以及媒体）召开全体会议，会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呢？部分原因是，这种类型的全体会议史无前例，尤其是在川普加入并将其提升到总统级别之后。全体会议通常在较低级别举行，或者在国防部长视察某个设施时举行，但在全球范围内举行全体会议并不常见。在有线上替代方案的情况下，几乎没有先例或理由将高级领导人召集到一起。召开这种计划外的会议简直是一场人员配备的噩梦。将一名高级军官调往世界各地需要大量的人员工作。调动数百人更是令人难以置信。在军队中，这被称为“威士忌探戈狐步舞时刻”，它让成千上万的下级人员不禁自问：“究竟是什么紧急情况引发了这场活动策划危机？”

但此次会议引起如此轩然大波的更不祥的原因是，国防部日益处于低信息环境下运作。自川普开始第二任期以来，领导人一直在采取重大行动——想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解雇高级军官，以及西半球军事打击的急剧升级——却没有向受影响的个人、基层军官或普通公众提供太多解释。各种最糟糕的情况预测涌入低信息环境的真空地带。

其中一个被证明完全错误的理论是，赫格塞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制定新的效忠誓言。一位退役将军在社交媒体上提出了这种可能性，赫格塞斯非但没有予以驳斥，反而含蓄地暗示，这个想法或许有其道理。赫格塞斯或许只是在戏弄那些危言耸听者，因为制定新的效忠誓言可能会引发军民关系的真正危机，并威胁公众对军队和美国民主的信心。现行的军人誓言自乔治·华盛顿时代以来一直为国家服务（内战后进行了重大修改），它规定军队有义务支持和捍卫宪法，而宪法又确立了总统为总司令。实际上，军人服从总司令的合法命令，就等于履行了誓言。 （相比之下，宪法赋予政府其他部门——立法机关和司法机关——义务，以裁定合法性，并制衡那些合法但糟糕的命令。）由于匡蒂科的听众一直遵守着这一誓言，即使川普政府做出了突然而剧烈的改变，也没有面临来自军方的阻力。在这个两极分化和党派纷争的时代，对誓言的任何改变都将标志着一场真正的危机。

然而，发生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很可能发生：一场全员会议，军方领导人在会上——这并非第一次——听到了川普和赫格塞斯的愿景，并被要求加倍努力去实现它。召开这样的会议属于文官控制的权限，文官有权决定是否值得为此付出努力。

微妙的平衡

然而，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并不意味着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相反，由于美国党派之争和两极分化的氛围，这次会晤成为美国军民关系中异常紧张的事件。总统或国防部长等政治领导人向部队发表讲话时，撰稿人总会加入一些旨在博取掌声的台词。赞扬某个部队的英雄事迹，提及体育界的竞争，或加入一些旨在表明高层领导理解下属感受的自嘲式幽默，这些都是有效的修辞手法，有助于领导人与下属建立信任。

但尖锐的党派言论却适得其反，尤其是在高级军官面前。这些军官明白，职业道德要求他们避免表现出党派偏见——这意味着他们不能为其他党派的言论鼓掌，因为为一个政党的政策欢呼就等于对另一个政党的政策喝倒彩。在军官的职业生涯中，他们很可能会在两个政党手下服役很长时间。如果他们被认定为一方的支持者，就可能被视为另一方的敌人——这将引发一连串的党派清洗，使军队迷失方向、士气低落、效率低下，就像其他容易清洗的军队一样。在竞选活动中奏效的煽动性党派言论，如果军方听众是认真履行职业职责的，那么在军方听众中应该不会奏效。

赫格塞斯的演讲充斥着各种老套的套话，这种套话在任何演讲中都会出现。但它至少也充斥着适合“让美国再次伟大” (MAGA) 听众的党派宣传，而对美国军方面临的异常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却鲜有提及。与此同时，川普的演讲中则穿插着一些标准的幽默插话，引得观众不禁哈哈大笑。但除此之外，军方代表们抵制了川普“放松”的劝说，保持了专业态度，几乎没有回应党派评论——包括川普滔滔不绝地谈论“内部敌人”时，他显然指的是政治对手，而不是试图伤害美国的真正对手。如果真有动向将一些夸夸其谈的言论转化为实际政策，那么关键的军事顾问或许需要在指挥链内部悄悄地发声，警告文职领导人此类政策的二阶和三阶效应。但电视讲话并非发表此类讲话的时机，因此军方听众理所当然地保持了沉默。

简而言之，美国军方领导人把握住了时机。他们知道全世界都在关注，尤其是他们自己的部队，因此他们尤其注重展现体现职业军人道德的礼仪。因此，他们起立鼓掌，为文职人员的到来和离开仪式鼓掌。除此之外，他们也恭敬地聆听，努力避免让自己看起来像竞选集会的观众，以免损害军队的无党派精神。

最终，赫格塞斯的全体会议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会议前的神秘感注定了媒体的关注度超过了这位部长主持过的几乎所有其他活动。这次会议有可能将军队变成政治道具，而台上各种党派评论为这种可能性提供了充足的机会。幸运的是，军方自身避免了这种结果——至少目前，维护了健康的军民关系所依赖的信任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