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川普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在白宫举行会晤，这是这位中国领导人十多年来首次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此次峰会距离川普总统5月对北京进行国事访问仅过去几个月。会谈涉及贸易、台湾、伊朗、人工智能、芬太尼等议题。华盛顿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组织其专家们进行即时评论，来自该中心各领域的学者对峰会成果、世界各地的反应，以及此次峰会对美中关系现状意味着什么进行了分析, 并将其发表在周一9月28日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杂志上:

雷声大雨点小：双层芝士外加超量礼宾酱汁－－埃德加德·D·卡根，高级顾问兼弗里曼中国研究讲席

习近平9月23日至25日对华盛顿的访问，象征意义浓厚，但实质内容有限，凸显出美中关系一年来在基调上的逆转，也凸显出美国对于能够与中国取得何种成果抱有有限的雄心。川普总统给予习近平的盛大欢迎，包括在习近平抵达时亲自迎接、在白宫举行极其隆重的欢迎仪式，以及亲自带领习近平参观“海军陆战队一号”，反映出他希望加强自己与习近平的个人关系，并将其作为稳定美中关系关键所在的愿望。两国发布的会谈纪要都显示，除了就双向各300亿美元商品给予“优惠关税待遇”达成总体协议、宣布两位领导人“有意”参加11月在中国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和12月在迈阿密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继续在芬太尼及其他毒品问题上开展合作，以及建立“人工智能对话”之外，双方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中国重申了其长期以来反对伊朗拥有核武器的立场，而白宫则明显取消了有关朝鲜无核化的表述。尽管印度—太平洋国家会因为川普总统没有接受习近平有关改变美国台湾政策的诱导而感到宽慰，但许多国家担心，在中国几乎没有作出什么回报的情况下给予其如此优厚的待遇，会削弱美国的信誉和威慑力。双方官方会谈纪要都强调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合作，这不仅仅是进展有限的迹象——它还强化了北京试图把日本描绘成威胁的努力。无视国际社会对贸易失衡以及中国大规模制造业出口浪潮的担忧，也值得注意，这表明美国进一步退出其“自由世界领导者”的角色。

习近平试图重新塑造美中关系：美好愿景多于现实－－林碧莹，中国力量项目主任兼高级顾问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试图推动美中关系朝积极方向重新定位，但双方仍然存在重大分歧和紧张关系。

习近平在晚宴祝酒辞中重点强调了美中两国的友好历史，却忽略了过去和现在许多存在摩擦的领域。他对历史的讲述颇为奇怪地强调美国从中国拿走了什么（乔治·华盛顿“获得了”中国瓷器），或者从中国得到了什么。他指出，中国士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营救”了美国飞行员，却没有提到美国飞行员冒着生命危险向中国运送补给。他回顾两国曾结盟对抗“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试图在美国与其亲密盟友日本之间制造裂痕。

习近平在贸易和芬太尼问题上提供了具体成果，建立了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并同意今年再与川普总统会晤两次。但他没有公开回应美国对稀土和其他关键矿产的担忧。习近平还进一步敦促美国“坚持反对‘台湾独立’的正确立场”，推动美国改变其台湾政策。

尽管习近平表示两国可以在国际事务中开展合作，但并没有任何具体成果。中国没有承诺停止胁迫邻国——相反，在习近平进行国事访问期间，北京阻止了马尼拉向仁爱礁运送补给，随后又举行了军事演习。中国没有重申美国关于伊朗“永远不能拥有核武器”的立场，只是坚持认为伊朗“不得发展核武器”。对于川普总统提出由美国、俄罗斯和中国举行三边军备控制谈判的呼吁，中国也没有作出回应。

美中休战十分脆弱－－托马斯·J·克里斯滕森，地缘政治与外交政策部普利兹克讲席

2026年9月举行的川普—习近平峰会，把美中之间持续近一年、此前不断加剧的紧张关系中的休战又延长了几个月。但展望明年年底，这种休战由于以下原因显得十分脆弱：

• 经济： 北京仍然不满美国对高端半导体出口实施禁运、不满美国限制与许多中国实体开展业务，也不满现有的关税水平。华盛顿则仍然不满流向美国和日本的稀土出口状况。

• 国际安全： 川普政府很可能会因为无法在中东以及俄乌战争中达成一个可以接受的和平方案而感到沮丧。中国是伊朗和俄罗斯最大的国际支持者。中国很可能帮助伊朗重建其常规军事力量，而在这一过程中，它的行动也很可能被外国情报机构揭露。随后，美国可能会对中国施加经济压力，要求中国制裁伊朗和俄罗斯。

• 台湾： 尽管中国警告美国不要这样做，但川普政府很可能在未来12个月内向台湾出售武器。美国政府内外的专家都认为台湾需要更多武器，国会两党对支持军售存在共识，而且台湾立法机构已经通过了一项规模异常庞大的300亿美元特别国防预算，其中大部分将用于购买美国武器。

• 人工智能： 双方在人工智能领域存在合作的可能性，因为双方都有理由担心模型脱离工程师的控制。但双方对于应该如何合作以及为什么合作存在分歧，这很可能使这一议题无法成为稳定整体美中关系的压舱石。

没有长期解决方案－－伊拉里娅·马佐科，副主任、高级研究员兼中国商业与经济受托人讲席

尽管经济休战得到延长令人欢迎，但此次峰会仍然没有回答一个问题：今天美国对华政策的战略目标究竟是什么？如果双方能够达成任何更大范围的协议，也只会在今年晚些时候宣布，即川普11月前往深圳参加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会议，以及习近平12月前往迈阿密参加二十国集团峰会之后，而这两次访问目前均已得到确认。事实上，鉴于投资委员会等备受瞩目的倡议普遍缺乏具体细节——中国方面的会谈纪要甚至根本没有明确提到这一委员会——持怀疑态度的人或许会指出，对这些访问的正式确认本身就是此次峰会的一项重大成果。

更广泛而言，双方的会谈纪要表明，两国在许多最为关注的先进技术问题上都没有达成实质性协议，使两国关系中的许多根本问题仍然悬而未决。两国在全球治理领域唯一具有实质意义的合作，是启动超级智能安全对话。鉴于两国对于人工智能以及目标失准问题的担忧日益加深，这一对话未来可能提供一个有用的平台，但其有效性将取决于具体如何落实。

双方对非敏感进口商品相互降低关税，也可能给消费者带来一些积极影响。这一举措也很可能引起美国其他贸易伙伴的担忧，因为它们会发现，自己面对的关税税率高于或与中国相当，而许多人认为，中国通过其国内经济政策加剧了全球贸易失衡。

美中在芬太尼问题上取得进展－－J·斯蒂芬·莫里森，全球卫生政策中心高级副总裁兼主任；米凯拉·西蒙诺，全球卫生政策中心研究员

尽管川普—习近平峰会没有在卫生安全方面产生具体成果，但美国和中国过去一年实现的“建设性战略稳定”确实推动了在管控芬太尼及其化学前体方面悄然取得进展。习近平主席承诺加强禁毒合作，并在中国官方声明中肯定了迄今取得的进展。白宫声明提到了中国近期采取的行动，但同时呼吁采取更深入、更持久的执法措施，并且没有宣布终止或降低目前与芬太尼有关的关税。

2025年10月举行的川普—习近平峰会促成了美中两国政府之间出人意料的广泛合作。当时，中国对13种芬太尼前体化学品实施管制，要求向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出口这些化学品必须取得许可证。作为交换，美国把与芬太尼相关的关税从20%降低到10%。

此后，两国执法部门之间的禁毒合作不断加强，包括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与中国高级安全官员之间的互访、引渡一名中国逃犯、开展联合缉毒行动，以及把更多芬太尼前体列入管制范围。在上周峰会举行之前，中国利用美国提供的信息逮捕了21人，对另外两种前体实施出口管制，并公布了有关芬太尼相关犯罪量刑的指导方针。

这些令人鼓舞的进展说明了什么？首先，事实证明，关税是一种促使中国合作的有效杠杆，但严重的紧张关系仍然存在。目前尚不清楚美国剩余的10%关税将在什么时候、以及在什么条件下被取消。其次，成果很重要。中国对芬太尼供应链的打击促使美国与芬太尼相关的过量用药死亡人数自2022年达到峰值以来下降了50%，并重新吸引了华盛顿的注意力。希望这些工作能够鼓励双方在其他卫生安全领域进行低调接触，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就限制利用人工智能制造生物武器展开对话。

仍在等待实质性的人工智能讨论－－阿洛克·梅塔（Aalok Mehta），瓦德瓦尼人工智能中心主任

人工智能原本已经列入峰会议程，但有关人工智能智能体逃脱控制的持续披露，再加上业界要求控制前沿发展速度的呼声，增加了人们对于在治理问题上取得有意义突破的乐观预期。然而，随着川普政府明确表示，尽管太平洋两岸对安全问题的担忧日益加剧，其关注重点仍将继续放在竞争态势上，这些希望破灭了。最终结果是，事情又回到了一个熟悉的位置：承诺几周后再次进行讨论。唯一的例外是，双方似乎建立了一条用于处理人工智能安全事件的通信渠道，表面上仿照冷战时期的核热线，但有关其具体运作的细节仍然很少。

交换电子邮件地址并承诺再次进行讨论，是一个令人失望的低起点。美国和中国可以建立共同的安全与安保方针，而不会损害双方依靠技术实力展开竞争的能力。然而，这需要政治意愿、有纪律的沟通，以及与人工智能发展速度相匹配的持续努力——还需要就支撑任何协议的技术和治理核查机制进行详细讨论。

归根结底，要在这一领域取得重大进展，还需要美国明确其国内人工智能政策。迄今为止，面对日益增长的公众质疑以及建立统一的全国监管框架的需要，华盛顿一直优先支持人工智能产业。如果没有这种明确性，美国将继续难以把国际盟友吸引到自己的监管轨道之中，也难以带着一套连贯的议程参加未来与中国的讨论。

谁将为人权发声？－－安德鲁·弗里德曼（Andrew Friedman），人权倡议主任兼高级研究员

2008年，就在参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几个小时前，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并没有回避东道国的人权记录。他在一个言论自由和宗教自由都十分匮乏的国家提出了这两项自由的问题。这种趋势在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任内延续下来。2011年，他利用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举行私人会晤的机会，就北京的人权记录进行了“坦率的”讨论。

在川普—习近平峰会举行前的几周里，民主党和共和党议员举行了听证会和活动，讨论北京在多个方面实施的压制。尽管国会施加了压力，而且历届两党总统都有在人权问题上向北京施压的历史，但这个议题并没有进入此次峰会议程。这种漠不关心是新的现象。

冷战期间，当苏联被指控侵犯人权时，它通常会诉诸犬儒主义的“那你们呢”式辩解，指出美国及其盟友的侵权行为。随着俄罗斯和中国共同努力重新定义人权和民主，而不是对这些概念置之不理，这种趋势一直延续至今。

美国没有利用此次峰会提出北京对维吾尔少数民族的大规模压制、其极权主义监控国家，或者无数其他侵犯人权的问题。相应地，北京也没有通过指出美国存在的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例如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暴力行为、压制媒体的努力，或者对船只发动的打击。事实上，就在峰会举行前几天，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把人权称为一条“红线”。

此次峰会可能代表着一个新世界的到来，在这个世界里，这些议题不再拥有一个大国捍卫者。

印度对川普—习近平峰会的看法－－阿曼·塔克尔（Aman Thakker），印度与新兴亚洲经济讲席研究员

对新德里而言，最近举行的川普—习近平峰会更加凸显了华盛顿处理其两个最重要亚洲关系时一个令人不安的反差。尽管美中关系从根本上说仍然具有竞争性，但双方都在投资于象征性的稳定。相比之下，美印关系本应以伙伴关系为导向，但近期由美国行动引发的紧张局势，却让印度感觉自己受到的对待更像一个对手，而不是伙伴。新德里从这种反差中得出的教训，可能会重塑其处理与华盛顿关系的方式。

尽管此次峰会展现出友好关系的象征意义，并强调“战略稳定”，但在贸易、投资和人工智能方面取得的有限进展，几乎没有解决造成美中竞争的结构性根源。华盛顿和北京继续争夺技术领导地位，利用经济依赖关系作为杠杆，而且在台湾问题上仍然存在分歧。

在印度问题上，情况几乎恰恰相反。川普总统签署立法，授权对俄罗斯能源主要购买国征收最高可达100%的关税之后，美国加大了对印度的经济压力。然而，在表面之下，两国关系仍然通过四方安全对话、国防军售、军事演习以及技术投资不断深化。

这种韧性不应掩盖华盛顿这些举措造成的损害。新德里一直在密切观察北京如何把自己在稀土出口方面的经济杠杆转化为华盛顿给予的更多迁就和可预测性。美国在寻求与中国实现“战略稳定”的同时继续对印度施加经济压力，可能会使印度相信，与杠杆相比，战略结盟和伙伴关系并不能为其提供更多抵御美国压力的保护，从而使美印伙伴关系25年多来取得的进展面临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