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介紹武漢人吃早點的文章都寫得不夠好,因為新興起的網絡文章寫手根本不是地道的武漢人,對武漢早點的歷史和現狀缺乏了解和全國範圍的比較,要麼盲人摸象,要麼人云亦云,如何能把握真諦?武漢的早點,其實跟這個市民化的城市有關
老高按:湖北菜的簡稱,是“鄂菜”還是“楚菜”?報載這一爭論竟驚動了湖北省官府來“定於一尊”。官府着眼發展旅遊經濟,急切地要一錘定音,但不能不說實在是有“中國特色”! 湖北省政府辦公廳發布《關於推動楚菜創新發展的意見》,明確提出,將湖北菜簡稱統一規範為“楚菜”。比起叫“鄂菜”,“楚菜”顯然有點侵占湖南美食地盤之嫌,不知是否會遭到湖南省政府發來照會提出抗議:楚就是你們湖北?湖南古代不也屬“楚”麼!不過,“湘菜”的名稱,反正已經名滿天下,可能不會覬覦“楚菜”,光是我所住的新澤西,十年來就開了好幾家湘菜餐廳。我盼望着能看到楚菜館來此入駐:排骨藕湯、洪山菜苔炒臘肉、清蒸武昌魚、沔陽三蒸、珍珠丸子…… 湖北省政府辦公廳的這個意見,勾畫了一個油汪汪、香噴噴的未來——到2025年(也不過七年!),打造萬億楚菜產業,將湖北建設成“在國內外具有廣泛影響力和良好美譽度的美食強省”。好!“國內外”,新澤西像我這樣的湖北老鄉有盼頭了。 其實“鄂菜”“楚菜”之爭,不是我真正想說的,想說的是“過早”。 武漢人所說的“過早”,即吃早餐、吃早點。四個月前,我的中學校友杜先榮發來一篇網上文章《1000萬武漢人,每天都在拿命過早》——“拿命過早”?!很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用標題搶眼球的盤算。文章的文字並不多,也看不出來如何“拿命”。主要是圖畫,配上武漢方言的對白,活靈活現地炫耀武漢人如何享受花樣百出的早點。這篇圖文並茂的文章,我看到許多網站都在轉載。因為圖片太大,我就不轉載了,下面是鏈接,有興趣者不妨前往——
http://data.163.com/18/0505/13/DH1VDJHC000181IU.html
這篇文章只是“導火索”,隔着屏幕讓我聞到了香氣、勾出了饞蟲,反饋回去,引得先榮學友打開了話匣子。 我在武漢度過三十年,經歷的恰恰是武漢的早點從紅火到蕭條的過程,除了那幾家老字號的招牌餐點——老通城的豆皮,四季美的湯包,筱陶袁的雞湯,蔡林記的熱乾麵……其它乏善可陳,而老字號也越做越粗糙草率。文革後期,倒是聽到去過成都、重慶出差的人,眉飛色舞地講述那些地方早餐之豐富,讓我饞涎欲滴。而武漢的早點重新興旺起來的八十年代,我已經告別江城了。所以此文中借“著名美食家蔡瀾先生”的話給武漢戴上一頂“早餐之都”的高帽子,我半信半疑。聽先榮學友娓娓道來,倒是更可信。 看到後來,我忍不住問他: 你對武漢美食有這麼多的觀感,又有地方民間歷史源流,又有親身品嘗喚起的人生體驗,還有與文化人的淵源交往……實在是讓我大大地享受精神上的滿漢全席!我將之轉給海外的親友,他們對武漢飲食跟我一樣,都是“知其味而不知其所以味”,看你這些短箋長信,也都大開眼界。相信下一次回武漢過早赴宴,都更能體會其中三昧!為此有個請求,能否容我稍作整理,放上我的博客?美加這裡的武漢人真不少,還有與武漢有各種淵源的網友呢…… 先榮學友很快回答我:我在微信上的零散閒聊,如你認為對遠在異鄉的遊子來說有可讀性,就勞你大駕了。 好,我就整理他的多封來信。 一邊重溫發小對我談天,一邊想起了《拿命過早》文章中的那句話:“真正成就了武漢‘早餐之都’這個稱呼的,其實是這座城市骨子裡的煙火氣。武漢的市井小巷裡,時光就這樣被裹進食物的香氣里,溫柔地消磨掉了。” 下面都是杜先榮所說的。中間還插入了一段他弟弟杜先斌的描述。
與遠在美國的髮小閒聊昨天和今天武漢早點
杜先榮,微信私聊
……說到“過早”,其實所有的介紹文章都寫得不夠好,原因是現在興起的網絡文章的寫手根本不是地道的武漢人,對武漢早點的歷史和現狀缺乏了解和比較,更缺乏在全國大範圍內的比較,所以要麼像盲人摸象,要麼人云亦云,如何能傳達出真正的武漢早點的真諦? 武漢的早點其實跟武漢這個市民化的城市有關,這個城市有大量的由各省以農村湧入的城市貧民,而做早點又是只賺不賠的就業門路,所以,傳統的武漢小吃,就是這樣一些被官員們稱為“低端人口”的城市貧民為主的人發展而來。 武漢周邊出產大米,而大米不僅遠比麵粉便宜,更適合武漢人的口味。所以,武漢早點以米製品為主,如福慶和的米粉、老通城的豆皮、炸面窩、炸糍粑、洋糖發糕、米粑粑、鮮魚糊粉、油香、酥餃、汽水包子(裡面的餡多半是糯米)、桂花赤豆稀飯、五芳齋的湯圓、什錦豆腐腦(裡面也有糯米飯)、賣熱乾麵的地方必有的熱干豆絲、熱干寬米粉和細米粉,還有武漢人愛吃的歡喜坨(糯米粉炸的麻球),糯米雞(糯米飯加肉丁外面裹麵粉炸的糰子)……還有一些遺漏了的小吃。 當然武漢用麵粉做的食品也非常多——武漢是“九省通衢”嘛,所以各地餐點也在這裡大交匯。如河南人做的剁饃、炕餅、燒餅,原湯水餃(最有武漢特色,實際上叫餛飩),生煎包子、燒梅(北方人叫燒麥),涼麵……但全國都有的早點——油條和油餅,武漢也有特點,例如和北京相比就大相徑庭,武漢油餅、油條加了一點明礬,炸好了都是能站立的,不像北京的軟綿綿;而且油餅里有蔥花、外面蘸滿芝麻,香氣撲鼻。 過去的小吃,很多已經失傳。在武漢要品嘗到各種真正的小吃,一定要當地人帶着去尋找,而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吃到的。 武漢小吃另一個特點是價廉,和廣東香港的早茶點心不同,沒那麼精緻,但多數人吃得起。
上世紀的1988年,我在漢口鄂城墩遇到一位老通城豆皮館的師傅,他是浙江人,是最早做豆皮的師傅。他說,那時的豆皮不是做給有錢人吃的,主要是做給拉黃包車的人吃的。裡面加糯米飯,是為了經餓。 我班有一位同學,住在大興路集家嘴,他父母親都是從漢陽蔡甸一帶到漢口來謀生的,解放初期就單幹做熟食(就是現在所謂的小吃)。1958年以後組織了合作社,就一起合夥做熟食。幹這一行極其辛苦,早上兩三點鐘起床,一直忙到中午一兩點鐘才下班。但工資很低,也沒有醫藥費和退休費。家裡六個孩子,一貧如洗,但都能上學。放到現在,不可想象能活下去。 我在民生路小學有一位同班同學,小學四年級就棄學參加了工作,他也是做豆皮的,在民生甜食館(文革前就有民生甜食館?我還真不知道——老高注)。文革中參加工造總司,搞武鬥被打死了。 武漢因為是交通要道、九省通衢,南來北往的人多,做飲食的人特別多。現在的網絡寫手說武漢人從來就是在外面過早,其實是不了解武漢市情。在我的記憶中,大多數武漢人是在家煮“燙飯”吃——將頭天剩下的現飯現菜用水一煮就吃,如同上海人在家吃開水泡飯。能夠吃上一餐油炒飯、蛋炒飯就特別幸運了。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後,很多家庭還是在家裡吃早點,一般是在菜市場買來水切面、寬米粉、細米粉、水餃皮,自己做。現在有老人的家庭仍然堅持這個習慣,而在外面過早是偶爾為之。倒是那些外來的新市民,以為老武漢人一直是在外面吃早飯的。
文革前,蔡林記熱乾麵館在中山大道的武漢市工商聯對面,文革初期搬到了永康里對面的厚生里,後來又搬到了漢口水塔對面。那時的熱乾麵好吃,有一個訣竅:撣面後是用麻油拌的,燙麵後除了加芝麻醬,還要淋一些小磨香油。後來因為成本的原因,再也沒有人用麻油拌麵、加小磨香油了。其實,蔡林記最好吃的是熱干豆絲,那種豆絲是用蠶豆和大米磨漿做成的。現在賣熱乾麵的偶爾有賣熱干豆絲的,但已經沒有當年那種豆絲賣了。以前武漢的涼麵也很好吃,裡面是要加海蜇皮絲的,現在的吃貨可能沒有聽說過。 武漢的糊湯米酒為什麼好吃?裡面要加糖桂花,加上糯米湯圓和米酒(北方人叫醪糟),所以特別香甜。離武漢一百公里的咸寧是全國有名的桂花之鄉,那裡盛產糖桂花。我們同學方某的母親就是民生甜食館做糊米酒的。當年插隊的一中同學坐船回武漢(武漢市一中的“老三屆”被安排在湖北黃梅縣插隊,與江西的九江市隔長江相望。要回武漢,就先坐輪渡從黃梅到九江,再從九江乘坐從上海到武漢的大船。——老高注),路過民生甜食館,都要進去吃一大碗“免費”的糊湯米酒,買單人則是方某白髮蒼蒼的老母親。 我記得那時的糊米酒,是一兩糧票五分錢一碗…… 1982年,我在長航武漢港機廠當鉗工,因公出差到咸寧——武漢自行車廠那時搬遷到咸寧,我們是去該廠維修我廠生產的液壓叉車的。該廠的職工大多數是原來手工業管理局的小廠合併而來的。他們廠的食堂是我當時見過的最好的食堂,每餐主食的品種就有十幾種,但凡武漢小吃都做得像模像樣,而且價格便宜。晚上有加夜班的,食堂還給做原湯餛飩,一兩糧票一角錢。因為該廠有大量的手藝人。原來做傘的、做腳盆的,還有原來做飲食的。這些人組成了最早的輕工業企業的工人隊伍。他們廠伙食好還有一個原因:他們收入高,而當地人沒有購買力,所以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武漢聞名遐邇的“小吃一條街”在臨近武昌中華路的戶部巷,現在的網絡寫手們,稱其為“武漢小吃第一街”。裡面確實匯集了大量的小吃品種。經過武昌區政府數次修葺,已形成影響和規模,成為武漢的外地大學生和遊客必去之地。另外在閱馬場附近還建了一個類似的“首義園”,也是專賣武漢小吃。這些地方武漢人去過一次就再也不去了:東西又貴又不好吃,被稱為“專宰外地人的地方”!據說天津的“狗不理”、湖南的“火宮殿”都有這種名聲在外、當地人不買賬的現象。 (說起天津的“狗不理”,我的印象壞透了——天津的網友,得罪了!2007年我陪老媽去天津,她是南開中學、南開大學的老校友,晚年切盼舊地重遊,懷念和憑弔師長和同窗。我們找了最豪華的“狗不理”,但不僅價格奇貴、服務奇差,而且包子味道奇糟,居然還是冷的。讓我百思不得其解。——老高注)
說起戶部巷的興建,我與其還有點淵源。2003年,我在武漢市燃氣協會工作,閒來無聊,寫了一篇短文,建議將戶部巷開發建設成“早點一條街”,該文和何祚歡(武漢婦孺皆知的著名曲藝大師。——老高注)同樣的建議文章,一同發表在《武漢晚報》上,促成了這一美事。誰知市場經濟並不是萬能的,好心並沒有辦成好事。 其實,“武漢小吃一條街”非漢口的花樓街莫屬。這是另一個公案,我小時候在花樓街和民生路住過,花樓街當年的盛況堪稱“漢口的清明上河圖”!在此不贅。 今年春節期間與家人在漢口京漢大道(原大智門車站附近)一家餐館小聚,偶遇何祚歡,我提到2003年兩人曾同時在《武漢晚報》上為籌建“戶部巷小吃一條街”呼籲,何大師立即即興跟我幽默了一把,他說:“我們還是鄰居。”見我沒有反應過來,他又說:“文章挨在一起怎麼不是鄰居呢?!”引得在場的幾位兄弟大笑不已。 何夫人馬上用手機為何祚歡和我們兄弟一起合影。

2017年9月29日晚攝於漢口老村長餐廳。左為杜先榮,中為何祚歡先生,右為杜先彬。
我弟弟先彬在他的博客上也記敘了這件事: ……家庭聚餐於“老村長”餐廳,在此巧遇武漢名人何祚歡先生,他是老武漢的相聲曲藝大師,說唱團老團長,書法家。遂上前喊一聲“何老師”。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我又跟何老師說起他題寫的位於武昌一紗大門對面的“長江觀景第一台”碑刻書法,我稱讚何的字寫得好,何又幽默了一回說:“那是過去該別人錢,打欠條練出耒的。” 他說起他曾拜師陳義經老先生的經歷。 1995年,何祚歡當年55歲(現年巳77歲),武漢一位著名書法家和他聊起書法說: 你的字雖寫得不錯,但看得出底子有點雜。不如從個師,推薦你向陳義經老先生學,正式拜個師。 真的搞了一次盛大的拜師會,請了不少地方名流,連時任省委書記關廣富都到場了。 陳義經老先生當年可能都有八十多歲了,武漢市的不少風景區名樓牌匾都少不了他老先生的字,算得上武漢書法第一人了,最有名的題字莫過於南京“總統府”三字,舊社會陳義經就是蔣介石的紅人。 老師對何祚歡說得最多的是:“把泰山金剛經多過幾遍,過幾遍。把隸書也過幾遍。”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陳老先生活了98歲,早巳作古,何祚歡已是滿頭白髮。
武漢現在的小吃多半為外地人經營,品種較為單一,多數主營熱乾麵(其中包括牛肉麵、粉,炸醬麵,面窩、雞蛋米酒等。許多傳統小吃已經失傳和絕跡。由於油炸食品被認為有損健康,與油炸有關的許多品種消失。另工藝複雜又被經營者認為不賺錢的品種已很難見到。如剁饃、發糕、油香(一種用熟米粉做皮,餡子用紅糖、桂花、芝麻做的外酥內稀的油炸食品)等。還有一個是因為門面租金昂貴和人工工資上漲面導致小吃價格不斷上漲。如熱乾麵由每碗一角漲至四元五元一碗不等,面窩每個由三分漲至一元五角,份量比原小很多。米粑由二分漲至二元一對。分量只有原來的一半。牛肉麵由一角二分漲至十二元至十五元每碗,豆皮由原一角錢一盤漲至六元至八元。物價上漲很容易理解,但整體質量下降則是大的趨勢。有一點進步的是,近幾十年來用一次性餐具,有些餐館也進行裝修,武漢小吃升堂入室,進餐環境有了很大的改善。 期待能在武漢當嚮導,接待你們全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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