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萬維讀者網 -- 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首  頁 新  聞 視  頻 博  客 論  壇 分類廣告 購  物
搜索>> 發表日誌 控制面板 個人相冊 給我留言
幫助 退出
老高的博客  
你未必能看到很喜歡的觀點,但一定會進入挑戰性的視野。  
https://blog.creaders.net/u/3843/ > 複製 > 收藏本頁
網絡日誌正文
要求中共淡出歷史舞台的鄭也夫何許人也 2019-01-09 10:54:17

  在習氏思想控制日漸嚴酷之際,這位國內學者公開建議本身就是件石破天驚的的事。緊接着,又發生一件讓我吃驚的事:中國大陸聚集知識界很高人氣的愛思想網,發表長達兩萬字的重頭文章《硬漢鄭也夫》,高掛在該網“一周排行”的第一名


  老高按:海外媒體上刊出署名鄭也夫文章,提出中共建政70年來帶來太多災難,完全喪失自我糾錯能力,唯有和平地淡出歷史舞台,才符合人民根本利益。消息一出,馬上有朋友來電話,推敲身在北京鄭也夫是不是真這麼敢講,這是不是真的出自鄭也夫的手筆——畢竟在網上我們見識過太多的偽託名人的文章。他認識鄭也夫,曾經與鄭共同參加過電視台的一些學者訪談節目。十年前我也曾在北京的一個飯局上見過鄭也夫,那次飯局是北京知識界幾位朋友宴請一位來自美國的著名學者,我正巧在北京,被邀當陪客。那次飯局,鄭也夫的爽朗、犀利和知識面廣博,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2008年北京奧運前後,我讀了很多有關奧運和體育的文章,最有收穫的就是讀鄭也夫的文章,他想的最深最透。後來才知道,他早在1991年就出版過專著《中國足球的出路》,對體育、對奧運早有透闢的思考。
  還沒有等我們去查證,已經勿須查證了:這個觀點確乎就是鄭也夫提出來的。他寫了《政改難產之因》一文,從四個方面分析了中國政治體制改革之難的原因。文章說,(中共)“對不同政見的仇視與日俱增,對危機的恐懼令自己失態”;有一項符合中國廣大人民和執政黨共同利益的事情,就是共產黨和平地、即以避免暴力的、最少社會動盪的方式,淡出歷史舞台。
  鄭也夫的期望非常誘人:和平地結束專制,這應該說是許多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幻想。對這種幻想的可行性,自然會引起很多討論甚至激烈爭辯,但我認為最可笑、最無聊的就是推究作者的用意、是否為習近平“洗地”之類。
  在中國,在習氏思想控制日漸嚴酷之際,卻有一位國內學者,公開地建議共產黨淡出歷史舞台,這本身就是一件石破天驚的、非同小可的事。而緊接着,就在前天,1月7日,又發生了一件讓我吃了一驚的事:中國大陸的愛思想網,發表了署名謝志浩的長達兩萬字的重頭文章《硬漢鄭也夫》。就從這個標題看,作者的推崇之意溢於言表。這篇文章,現在仍然高掛在該網“一周排行”的第一名。一般來講,中國網站在當局三令五申之下,為了自己的生存,不會公然與當局網管們硬抗,“好漢不吃眼前虧”,“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頭”,最多是尋求一些灰色地帶,打打擦邊球。但這次愛思想網,不會不知道鄭也夫捅了一個天大的婁子吧,卻敢於頂風上,義無反顧地發出這篇長文,對他表示毫不含糊的支持。這究竟如何解讀,倒真是要細心琢磨琢磨。
  謝志浩文章寫得不算很出色,有些話翻來倒去地說。也不是剛剛寫的:從文中這句話“直到1998年,都已經48歲了,也夫才來到知識分子最適合的社區——大學。屈指算來,也夫在中國人民大學和北京大學已經12年了”,我推斷此文寫在2010年。但此時端來,網站推出,都讓人驚喜。時過近九年,作者這篇文章對我們了解鄭也夫何以敢太歲頭上動土,提供了切實的線索。
  為你喝彩,硬漢鄭也夫!


  硬漢鄭也夫

  謝志浩,愛思想網

000.jpg


  一、學術生態

  社會學被取消,大體上是30年的光景;後來又被承認,大體上也是30年的時光。
  由於全能政治的作用,國家的觸角伸向社會的方方面面,社會自然疲軟無力。城鄉二元化的制度安排,加以單位制度,社會的功能,長期被壓縮在婚喪嫁娶、蓋房、搬家等有限的範圍之內。這是取消社會學的大的歷史背景。隨着改革開放的到來,長期積累的社會問題,並沒有隨着取消社會學家而解決,所以,1979年之後,社會學被承認,老輩社會學者,經過長期投閒置散,終於人生“夕陽紅”,重新歸隊。
  但是,就是在恢復社會學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社會學依然屬於“敏感”學科。社會學家所需要的數據,尚屬於國家機密。可以想見,社會學者遇到了難以克服的困難。2006年7月15日,筆者出席在太原召開的中國社會學年會,社會學的掌門人陸學藝先生,動情地訴說:社會學的春天終於來到了!言外之意,社會學終於和經濟學、法學一樣,能夠為和諧社會,出大力,流大汗。
  就是在社會學這門學科,被束縛手腳的時候,依然有社會學者,深度觀察社會的轉型,執著思考可能的走向。
  鄭也夫由於潔癖,走上了獨特的道路。他的社會學學問做得有趣、好玩和出活。“正宗”的社會學界既沒有趣味,也不好玩。儘管鄭也夫,活做得很棒,但是,不大為“正宗”的社會學界所認可,時間一長,自然非常邊緣。
  性格決定命運,一點都不錯的。其實,孫立平先生,也是很出色的社會學家。但,得到正宗社會學界的“禮遇”。2006年中國社會學太原年會,孫立平先生就是大會的報告人。鄭也夫和孫立平,惺惺相惜,互相推重。由此,可以見出,孫立平先生雍容的一面。
  也夫的朋友薛涌,曾經採訪過費孝通老先生,當面問老先生:要出現費孝通這麼大個頭的社會學家需要多少年?費孝通老先生沉思片刻,說了一句話:至少五十年。怎麼說呢?費孝通的精神滋養,那是吳文藻、史祿國、潘光旦、馬林諾斯基提供的。後輩吃的什麼奶?誰可以成為當代的吳文藻、史祿國、潘光旦?
  其實,費孝通的意思是說:學術大師的出現,必須依賴健全的學術生態,出活的學術群落。當代大陸的社會學,也不能說是一潭死水,但是,充其量是學術大海上的泡沫而已。
  “正宗”的社會學界贏者通吃,只有宗派而沒有學派。具有也夫風格的學者,似乎也不大可能出現太多。一個也夫,就改變了學術思想的生態,這就是也夫的作用。
  也夫曾經說過,搞社會學的動力,可以是興趣,也可以是實用。中國大部分社會學家的動力是實用,費孝通老先生說自己志在富民,接近實用;當代一般的學者就更實在了,主要是富己。
  也夫搞社會學,出於一己的興趣。也夫具有社會學的想象力,他對社會的體察和思考,主要是在智力上挑戰自我,也夫經常說自己是遊戲人,就是這種意思。同時,也夫還具有深切的關懷,再加上博物學的視野,雄辯的口才、清通的文字,使得他對社會的觀察,既具有真性情,也具有專業的水準。真性情在也夫那裡,表現出執着甚至有點偏執,專業水準並沒有使得也夫的東西硬梆梆的,而是在文章中體現理性的清明。鄭也夫之所以能夠成為鄭也夫,實在是一個有趣的話題。
  也夫長期以來,由於潔癖使然,不像孫立平先生那麼雍容,不大願意在社會學這個場子裡面混,無形之中,就已經把自己邊緣化了。至於鄭也夫是否具有出活的學術成就,獨特的學術理念、有趣的學術話語、好玩的學術生涯,作為整體的社會學生態圈,也不把鄭也夫當回事。這就是雙向互動。
  所以,就會看到奇怪的事情:先前,鄭也夫爭取學術資助的時候,往往爭取不到。後來,乾脆不幹了,不玩了。根據我的判斷,現在就是鄭也夫進行課題立項,社會學的掌門人也不一定把項目給他。為什麼?社科院推選學部委員,給人家景天魁難看;社會科學基金制度,也被你批判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從費孝通、袁方、陸學藝、鄭杭生,歷任社會學會長,你都給人家鼓搗了。
  難道中國大陸社會學界,真的連學術是否出活,都看不出來了?也夫的學問,到底如何?不僅潘綏銘、周孝正、孫立平、李銀河一清二楚,而且,就是南方社會學界的實力派,比如南京大學的周曉虹,也明白得很。周曉虹當過基金的評委,鄭也夫正好申請了一個項目,中國大陸學術界實行匿名投票,除了周曉虹贊成給也夫立項,其他幾位評委,沒有一位贊成的,結果,也夫的事情就算徹底泡湯了。周曉虹甚至說:只要是鄭也夫,不管申請什麼項目,都不會錯的。可見,周曉虹心目中,也夫搞的東西,質量是信得過的。

  是不是其他評委就認識不到也夫的厲害?我才不相信呢?他們心知肚明。陸學藝、鄭杭生、景天魁、李培林,說中國大陸社會學界的掌門人,不知道鄭也夫的厲害,無論如何說不過去。陸學藝先生1994年一手把也夫調到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的,如果鄭杭生先生不認可,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能夠把鄭也夫調過去?馬戎先生把也夫調到北大,憑的是也夫過硬的學術成就。也夫這麼有潔癖的怪人,身上流淌着英雄主義的色彩,已經習慣於單打獨鬥。張鳴先生說也夫吃遍北京,意思就是這位老游擊隊員居然可以到處打游擊?羨慕之情,溢於言表。但是,也夫還嘴硬,給人家抬槓,從這裡可以見出也夫的偏執。
  不錯,也夫說自己是逃難,能跑就跑。但是,放眼大陸,不是誰都可以隨便從中國人民大學逃到北京大學的,也夫應該承認吧!也夫在逃難之中,對於大陸的學術界似乎已經失望到極點,但是,社科院、人民大學、北京大學,都認可也夫的學術成就的。可見,在中國社會,即使像也夫這麼怪異,還是能夠容得下去的,不妨說,這是時代的進步。再說了,沒有項目,沒有基金,也夫還不照樣把社會學弄得精彩紛呈?不適合“集體項目”的也夫,主要是個性太突出。現在,什麼都興團隊,必須有一大幫人,看起來似乎挺有聲勢,同時,必須具有資源,比方說中國社會學會副會長、常務理事什麼的,某大學社會學系的掌門人,這樣的人,最適合搞集體項目。
  也夫看到這裡,興許有點不高興:難道志浩認為我不具有合作意識?也夫理解錯了。坊間大部頭的“集體項目”,可以說,面目可憎、語言乏味,個性在這裡,一點都沒有,不奇怪;“集體項目”表面看起來是合作的結晶,其實,就大陸目前的學術空氣來看,筆者不相信,這些集體項目是充分交流思想和學術的結晶。充其量,一塊分課題費、一塊獲得人文社會科學獎項而已。
  也夫這種類型的人,其實是特別單純善良的,這就是說,只要具有底線學術認同,並沒有說多麼難打交道。比方說,也夫和潘綏銘、沈原“三個混球”(沈原具有此語的知識產權,鄭先生在人民大學的時候,還有劉世定、林彬、孫立平)合作編寫《北大、清華、人大三校社會學碩士論文選編》,每年一本,可以說合作無間,爽快得很。也夫這麼有潔癖的人,都能與潘綏銘、沈原進行合作,這充分說明,也夫不是不能合作的人。只是,也夫更多地覺得,學術生產是一種個性化的產物,而且必須進行深度切磋砥礪。
  也夫之所以不大合群,也許在於他的天真爛漫,人家社會學家都是老成持重的。在社會學的田野,也夫到處都覺得好奇,旺盛的求知慾,寬廣的視野,懷疑和批判的精神,註定也夫成為終生的游擊隊員。不僅是不斷變換單位,更主要的是,也夫要閱盡社會這本無言的大書。

  二、學術標杆

  狹隘、封閉的社會學界,無論生態還是心態,也夫與社會學界,不大合拍。也就是說,鄭也夫能夠成為這個樣子,並不是社會學水土和氣候作用的必然結果,甚至可以說是反方向的結果。那麼,什麼是滋養鄭也夫的精神資源?
  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也夫考取北京師範學院歷史系,也許是由於用力過猛,結果反倒不大理想。按照現在的說法,也夫這班的同學都屬於補錄的。儘管這段時間不長,但是,也夫看待事物能夠具有通達的目光,可以算得上歷史系的收穫。
  也夫經常念叨,社會學這一學科內部的差異程度非常驚人,也許就是這一點,使得社會學在專業化建構方面,舉步維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1979年費孝通老先生都已經69歲了,但是被胡喬木軟硬兼施,硬着頭皮歸隊。“五臟六腑”一樣都沒有,怎麼辦?只能在南開大學搞了社會學進修班,具有速成的作用。當今不少社會學的骨幹和大腕兒,就是南開速成班的黃埔一期。這是1982年的事情。
  當時,也夫正好從社科院世界宗教系畢業,分配到北京社科院社會學所,殊途同歸,1982年,也夫正式成為中國社會學界的一員,帶着理想,帶着朝氣,也帶着那份屬於也夫的特立獨行。
  歷史真是妙啊!
  也夫上北京師範學院歷史系的時候,英語特別突出,齊世榮先生內心還是挺待見也夫的。無奈,也夫渾身散發的個人英雄主義色彩,使他忍受不了“擴招”和“補錄”的恥辱,學校不給補錄生提供住宿,“走讀”對於運動健將也夫來說,不值一提;關鍵是入學的時候,由於沒有單位的依託,也夫不能享受助學金,這對也夫是個不小的打擊。
  所以,1979年也夫用力,考取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所的研究生,每月可以獲得40元補助,這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導師趙復三先生其實總共也就見了也夫十來回。學術理念各異,志趣不同,再加上老先生過度意識形態的心態,師生關係談不上有多好。但是,導師不希望也夫走捷徑,所以,也夫最初的選題被否定了。這時候,也夫的英語功底,大有用武之地,碩士論文研究的是涂爾幹和韋伯的宗教社會學。從此也夫走上了社會學的道路,漸行漸遠。
  也夫在社科院讀碩士的時候,費孝通先生已經領銜恢復社會學。別看費孝通既是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的所長,又是中國社會學研究會的會長,早年的書生意氣已經蕩然無存。既然被叫來救火的,就得聽從人家的指揮。心高氣傲的費孝通,身邊很少有看得上眼的,但是,社會學這個大筐,什麼樣的人物都得往裡裝。何建章這樣的經濟工作者,協助費孝通工作,費孝通是高興呢,還是傷悲呢?沒有辦法,只能配合政府的中心工作,其實,就是說一些場面上的話,應付一下場面。
  1982年,來到北京社科院的鄭也夫,人事檔案一直到保存到1994年。1985、1986年兩年時間在美國丹佛大學攻讀社會學。“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是也夫常說的一句話。在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也夫就是知名的“托派”(托福考試的相關知識,比較豐富),聯繫出國留學,有不少法門,經常傳經送寶,接受出國諮詢。這時候,也夫真是萬丈雄心,心潮逐浪。
  也夫本來已經聯繫好了美國伊利諾斯大學,但是,中國社科院比較較真和呆板,就是沒有允許,也夫干着急沒有辦法。丹佛大學比起伊利諾斯,學術品質要差一些,但也夫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其實,80年代政治的清明和火熱的改革氛圍,激發了也夫的深沉思考。忙於出國的時候,似乎也顧不了那麼多。但是,來到美國,沉潛在也夫內心的思考,重新充溢心中。在美國,導師不認為碩士生是什麼人才,充其量只是學術的半成品而已,不讀到博士畢業,導師就會很傷心的。本來也夫去丹佛大學,是奔着博士去的。只要修滿足夠的學分,就可以獲得博士畢業。但是,也夫實在難以忍受不能寫作的痛苦。導師、親朋好友,沒有人認為也夫不讀下去,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好不容易出國,結果連博士學位都不想要了,何苦來哉!見到畫畫的堂哥,也夫整天與堂哥爭辯,內心充滿創作的衝動,但是整天臨摹的痛苦,實在是難以傾訴的。也夫的真性情,可窺一斑!
  正好也夫的學分夠得上碩士,這樣,也夫於1986年,心急火燎地回到朝思夜想的故國。不到兩年的時間,《知識分子與中國》的書稿就順利完成,這是1988年的4月。接着籌備召開知識分子學術研討會,會議是在北戴河開的,知識分子研究的主力,許紀霖、黃萬盛、陳明、謝泳都參加了會議。據說,在會議上,這些知識分子研究者,對於知識分子這個概念,達成一個共識:知識分子必須是對於專業之外的社會有所關懷的人。那時候,還沒有公共知識分子的提法,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群體,那時候是具有比較公認的底線認同的。1989年之後,隨着政治風氣的轉變,知識分子日益犬儒化,所以,只能在前面再加上一個定語——“公共”。因為,隨着犬儒化知識分子的暴富,人文關懷和擔當道義,對於絕大部分知識分子來說,已經成為一種奢侈。
  1985年費孝通老先生已經與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徹底了斷,來到北京大學。這對費孝通來說,也是一種尋找社區的努力。鄭也夫1994年離開北京社科院,來到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1998年離開中國社科院,來到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2004年離開人民大學,來到北京大學社會學系。這時候費孝通已經步入晚年,2005年4月24日,費孝通離開開滿鮮花的田野,化作泥土。兩位隔輩的社會學家,足跡有所交叉和重疊。仔細思量,確實很有趣味。
  晚年的費孝通,到底做得如何?這是費孝通老先生本人的一大心病。自己僅是花瓶而已,哪裡能夠像張思之律師,哪怕做花瓶,也要做有刺的花瓶。1957年之後,費孝通所代表的一代知識分子,已經在精神氣質上被全能社會徹底打倒。晚歲回首平生,遺憾實多。情不自禁地回憶“清華那一代人的風騷”。難道清華那一代人的風騷,就沒有費孝通的風采和神韻嗎?也夫作為自覺的知識分子,實在難以在當代尋找精神養料,所以,把目光投向了民國歷史。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具有智慧、悟性和才華的知識分子范型——費孝通。也夫對於1949年之前的費孝通,推崇備至。對於《鄉土中國》流溢的精闢議論,具有同情的了解和溫情的敬意。
  但是,對於晚歲的費孝通,在恢復和重建社會學中所起到的作用,鄭也夫並不以為然。也夫對於1980年以後的費孝通,並不看好。當代中國社會學之所以成為目前病弱不堪的情形,費孝通難辭其咎。所以,2005年4月24日,費孝通先生離開人世,也夫拒絕了《南方周末》的約稿。因為,也夫,不願意在老先生剛剛離開我們,就要進行批判,也夫覺得那樣不夠厚道。
  但是,北京大學深圳研究生院邀請也夫做學術演講,回答學友提問時,也夫還是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當然,這個想法與社會學界主流意見確實正好相反。也夫不認同社會學界同仁對晚歲的費孝通作出過高的評價。社會學界“言必稱費老”的學人,堅定地把費孝通的這個大旗扛下去,晚歲費孝通小城鎮調查和“離土不離鄉”的構想,成為中國政府政策的有機部分,被說成是社會學對中國現代化的一大貢獻。費孝通在20世紀40年代,是中國不多的具有水準的政論家和時評家,晚歲的費孝通已經徹底拋棄了40年代人權、自由、民主的理念,論證和印證了政府對於中國城市化道路的政策。聰慧、世故的費孝通,明白政府的需要,這在學術上不能不說是一種“曲學阿世”。
  也夫在深圳的學術演講中,談到費孝通的晚年:“我覺得他是悲劇人物,極其遺憾。改革開放以後沒有什麼成就,此前在知識界,他是一個受到良好的教育、非常有見識的人,一個睿智的人,但是以後的成果讓人實在不敢恭維了。”也夫分析,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後來當了很大的官,被約束了,但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只有一個經世濟民的動機,他沒有一種為學術而學術、為藝術而藝術的情懷。”費孝通沒有將學術作為一種志業,而是將學術當作一種職業,所以,遇到環境的變化,不會把學術當作一種神聖的不可侵犯的領地,早就把學術放棄了,對待學問的實用主義態度,使得1978年以後的費孝通,只是做一些政府認為有用而且立竿見影的東西,這樣可以給人證明:社會學是非常有用的,能夠為社會主義作貢獻的。這樣,在費孝通的影響之下,在政府的推動之下,中國大陸的社會學走上一條“急用現學”的路徑。
  大陸的社會學家,沒有興趣關心豐富生動的社會,心甘情願做政府的助手,解釋社會的能力及其有限,這與社會學共同體的不發達,互為表里,同時與費孝通對社會學的塑造,亦大有關聯。
  社會學家對於底層和弱勢群體的同情,對中國社會大勢的理性認知,對未來社會,所持有的理想主義,在當代中國社會學界,已經成為一種稀缺資源。
  社會學家喪失了職守,能夠忠於職守的,反倒成為一種特立獨行的怪物。也夫,面對晚歲的費孝通,不由自主,神往四十年代的費孝通,羽扇綸巾,英姿勃發。儘管沒有達致40年代費孝通的水準,但是,也夫拋棄80年代的費孝通,這就是不簡單的事情,放眼望去,多少社會學家還在緊緊抓住80年代的費孝通。
  所以,對於知識界來說,有一個尋找社區的任務。但是對社會學界的知識分子而言,還有一個樹立標杆的工作。不妨把鄭也夫當作社會學的標杆,踏着也夫的足跡,尋找四十年代費孝通的影子。

  三、學術批判

  中國社會科學院要建立大師的認證機制,以便分出“特殊”與“一般”的學者,這是2005年底的事情。萬事開頭難,推選出來具有極高學術水平、又紅又專的學者,已經是2006年7月份的事情。影響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中國社科院總願意關起門來辦,一方面說明中國社科院沒有寬闊的胸襟,不能涵蓋香港、台灣的學者,另一方面,大陸各地社科院和大學裡面的學者也沒有涵蓋。最主要的是,李澤厚先生不能成為學部委員,可見,評選資格不是按照學術水準,而是主要體現政治過硬。
  這讓我們想起來,1949年以後,20世紀50年代出爐的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至少在形式上能夠包容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但是,全能政治的社會生態,是要領導一切學術的,按照這種標準,顧頡剛先生是不能評選為學部委員的。
  1977年,隸屬於中國科學院的哲學、經濟學、歷史等13個研究所,整合成立中國社會科學院。金岳霖、賀麟、錢鍾書、楊絳、沈從文,可謂群賢畢至,但,社科院畢竟和大學不一樣,很少有師生間交流切磋之樂。在也夫看來,社科院,不能說是知識分子的真正社區。
  也夫就是中國社科院畢業的,1982年來到北京社科院,在這裡一直呆到1994年。1994年到1998年,在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呆了四年,儘管也夫有潔癖,但是,北京社科院和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裡面的研究人員,低頭不見抬頭見,好在社科院不用坐班。1995年,也夫進入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一年之後,景天魁從哲學所來到社會學所。在一次與西方學者交流會上,看似謹小慎微的景天魁,不經意間一開口就說錯了,這對也夫來說是不可饒恕的。但是,隨後的幾年,他們之間沒有更多的衝突。如果真要說有的話,在我看來,只能說是學術理念的不同,學術胸襟的差異而已。
  所以,2006年中國社科院推選學部委員,最後社會學所的學部委員就是景天魁,儘管這時候,也夫已經離開中國社會科學院八年之久,但,也夫依然覺得這個世界非常荒誕。忍無可忍,7月31日社科院兩周的公示期剛過,也夫發表博客文章——《二流學者何以當學部委員——質問中國社科院》。直言景天魁是二流學者,指出就在景天魁的同事裡面,一流學者不少於五位,至於北京地界的學者裡面,好過景天魁的也要超過十位。“中國社會學界並不高尚,但也還沒有墮落到一點正直的聲音都沒有。”
  筆者也曾寫文章,題目就叫做《也夫說“景天魁是二流學者”比較厚道》。一些朋友覺得社會科學,分出高低是一件困難的事情。這說明中國學術共同體還沒有成熟,但是就是沒有成熟,或者說社會學比較弱勢,難道就可以良莠不齊、魚目混珠?我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中國社會學界,也夫說自己是邊緣人,這不是客氣話,社會學界主事的,因為有利益的糾結,內心的想法,不可能像也夫這樣坦誠。也夫沒有撈取什麼利益,所以,說話就能夠這麼坦率。“利益相關者”舉證景天魁是二流學者,可能嗎?“利益不相關者”也夫把這話說出來,社會學界對於特立獨行的也夫能怎麼辦呢?也夫把這話說出來,從另外的角度觀察,也可見出也夫對於社會學界的絕望情緒。
  也夫對於景天魁的懷疑,是為了推動社會學界良性評價機制的建立,原本是一個好事。但是,也夫這麼出活的社會學家,不懂得中國特色的“社會學”,使得社會學界具有一點多元的生態之外,其實什麼也沒有實現。可以說,這不是也夫的失敗,而是,中國學術評價機制的慣性。改變歷史的慣性,建立好習慣,殊為困難,沒有一兩代人的努力,怕是辦不成。
  也夫說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超過景天魁的至少有五位,比如說李銀河、蘇國勛、李培林,其他人,也夫沒有說,也許是黃平、李漢林、陸學藝、渠敬東、王春光,這些學者在我看來,確實比景天魁出活。但,景天魁從1998年開始當所長,一直當到2006年。只要有可能,就可以成為《社會學研究》的主編,《中國社會學年鑑》的主編,其他什麼課題和項目的負責人,這些都是水到渠成。
  “景天魁是二流學者”這一說法,為什麼比較厚道呢?因為,也夫畢竟承認景天魁是學者。景天魁大學畢業於北京大學,和社會學所前任所長陸學藝都是北京大學哲學系的系友,中國搞社會學的人有一部分出身於哲學,像陸學藝、鄭杭生、景天魁都是如此。
  文化大革命中晚期,景天魁在山西日報理論部工作。文革結束之後,憧憬回到母校深造,但,此事未果,這樣到了中國社科院哲學所,1987年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景天魁畢業之後,留所工作,從事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研究,1995年“半路出家”,來到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毋庸置疑,景天魁先生確實具有很深的哲學造詣。社會學界的學者覺得這是非常奇怪的,一位具有哲學造詣的學者,為什麼非要來到社會學所,其實,此種事情,在西方學術界是非常平常的,因為西方學術界都具有寬闊的視野,這也是通才教育的理念,沒有什麼奇怪的。陸學藝先生回答學界的疑問時,也是這麼回答的:景天魁哲學功底不錯。
  筆者不願意糾纏景天魁先生半路出家,沒有意義。英雄莫問出處,不管景天魁什麼教育背景,能夠在社會學領域取得成就和突破,就值得欣慰。
  社會學所關注的視野,極其廣闊,所以,社會學家必須具有優美的常識。任何一位社會學者,在人口眾多、地大物博、而且變遷迅猛的中國社會面前,他的專業準備都是不夠充分的。所以,中國社會學家多元的知識背景和各異的學術興趣,導致社會學學科內部的差異性非常之大,也就是說,社會學家對話、交流、切磋,並不是一件輕鬆的話題。但是,這種劣勢在一定情形之下,也有可能轉化成優勢,為社會學的成長提供了無限的可能。強調景天魁先生的哲學背景,而且進一步強調景天魁先生“半路出家”,確實不夠究竟。中國出活的社會學家,比如秦暉,歷史專業出身;鄧正來,外語專業出身;孫立平,新聞專業出身;也夫本人,既有歷史學的背景,也有宗教學的背景。
  北京作為中國的學術中心,集中了最多出活的社會學家,中國社科院李銀河、蘇國勛、李培林、黃平、李漢林、渠敬東、王春光,中國人民大學有潘綏銘、周孝正,北京大學有鄭也夫、王銘銘,清華大學有秦暉、孫立平、郭於華、沈原,中國政法大學有應星,還有當代中國社會學界兩位掌門:陸學藝和鄭杭生。
  單就北京來說,至少不下十七八位,學術水準不在景天魁之下。不少人士面對也夫的質疑,說什麼“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言外之意,景天魁到底什麼水準,怎麼能看得清呢?我在業餘弄學術地圖的時候,葛兆光先生也是這麼說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最初反對弄中國人文社會科學學部委員的一個理由。但是,覺得弄不出來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人家中國社科院就弄出來了,而且還是如此有趣。
  後來,我的想法發生了改變,我們為什麼不來思考這個問題呢?形勢比人強,也夫對於景天魁的質疑,還是比較厚道的。其實,中國社科院弄出來的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47名,絕大部分,是現任或者前任所長,這讓我們說什麼好呢?

  四、學術自覺

  筆者曾經擔任一門《比較文化學》的課程,選取陳樂民先生的《歐洲文明十五講》作為教材。希臘城邦制度,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中國與希臘比較起來,有很大的不同。其中一個方面就是希臘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小城邦?希臘人似乎沒有形成帝國的地理和文化因素。中國其實原來也有好多地方,但是這些地方似乎都在為大一統而鬥爭,最終秦始皇統一六國。中國似乎自古以來就是一個不斷擴大的國家。中國人什麼都要講究“大”,國家勢力弱的時候,地盤小的時候,臣民們特別是知識分子,愛國的熱情之高,簡直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有宋一朝,出現了多少“愛國詩人”。中國人對“大”有一種植根於傳統的心理積澱。也許希臘正是那麼多小城邦沒有統一起來,才為多元的文化提供了發育成長的空間。
  所以在文化學意義上,“小”往往和多元、互動、多中心相聯繫,而“大”則往往和一體、融合相聯繫。中小城市往往少了北京的喧囂和騷動,多了一些樸素。
  7年過去了,鄭先生的思路成為一本書:《城市社會學》(中國城市出版社2002年6月1版)別看這本不到19萬字的小書,我以為是社會學經典。只有經典學人,才能有經典著作。20萬字篇幅是可以把一個問題談透徹的。動不動就40萬字的“理論著作”倒是挺嚇人的,可是,作者的真知灼見在哪裡呢?
  真正的社會學者,較別的什麼人可能更要深入社區、尊重大眾。他所研究的是大眾的焦點,寫文章肯定力求大眾看懂。你看,鄭也夫讀芒福德著、倪文彥、宋俊嶺譯的《城市發展史》,不玩深沉,怎麼考慮的就怎麼說:文化傳播中僅次於語言的一項最寶貴的集體發明便是城市。城市的出現緣於交流與對話。
  芒福德在《城市發展史》中,有一段話,我把它抄在這裡:“城市衰敗的最明顯標誌,城市中缺乏社會人格存在的最明顯標誌,就在於缺少對話——並非一定是沉默不語,我同樣指的是那種千語一腔的雜亂擾攘,也都是這種表現。有一種社區既不懂得超脫又不懂得反抗;既不懂得詼諧譏嘲又不懂得標新立異;既不懂機智的鬥爭又不懂公正的解決,與此種社區相比,死城的沉默反而顯得莊重威嚴。”
  鄭也夫先生《城市社會學》第七講,正是講的城市的規模與類型,專門講到小城市的優勢與劣勢,入情入理,真是精闢。鄭也夫先生講:“要是在小地方,生存的情況沒這麼嚴峻,生存壓力沒這麼大。周圍的人沒給你提供這麼多不良的示範樣板,這麼多無形的壓力。那地方很安靜,那地方自得其樂,那地方居室不太大,周圍人都挺高興。有時候你覺得好像大地方似乎文化更繁榮,其實在小地方你可能更自得其樂,你可能更愛做你願意做的事情,而且最後因為你的熱愛生活過得很有味道,最後做出了一點成績,因為你沒有隨波逐流,你沒有追時尚,追時髦。生存給你的壓力要平和得多。”難怪牛津、劍橋、哈佛、普林斯頓都在小地方呢?中小城市往往少了北京的喧囂和騷動,多了一些樸素。
  也許,只有小地方,才可能存在一種寧靜。寧靜是一種偉大的力量。欠缺的正是心靈的寧靜。寧靜是一種境界,學是學不來的。大學問得自寧靜,成功的大學亦得自寧靜。當代中國,不管大城市,還是小城市,寧靜的氛圍一掃而光,喧囂正充斥着我們的耳鼓。
  閱讀鄭也夫先生的著作樂趣何在呢?先生的著述提供了很有趣味的方法論,並且所進行的思考是依據常理的思考。套用一句時髦的話,鄭也夫先生的著作具有中國特色。立足中國社會的思考,無論如何都是讓人值得欣慰的。當代中國社會學界之不成熟,就在於社會學者好像漂浮在空中,若雪花飛舞,如落葉飄零。給人的感覺,是大海上面漂浮的浪花,而不是大海;鄭也夫先生的著作,真是大海,激盪着讀者的心靈。這種感人的力量,旁的社會學著作中是體會不到的。
  《城市社會學》、《代價論》,兩本著作體現着社會學的文化自覺。旁的社會學著作,似乎時刻讓人覺得著作的用處,其實僅僅是一種工具理性,體現不出社會學的價值理性。鄭先生的著作,讓人有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並不是簡單地改造社會的力量,而是一種文化的力量、思想的力量。書店和圖書館裡琳琅滿目的圖書,社會學著作和記者的調查報告,沒有任何區別的。如果一門學科混同於其他的學科,只能說,這門學科存在的理由,似乎已經不是那麼充足了。失去了思辨的力量、文化的力量,當代中國社會學,不僅欠缺解釋世界的文化力量,而且居然失去了描述世界的獨特方法,無論如何是令人失望的。
  在這種情況下,可以看到社會學的尷尬。當代中國的社會學,欠缺學術的滋養、文化的滋養、精神的滋養。費孝通先生在重建社會學中擔負着重要的角色。在他看來,社會學的重建簡直可以說是失敗的,有什麼勝利可言?愈到晚歲,費先生的這種想法越是強烈,老先生要否定自己的工作。
  社會學如何突破自己?也夫具有超強的學術胃口,對未知的好奇、對探險的樂趣,很少能夠有晚輩與之抗衡。無形之中,也夫完成了對學術邊界的跨越,獲得了多學科滋養,達到了文化自覺的境界。

  五、學術想象

  2008年7月19日下午,我如約在商務印書館涵芬樓書店,發表演講《社會學的硬漢——鄭也夫》,為時兩個半小時。着重講鄭也夫所具有的社會學的想象力,我認為這是鄭也夫出活的最主要的因素。
  百年中國社會學地圖中,老一輩先生大都具有社會學的想象力,潘光旦、費孝通先生,社會學的想象力居然那麼充沛,他們的文章,現在讀來,都那麼讓人神往。
  1979年以後恢復重建的大陸社會學,儘管老一輩、小一輩都曾經在天翻地覆的社會轉型中,飽受打擊和壓抑,但是,他們社會學的感應神經,似乎已經短路了。他們搞調查、做課題、跑項目、寫文章,都不願意甚至遠離自己切身的感觸和體驗,他們似乎有意疏離着什麼。作為一個整天在社會生活中折騰的、有時候甚至飽受社會生活的折騰,但是,他們不願意面對自己的生活體驗,更不願意把自己的生活體驗與學術課題相關聯。老一輩學者這麼做,就是不願意給自己和朋友身上撒鹽,他們的理念是,痛苦已經過去了,說多了有什麼必要呢?所以,對於費孝通這樣的老社會學家來說,只能振作疲憊的精神,為現代化增磚添瓦。
  社會學家其實是挺不幸的,因為他們生活在社會中,體驗不一定比別人豐富;具有的體驗,也不一定比別人深刻。一個出活的社會學家,必須忠實自己生活,必然對生活有真切而且別樣的體驗,這樣,他們才能夠將心比心、設身處地。
  社會學家的使命,就在於對身處其中的社會,給以合理的解釋,給出社會生活的理想圖景。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境遇出發,理解當下社會的,社會學家也不不例外。但是,恢復重建以來的社會學家,把真實的自我隱藏得很深,層層包裹着自己,利用問卷和概率,去了解中國社會。通過這種方式了解社會,行嗎?事實已經做出很明確的回答,不把自己的人生際遇作為社會學的酵母,其實是危險的。社會學家不把自己放進去,做為考量的一個對象,誰來研究中國的社會學家呢?
  一個成熟的社會學家,應該從日常生活中,時時處處,可以看到豐富的社會學問題,誰叫你是社會學家呢?這恐怕是社會學必要的想象力吧!既然老輩學者已經翻譯成“社會學的想象力”,就沒有必要改正了。不過,我覺得,這種想象力,其實就是“社會學的感覺”,好的社會學家,或者天然,或者經過訓練,具有這種敏銳的感覺。秦暉、李銀河、孫立平這些出活的社會學家,這種社會學的感覺特別豐富,而且忠實於自己的這種感覺,並且把這種感覺提升到理性的層次。
  當然,社會學想象力,不是誰都可以具有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些人就喜歡那種乾癟、枯燥、扭曲的論文。否則,何必寫那麼多毫無聲氣、死氣沉沉的“著作”和“文章”呢!反正,閱讀也夫的文章,一點都不覺得無趣。由於,也夫用心體察和思考社會,所以,不管多麼無趣的話題,也夫都能寫得那麼生動活潑、生氣勃勃、生機盎然。試想,從心中流溢出來的東西,與真實的境況,怎能不發生碰撞和共鳴呢?
  為什麼說也夫是自覺傳承老輩社會學理念的一代學人呢?老一輩學者潘光旦、費孝通經常在報紙發表學術文章,當然,民國年間,沒有“核心期刊”的概念,社會學家作為公共知識分子,在報紙和雜誌表達見解,是很平常的。
  絕大多數社會學家,屬於改良主義者,而沒有必要當革命家,革命家畢竟是少數。大部分社會學家對於社會的前景都具有底線樂觀的情緒,覺得人文社會還是可以變得更加美好,也就是說,社會學家都願意成為富有建設眼光的批判者。社會學家還有費邊社那樣的精神氣質,你有一個好的想法,不要覺得別人一定不接受。好想法是可以分享的,別人是可以被說動的。
  郭於華教授曾經指出:社會學的想象力,要求社會學者能夠貫通歷史和現實。社會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但是,變幻不定的社會,其實具有自己的內在的邏輯結構,好的社會學家,必然能夠從長時段觀察歷史,理解更加複雜的歷史背景,把握社會內在的機理。按照黃仁宇的說法,就是大歷史的觀念。否則,總是臨時抱佛腳,追着社會跑,但總也追不上,望塵莫及。
  好的社會學家必然具有自己解釋很長一段社會史的能力,比如說中國的社會學家,了解民國的社會歷史變遷,就是題中應有之義。否則,一事一議,針頭線腦,總也理不順。也夫在解釋中國為什麼出現殺熟的時候,很具有大歷史的觀念,能夠恰如其分地解說殺熟的出現是一種必然。也夫梳理1949年以來的社會史,看到在政治上和文化上,這個國家在短短50年之內積累了豐富的殺熟經驗,當這些殺熟的經驗轉換到經濟上的時候,後果還需要我們指出來嗎?
  回想往事,1987年第一次聽到鄭也夫的講座、得以結識先生的時候,先生37歲,血氣方剛;筆者立志描摹也夫這一代學者的時候,也夫大概48歲,年富力強;當我深入也夫的心靈世界,探尋一代社會學家的職志和願景之時,也夫竟然已經達到耳順之年。
  人生真是經不起回首啊!

  六、記憶深處

  筆者2003年9月——2004年6月在北京大學,作了一回學術的邊緣人,自由的在未名湖畔讀書、上課、聽講座。無講課之勞神,無買菜之煩惱,無填寫表格之痛苦,更無被逼下蛋之傷心。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段神仙一般的日子。
  且說在北京大學那不成樣子的“三教”,領受過經受過一場“公案”的王銘銘先生的“薰陶”,這位銘銘師在大庭廣眾之中,抽在北大第五代學人中極為少見的煙斗。據說在“王銘銘公案”中,已經被撤銷一切學術職務的銘銘還在講課,進行當代中國學術地圖研究工作的來自荒僻小城的筆者,無論如何都要見這位“傳奇”的主人公一面的。北京大學給了我一個機緣,在人類學的課堂中,就看到了抽着煙斗養神的銘銘師。我問銘銘師,“你是怎麼看待鄭也夫先生的?”銘銘師不管我的背景,爽快地讚嘆道:“那是一條漢子。”
  在銘銘的啟迪下,筆者嘗試着,將北京大學作為文化人類學的田野,進行一點調查。我以為,這項工作,至少是很有趣的。倒是給自己平添了很多細節,《燕園日記》便是筆者在北京大學一年調查的索引。
  風入松書店成立於1995年10月,創始人是北京大學外國哲學研究所的王煒先生,先生抱持為學人服務的理念與宗旨,從事人文社會科學圖書的傳播,這對保存士氣,促進學術共同體的建立,都是有大功的。風入松書店和1993年10月成立的萬聖書園都是北京地區的學術聖地,在某種角度上說,對學術的傳播甚至勝過北京大學的。它們的出現,使大學教育和學術傳播,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建立了學者和書店的雙向互動,為學術共同體的形成,為學術界的“知識空間”的開拓,功德無量。萬聖、風入松為知識分子拓展了公共空間。
  風入松的創始人王煒先生已經於2005年4月11日逝世。據傳,王先生逝世時還是一位副教授,但先生給與讀者的恩惠,是不應忘懷的。當代中國的學術重建,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在開拓學術傳播路徑方面,王煒先生是一位先行者。北大訪學的一年中,不知去過風入松書店多少次,有好幾次,從中午開始訪書,晚上九點關門的時候,才不情願地離開。
  查《燕園日記》,2004年2月19日上午11點到達北京大學南門的風入松書店,見到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鄭也夫先生的系列作品。四種書分別是《知識分子研究》、《閱讀生物學札記》、《走出囚徒困境》、《被動吸煙者說》。鄭先生在上個世紀80年代就是研究知識分子問題的權威,但是先生的學術工作,特別是知識分子研究,歷經坎坷,得以面世,欣慰不已。
  往事並不如煙。
  認識鄭也夫先生是在中國人民大學讀書期間。記得是1987年,鄭先生在300人教室一層舉行學術講座,講題似乎和權威有關,那時我還是一個激進的大學生,最喜聽的是民主、自由什麼的,鄭先生卻是主張權威的,讓我頗有失望的情結。但鄭先生條分縷析,有大家風度。結果,我還是不接受權威主義的觀點,但認同鄭先生論證的方式。巧合的是,那天晚上,黎鳴先生就在300人教室的二層講民主。
  畢業之後,通過《讀書》,持續關注先生。鄭先生研究社會學,以社會為學問,不擺弄主義,專門研究問題,有方法論的工具,弄出來就精透。此公撰有《禮語·咒詞·官腔·黑話》(中國社會科學版1994年3月版)、《代價論》(三聯書店版),對圍棋和足球有強烈的學術興趣,著有《中國足球的出路》(知識出版社1991年8月版)。據我所知,在社會學界,有廣闊學術視野的,也覺得鄭先生出了邊兒。
  鄭先生有自己的理念,既以社會為學問,那麼不能總是呆在象牙塔里,他往往以常人的心態,清新的理性,分析問題、解釋問題,他的人文主義絕非傷感的人文主義,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把握得如此諧調的,在學術界,極為罕見。有一大批“學者”陷入主體狂熱綜合症,把自己的課題來一個劉伶醉酒式的誇大,帶着不知從哪弄來的理論,強拉硬扯到實踐之中,把社會生活中的新鮮問題肢解之後,套入自己的“偉大理論”中。
  理論是洋人的,例子亦是洋人的,這種情況在上個世紀30年代大量存在。充滿學術良知的吳文藻先生才呼喚社會學的中國學派,才用盡心思進行社會學的本土化工作。日前,在中國研究問題,從問題的剖析中尋找關節的學者,我們太需要了。前輩學者吳文藻、李景漢、晏陽初、費孝通為我們樹立了榜樣,何不見賢思齊?從文風上看,費孝通先生、鄭也夫先生文風樸實、清新,如春風拂面,頓覺神清氣爽。
  鄭先生那本《被動吸煙者說》,有一篇文章講到一個故事。讀罷感慨不已!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鄭也夫和潘綏銘兩位先生的工作被科研處排在最末,原因是兩位拉不來學術贊助。就我所知,不但是在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就是在中國所有的第五代學人中,兩位先生都是極其出色的。這個世界就是如此荒誕。
  為何閱讀鄭也夫呢?不僅在於,先生的著述提供了很有趣味的方法論,更在於先生身上所體現出來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在當代中國學術界中,可以說是稀有的品格。鄭先生長年累月可以堅持自己的“不參加不公正的遊戲”的理念,鄭先生拒絕申請人文社會科學基金,正好說明了先生的獨立人格;不進行所謂的集體創作,正好印證了先生的自由思考。
  由此可見,學術人格的堅守,學術良知的覺醒,學術理念的自覺,對於大多數“學者”來說,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他們需要學習一下,學習下一課。下一課是什麼呢?
  獨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

  七、思想燈盞

  知識分子的話題,在也夫心中,既飽含甜蜜也充滿辛酸。飽含甜蜜,指的是也夫成長的過程中,知識分子研究,是他自己學術的酵母,以後的信任研究、城市社會學、消費社會學包括代價論,都蘊含了也夫在知識分子研究中信從的理念、研究的方法和具體的路徑。注意到一個學者自身成長的內在邏輯,是很有必要的。令人感慨不已的是,也夫最早進行的學術生長點,倒是成長最慢的,1988年寫好的東西,直到2004年出版面世。16年的漫長跋涉,足可以消磨一個學者的銳氣,但並不能改變一個學者的性情。從知識分子研究出版的艱難,一方面印證也夫的潔癖,同時見證知識分子的艱辛,農夫之所以是幸福的,就在於收穫的喜悅,知識分子研究,可以說一度時髦的顯學,竟可以讓也夫歲月蹉跎。
  歷史如此弔詭,也夫的知識分子研究,歷經辛酸的跋涉,終於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這是2004年初的事情。南方周末主辦的《南方人物周刊》於當年5月份試刊,2004年9月8日出版不足半年的周刊,制定了影響中國知識分子50人的榜單,公共知識分子終於浮出水面。2002年我與陳遠學友探訪山西的學術朋友,在智效民先生的客廳中,提出當代中國學術地圖的概念,曾經嘗試開出一張名單,巧合的是,與影響中國知識分子50人,可以說是所見略同。不同的是,學術地圖,畢竟體現學術成就。
  知識分子之所以能夠成為公共知識分子,就在於知識分子有一種獨特的秉賦,可以持續關注、關心、關懷任何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問題,而這些問題並不一定是知識分子所必需面對的,也就是說知識分子是牛虻。學術領域屬於象牙塔,社會領域屬於十字街頭。知識分子徘徊於象牙塔與十字街頭之間,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也夫最早的學術興趣就是知識分子研究,恐怕不僅僅是把這種研究作為一種職業,而是為了達致知識分子之自覺。也夫經常援引西哲的話語,認定知識分子屬於終生都處於一種懸置狀態,對於終生處於懸置狀態的知識分子來說,大學也許是最好的社區。在也夫看來,大學有精力旺盛、朝氣蓬勃、狂飆突進的年輕學子,大學教授整天生活在這種“半瘋”學子的周圍,師生辯難切磋,所以,終其一生,知識分子都會處於一種“瘋狂”的精神狀態,這種“瘋狂”具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風流,“懷疑一切”就是知識分子的座右銘。所以,大學是養育公共知識分子的最佳土壤,具有最合適的氣候、溫度和濕度。
  至於社科院、政府調研部門,都不是知識分子合適的社區,因在在這些部門,很少見到師生之間的交流切磋,而且年輕人也不夠多。也夫1982年從社科院研究生院畢業來到北京社科院,後來調到中國社科院。1998年以後,才來到中國人民大學,2004年調入北京大學,這時候已經48歲了。也夫來到適宜的知識分子的社區,有點遲了。否則,也夫在培育學術種子上,能夠取得更大的成就。
  當然,也夫也曾經進行過多種嘗試,既然很早就已經邊緣化了,也夫是很不甘心的。也夫破門而出,主持中央電視台東方之子的節目,成為實話實說的總策劃,不要說也夫有潔癖,就是也夫沒有潔癖,也不能夠適應中央電視台那種理念和機制的。也夫對於體育具有高度的關注,經常評論足球和奧運會,應該說,這些評論,文化含量並不低,但是,評論足球,不需要更多的文化和理性,而是幽默與激情。也夫部分名聲是從評論足球和主持節目中獲得的,但是,在我看來,也夫即使不做這些評論,無損於也夫作為獨立知識分子的光芒,甚至可以說,也夫沉迷於體育評論,並不是一件特別經濟的事情。球迷們也不大認可也夫的評論。知識分子也覺得也夫整天弄這個,有點不務正業。當然,他們不明白,也夫是一個遊戲人,只要認為好玩、有趣,哪怕有點自我摧殘的味道,也在所不惜。
  也夫對於費邊社非常欽慕,喜歡溫和、獨立、寬容,他認為中國最具有費邊社風格的就是“天則研究所”。也夫對於中國社科基金制度、對於學術評價機制,失望到了極點。但是,還是抱着知其不可而為之態度,不斷進行着質疑、批判,但是,也夫的批判,往往帶着極大的建設的眼光。當然,也帶有一點烏托邦的精神。比如也夫要批判轎車文明、批判消費主義,帶有浪漫主義色彩。
  中國知識分子曾經飽經風霜,也夫作為最早研究知識分子的一代學人,感同身受。但是,也夫的可貴之處,在於不僅研究知識分子,而且作為知識分子的一分子,從來沒有放棄抗爭。上世紀80年代,第五代學者登上歷史舞台,隨着90年代的到來,知識分子分化、排列、組合。驚異地發現,20年來,也夫的身影一直在公眾的視線之內。所以,在公共知識分子50人裡面,也夫十分特立獨行,與李銀河、楊東平成為影響中國的社會學家。
  筆者對當代大陸的知識分子,十分失望,所謂影響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也不大成立。《南方人物周刊》評定的公共知識分子50人,體現濃厚的“意圖倫理”。
  這也是也夫的困惑。所以,遠在異國的弟子發來賀信,祝賀老師成為影響中國的50名公共知識分子,也夫覺得莫名其妙、哭笑不得!中國社會成為這個樣子,發展到這種地步,如果是這50個人影響的結果,在也夫看來,慘了點。
  筆者也是這種看法。中國要搞市場經濟,不是吳敬璉和茅于軾呼喚來的;中國要依法治國,不是張思之、江平吶喊來的;中國要搞和諧社會,更不是李銀河、鄭也夫提出來的。一句話,所謂影響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五十人,充其量,改革開放產物而已。離開改革開放的大背景,再出活的知識分子也無益。
  出活的知識分子只是大時代的小點綴而已,如果看不到這一點,就沒有辦法進行下一步的討論。每當看到或聽說某某先生推動了某項改革事業的進展之類的大話,只是覺得感傷,還有這麼天真爛漫的人物,着實可愛,可愛得很!
  此種看法,對知識分子的貢獻,難道帶有虛無主義的色彩?非也。如果這些知識分子能有這麼大的能量,何至於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如此不上軌道?再說了,既然具有改造社會的力量,怎麼知識分子自己的社區,竟然也如此污穢不堪?
  也夫被人看作“老憤青”,對於知識分子在中國社會的地位和作用,具有理性的清明。但是,也夫樂於扮演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既然不能影響中國,為何還要樂此不疲地扮演公共知識分子的角色呢?
  也夫自己是這麼說的:“我知道對於影響中國,我沒有積極的功能。但還是以為,略有一點消極的功能。”不是所有的公共知識分子能夠具有這樣的認識,“這消極的功能就是平衡社會管理者的力量。不讓社會的實踐吞噬輿論,抵抗宣傳的聲音催眠大眾。很可能政策和社會生活依舊,但是我通過自己的聲音,顯示了一個不被催眠的人的存在,促進多樣化的思想生態。”
  難道影響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一點積極的作用都沒有?也不至於如此悲觀。也夫來到學校教書之後,感受到“大魚前導、小魚尾隨”的快樂,所以,也夫說,我只能影響我的學生。其實,公共知識分子,影響的並不是自己的學生,在公共知識分子的背後,有許多雙注視的眼睛,晚輩多麼渴求自己能夠被人文主義的光芒照亮。
  所以,公共知識分子影響不了中國,沒有什麼可以悲觀的,但是,公共知識分子是無數後生的燈塔。智慧的光芒,人性的光芒,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對於晚輩是何等可貴?
  這個時代,上蒼給公共知識分子的禮物——互聯網,通過網站和博客,真正的知識分子擴展了自己的課堂,能夠進行對話與交流的,已經不限於傳統的課堂,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欣慰的事情!
  多少個夜晚,與可愛的學友,一起探討具有關懷的知識分子,逸聞趣事、喜怒哀樂,津津有味的談論着,樂而忘倦。這是為什麼?因為思想的黑夜比白天多,需要榜樣慰藉我們的心靈,啟迪我們的思想。石家莊如此荒僻孤寂的小城,還能夠呆下去,就是因為總是能遇到讀書種子,知識分子的光芒總是能夠照亮他們的內心,還有什麼比照亮人心、溫暖心靈更加讓人激動不已的呢?
  真正的知識分子,在我們的時代,是一盞燈,充滿人文關懷和理性清明的燈塔。
  為什麼社科院、黨校、軍校、政策研究部門這些地方容易說官話呢?無它,因為經常面對的是官員。大學知識分子,其實,順應官話的不在少數,甚至可以說是絕大多數。但是,大學畢竟要與學友進行交流,無論學術討論會,還是講座和演講。這種場合說官話,就有點困難。說假話、套話、場面上的話,可能嗎?真正的知識分子,都是說人話的,但是,說人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背後也有一些眼睛在默默注視着你,隨時準備抓你的小辮子,給你扣帽子,打棍子,所以,大學裡面真正的知識分子,過得並不舒心。
  簡單平凡樸素的真理,找尋起來,為什麼那麼艱難?由於無處不在的恐懼和謊言。所以,對於大陸真正的知識分子,必須具有高度同情的理解和溫情的敬意。真正的知識分子,是我們社會的良心,散發的人性的光芒,溫暖着很多人。如果有一天,鄭也夫、賀衛方先生老去,北京萬人空巷,就像犧牲的英雄一樣,獲得市民高度的尊重。才可以說,中國產生了公共知識分子。
  知識分子淵源於俄國斯,俄羅斯的文化人承擔起思想啟蒙、文化建設的職責。托爾斯泰、別林斯基,燦爛群星照夜空,他們是俄羅斯漫漫長夜中的文化守夜人。俄羅斯在知識分子的勞作下,終於迎來文化黎明。知識分子本身並不從屬於某個階級,可以說是一個階層,他們可以是作家、藝術家、思想家,可以是麵包工人、小爐匠,也可以是公爵、貴族,但是,他們都可以擔當道義,成為社會的良心。所以說,知識分子,本身具有公共職能,站在公共的立場,儘管他們自身是獨立的。
  俄羅斯的知識分子都具有堅定的信念和強烈的信仰,追尋真善美,與假醜惡進行鬥爭,哪怕面臨牢獄之災,在所不惜,大義凜然。俄羅斯的知識分子,為什麼具有如此高潔的品質?甘當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照亮俄羅斯的夜空。不管是什麼時代的沙皇,都不能將知識分子徹底打垮。
  1978年之後,具有實用價值的知識分子,才是比較出活的;沒有使用價值的依然生活在角落和邊緣。政治學家、法學家、經濟學家、社會學家,都不是通過“畫圖”就能夠出活的,社會科學家要“看圖說話”,自由表達的空間,就和空氣同等重要。
  社會科學的四大學科,法學和經濟學繁花似錦,這些都不是法學家和經濟學家的作用,而是隨着社會的開放程度,“市場經濟”和“法治社會”已經成為政治口號,學術禁忌就大大減少,政治學家和社會學家就沒有這樣幸運。
  孫立平先生是當代中國出活的社會學家,也夫的好朋友。孫先生曾經提出“體制性的拘謹”,比較深刻地描繪當代中國的政治生態。從大歷史來看,也許這種惡劣的表現正是歷史前進的槓桿。“體制性的拘謹”,在中國學術界依然成立。學術界“體制性的拘謹”有哪些表現呢?官話、套話、場面上的話,一點不比官場少,有時候,甚至比官場還要多。學者說話、演講、講座、上課、報告、文章,特別時尚。學者爭取的學術課題、項目、基金,學者緊跟政治時尚,決不越雷池一步。政治學、社會學,甚至沒有形成基本的學術話語,學術著作和論文,面目可憎、語言乏味、陳陳相因。大部分政治學家和社會學家用極大的力量,印證和維護政治家的言行。
  因為,很早以前,知識分子就已經大勢已去,所以,只能夠順天應人、順勢而為。學術的自主性早已蕩然無存,哪裡還會有學術尊嚴!
  上過當、吃過虧,輿論一律。30年來的社會變遷,在一些領域,已經存在多種聲音,似乎印證進入“學術自由”的時代。其實,細細想來,在無關緊要的地方,確實有多種聲音,但是,在至關緊要的地方,社會依然充斥一種聲音。
  是該認真思考一下:知識分子,何以安身立命?

  八、薪火相傳

  也夫曾經深有感慨地說:認識自己需要一個過程。也夫對中國社會,確實具有深刻的見識,但是,也夫對自己,卻沒有做到這一點。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再多的遺憾,也沒有辦法彌補。通達一點的說法,也夫和大學的機緣,只是比較晚一點而已。
  筆者在北京求學的時候,就已經聽到也夫的雄辯滔滔。當時有個感覺,也夫應該當老師,否則可惜了。誰能料到,對於中國社會具有深刻了解的也夫,不能夠認清自己,1982年就已經從中國社會科學院畢業,但是,在北京社科院和中國社科院漂泊多年,直到1998年,都已經48歲了,也夫才來到知識分子最適合的社區——大學。
  屈指算來,也夫在中國人民大學和北京大學已經12年了。不記得,哪位學者曾經說過:黨校、軍校、社科院、政策研究部門,都不是知識分子適合的社區,這些地方,不僅很少有朝氣蓬勃的年輕學子與學者互動,關鍵是,這都是必須說官話、場面話的地方。也夫在大學的時間,比本人還短,但是,也夫如魚得水。也夫覺得農夫和教師是快樂的,因為,農夫和教師都能夠看到種子發芽、成長、壯大、成熟,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人生一樂也!
  要不是中國人民大學計較學術課題和項目,也夫不會逃往北京大學。好在也夫已經成為教授,否則,在北大能否呆下去,還是未知數。也夫除了搜集圖書和非洲木雕,花一點錢外,沒有更大的花費。也就是說,從也夫自己的心態上來說,他自己已經處於“後物慾”時代。但是,他自己可以具有這樣的境界,弟子們可不這樣想,之所以投靠名師,還不是指着導師有項目和課題,哪怕無償或者廉價給先生打工,都是比較舒服的。
  遺憾的是,也夫已經和課題和基金絕緣,所以,也夫很少能夠招來自己心儀的弟子。這就是也夫潔癖的代價。也夫早年研究代價論,他自己門兒清。但是,代價總會有所補償。也夫和弟子之間,比較灑脫。既然沒有課題和基金的煩惱,所以,也夫就不會把自己的研究發包給弟子。當也夫的弟子,就要耐得住寂寞和清貧。
  大學這個社區,真是魚龍混雜,像也夫這樣的老師,已經鳳毛麟角。絕大部分教師都有自己的課題和基金,有的甚至手頭上有六七項課題和項目,這麼多項目,怎能忙得過來,招到弟子,正好打工。
  比較而言,也夫倒是沒有這些煩惱,再加上也夫來到大學,已經接近知天命的年歲,所以總願意找來一些出活弟子交流切磋。說實在的,也夫天然就是當老師的料,他的雄辯、他的激情、他的憂患、他的憧憬,總願意向弟子們流露。至於大學裡面,喜歡悶頭搞課題的先生,實在不應該擔任教授,時代無論如何變幻,老師的職守畢竟是教書育人。也夫別看有時候身體不是特別健康,但是,也夫總是有旺盛的精力,在課堂上與年輕學子互動,不論是講課、講座,還是批閱論文,也夫覺得特別過癮。
  也就是說,也夫天然具備一個好老師的所有條件。比起那些明星教授,可以支配的資源,也夫可憐得很。但是,也夫具有關懷,而且,只要也夫講一門課,總願意與弟子進行智力的競爭,看哪位弟子閱讀的書籍能夠超過自己,一旦發現哪位超過自己,也夫欣喜若狂。為什麼也夫能夠做到大氣呢?也夫在年輕時候立志時,曾經說過一番話,大意是:只要能夠擔任國家田徑隊的總教練,給個副總理都不換。也夫那點潔癖,其實是對規則的尊重,不玩不公平的遊戲。但是,只要規則公正,哪怕自己不出活,也要指導弟子獲得錦標,所以,也夫願意率領弟子進行各種門類的競爭。在黑龍江農場子弟學校,也夫曾經率領弟子獲得地區錦標。直到現在,也夫提起這樣事,都特別得意。
  也夫不僅具有這種能力,而且具有魅力。自從1978年以來,已經30年,當代學術地圖中的第五代學人,按理說,應該培養出第六代,不幸的是,與海外學術界交流的時候,台灣學者已經帶來自己的學術梯隊,但大陸第五代還是占據舞台中央,晃來晃去。這說明第五代學者,心性之壞,心胸之狹隘,人品之惡劣,已經自私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大概他們心裡想着: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也不能讓後生出山,否則對不住掌握的資源。
  也夫每當看到這種局面,就痛心疾首。所以,當也夫看到孫立平先生在北京大學精心培養的弟子浮出水面,對孫先生傾慕不已。孫立平、鄭也夫兩位先生對於學術晚輩的舐犢情深,確實可以見出作為學術戰略家的氣概和胸懷。俗話說得好:萬紫千紅總是春。但是,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界,總有一些把握學術資源的學閥和學霸,壓制學術晚輩,自我膨脹。
  恢復以來的大陸社會學界,之所以氣血衰弱,與費孝通、袁方、陸學藝、鄭杭生的氣象和人格有着直接的關聯。儘管,不少學人把社會學的不發達,歸咎於外因,但是,這種說法不大具有說服力。社會學界好像與政治界有着互為表里的關聯,其實,這些掌門人故意誇大其詞,好為社會學的不長進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具備百家爭鳴的自由的學術生態,一門學科肯定比較“和諧”,誰要是與學科的掌門人“不和諧”,那麼,連項目和課題都不會撈到,現實就是如此殘酷。鄭也夫的學術成就,在法學界、經濟學界,無論如何都應該具有更大的發展,誰讓他在社會學界呢?
  讓我們覺得哭笑不得的是,鄭也夫沒有經費和課題,但是,他所作的工作,都是那些掌門人不屑一顧的,比如說是給學生編書。《都市的角落》、《消費的秘密》,都是也夫開設選修課程上發現的學生作業。也夫開設《城市社會學》課程,調動學生的積極性,讓年輕人行動起來,到北京的角落發現不為人所知的一面。也夫自己出書特別難,但是,擋不住具有無比的狂熱,最後說動了出版社,出版了學生的作品。《消費的秘密》是選修課學生的作品。清華大學法學院王亞新先生特別欣賞《都市的角落》,見到也夫的時候,特別指出這是法學課程要討論的必讀書,華裔學者閻雲翔先生對也夫編輯出版學生的作品,給以高度的敬意。一個最沒有條件出書的學者,居然有心人,天不負。
  也夫在人民大學的時候,建議社會學系出版本科生與碩士研究生的畢業論文。這是很好的學術規訓,在這個基礎之上,最後發展成《北大、清華、人大社會學碩士論文選編》,北京大學的劉世定、林彬,清華大學的孫立平、沈原,中國人民大學的潘綏銘先生,加上也夫,六位聯袂,共襄盛舉,這可是功德無量的善舉。
  社會學要想人丁興旺,怎麼也要傳宗接代,學術的生生不息,完全在於薪火相傳。也夫,看透了不中用的社會學界,但是,並沒有徹底絕望,也夫是理想主義者,他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未來,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價,守護那些學術的根苗。當然,筆者這麼表彰也夫,也夫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因為,這些工作,都是也夫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覺得很過癮。


  近期圖文:

  網絡審查:有中國特色的新生行業在崛起  
  
司法官員犯大錯,納稅百姓買大單  
  
信奉普世價值者該不該為左翼青年呼籲  
  
極權國家要改革,必須以分權為要務  
  
時代周刊年度人物:捍衛真相的新聞人  
  
紀念人類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日子  
  
我們在同一條船上,我們不在同一輛車上  
  
政治兩極化,怎麼可能長治久安?  



瀏覽(8294) (40) 評論(16)
發表評論
文章評論
作者:telehe 留言時間:2019-01-14 18:12:08

難的是不用中共的路數--如“你死我活”,如“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其實是幾千年政治無文明也)”,如“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等等--去戰勝中共。譬如,你說只有用流氓的辦法才能打敗流氓,等你打敗了流氓,你就看不明白那是流氓的勝利?

回復 | 0
作者:盤桓 回復 李杜fan 留言時間:2019-01-14 10:50:56

讓“共產黨下台"的含義,是中共不能再永久性地一黨專政。它作為第一大黨,完全可以信心十足地參加競選,而不是強制性地讓民眾接受,它是”偉光正“,它是”三個代表“,它必須領導一切。。。。。。

如果它有這樣的自信,相信自己真的偉光正,相信自己最受廣大民眾擁護和愛戴,就是選一萬次,也不會敗給任何一個烏七八糟的政黨,更不消說郭文貴和李洪志了。

問題是它沒這個自信心,就只有靠兩個杆子(筆桿子和槍桿子)來維繫這個政權了。

回復 | 10
作者:李杜fan 留言時間:2019-01-13 23:20:56

說“讓共產黨下台”,是一件不費思考的事。問題是,中國不可能是一個沒有政府的十四億人口的國家。假如明天就讓共產黨下台了,誰來代替執掌中國而不出亂子。民聯民陣民主黨們,自己都打的不可開交。如果說請郭文貴,或者李洪志來當中國總統,真的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力和思維邏輯了。

如果搞得不好,中國發生內戰,那可真是要“千百萬人頭落地”了。想過沒有,中國如果發生了美國那樣的“南北戰爭”,要死多少人。請博主發表“高”見,中國今天哪個黨哪個領袖,適合於執掌中國,而不會給中國帶來“中東式”的災難?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不是嗎?

今天俄國的執政黨(統一俄羅斯黨)和第一大反對黨(俄國共產黨),都是由前蘇聯共產黨的成員組成的。親西方的小反對黨,儘管得到了西方世界的全力支持,經歷了28年後,反而越來越不成氣候。28年並不算短,從中國共產黨建黨,到奪取全中國,只用了28年。其間還經歷了4.12大屠殺和長征兩次大劫難呢。

回復 | 1
作者:mnet 回復 高伐林 留言時間:2019-01-10 04:53:11

對,再試一次就打開了.

回復 | 0
作者:西邊的雨 留言時間:2019-01-10 04:02:23

中國的問題就在於,看見美國學者排解人家自己的東西,制度,文化,歷史人物等等,馬上好像打了嗎啡,個個口若懸河,唾沫星子橫飛。恨爹媽沒替自己多生一張嘴。可輪到排解自己了,就全都啞了炮,好容易出了個把鄭也夫這樣的漢子,種種的掣肘,種種的小鞋,種種的看得見,看不見的不以為然,就都來了,沒算他是砸鍋都要算是他命好。讓年輕人看到,混的風生水起原來順着風鸚鵡學舌就夠用了,真作學問反而不得煙抽,他們會怎麼揀?再有個一兩代人下去,中國的學問會成個什麼樣子?看看現在混的好的那些個頭面人物,應該明白,前途挺可悲的。

回復 | 2
作者:牛仔 回復 花蜜蜂 留言時間:2019-01-09 18:01:56

不會是你和小魚都在天朝打不開?我在大家拿打開沒問題,打開文章也沒問題。網站的服務器是在天朝的。

回復 | 0
作者:花蜜蜂 回復 高伐林 留言時間:2019-01-09 17:26:28

你的鏈接我也打不開,進了網站打不開文章。

回復 | 0
作者:花蜜蜂 回復 高伐林 留言時間:2019-01-09 17:25:02

小魚就是小魚,敏銳,嘿嘿嘿!

回復 | 0
作者:我叫小龍魚 回復 高伐林 留言時間:2019-01-09 15:35:19

好,我再看看。

回復 | 0
作者:老豆子 留言時間:2019-01-09 14:44:19

這一篇不會上首頁頭欄導讀,會在博客欄里而且比較下面。

回復 | 0
作者:高伐林 回復 我叫小龍魚 留言時間:2019-01-09 13:44:47

不知您是否重新驗證,證實可以訪問該網和該文了?

請大家也不妨前往驗證。愛思想網站的好文章不少:

http://www.aisixiang.com/

《硬漢鄭也夫》一文的鏈接:

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4403.html

回復 | 1
作者:高伐林 回復 我叫小龍魚 留言時間:2019-01-09 11:41:57

你誤解了。我過去在上愛思想網時,十有二三,也會遇到你說的這種情況,讓我以為被關閉了。但馬上刷新,或再點擊一次,就又出來了。我半分鐘之前上去看,都好好的。請您再試一次,多試幾次。

回復 | 3
作者:我叫小龍魚 回復 我叫小龍魚 留言時間:2019-01-09 11:27:54

沒有什麼“高掛在該網“一周排行”的第一名”了,整個愛思想網都給人家一鍋端了。

回復 | 1
作者:我叫小龍魚 留言時間:2019-01-09 11:26:19

【又發生一件讓我吃驚的事:中國大陸聚集知識界很高人氣的愛思想網,發表長達兩萬字的重頭文章《硬漢鄭也夫》,高掛在該網“一周排行”的第一名】

又雙叒叕發生一件讓我吃驚的事:當我想上到愛思想網www.aisixiang.com去看一看,核實一下時,我驚恐萬分地看到了這個:

503 Service Temporarily Unavailable

nginx/1.8.0

回復 | 1
作者:花蜜蜂 留言時間:2019-01-09 11:14:16

“對不同政見的仇視與日俱增,對危機的恐懼令自己失態”;

~~~~~~~~~

應該加上習近平時機已經成熟,早就可以一言九鼎,黨主立憲化解貿易戰危機。

嘿嘿嘿!

回復 | 4
作者:摩訶笨蛋 留言時間:2019-01-09 11:13:50

如果聯想到崔永元敢於劍指最高法院丟失卷宗的醜聞而沒人敢對他動手,可見當前中國政壇透着詭異。

回復 | 8
我的名片
高伐林
註冊日期: 2010-05-22
訪問總量: 18,925,018 次
點擊查看我的個人資料
Calendar
我的公告欄
文章歡迎轉載,請注作者出處
最新發布
· 川普的狂妄自大正將美國從國際領
· 重提百年來被打入冷宮的另一條強
· 為什麼權貴名流都熱衷於圍繞在愛
· 如何評估西方“穆斯林化”現狀?來
· 離世整整兩年了,她的星光依然在
· 川普被認定是一霸,不過,是惡霸
· 非不能也,是不願也:川普為何不
友好鏈接
· 虎貓:張石的博客
· 姜克實:姜克實的博客
· 壹嘉出版:壹嘉出版的博客
· 旅泉:旅泉的博客
· 懷斯:懷斯的博客
· 雲鄉客:雲鄉客的博客
· 吳言:吳言的博客
· 寡言:寡言的博客
· lone-shepherd:牧人的博客
· 藝萌:藝萌的博客
· 德孤:德孤的小島
· 馬黑:馬黑的博客
· 郭家院子:郭家院子
· 暗夜尋燈:暗夜尋燈的博客
· 史語:史語的博客
· 王清和:《金瓶梅》揭密市井私生
· 晚秋心情:不繫之舟
· 阿妞不牛:阿妞不牛的博客
· 解濱:解濱
· 汪翔:汪 翔
· 星辰的翅膀:星辰的翅膀
· 歐陽峰:歐陽峰的blog
分類目錄
【詩】
· 譯者眼中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作家,
· 《愛是如此憂傷》記錄了我們一代
· 2024這一年經歷了什麼?藉助這篇
· 她的文字,是可以交到嬰兒面前的
· “雖九死其猶未悔”?十死呢,該不
· 一部童話引發圖書界難得一見的翻
· 讀書要讀有趣的書:走這一條捷徑
· 《長安三萬里》藏着大國由盛轉衰
· 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是不受瘟疫侵襲
· 推薦三部中國作家描寫瘟疫的優秀
【識】
· 為什麼權貴名流都熱衷於圍繞在愛
· 川普被認定是一霸,不過,是惡霸
· 川普的外交:一位帝國精算師的精
· 川普對“92%”這個數字為何格外鍾
· 海外中文出版的新路基本開通,傳
· 要麼人口下降,要麼引進移民,兩
· 一個世紀的輪迴:美國從拒不就任
· 一本帶笑點的書,展示一個最嚴峻
· 是不是可以放下心來,聽憑“糾錯
· 川普治國:美國的自由市場體系正
【史】
· 離世整整兩年了,她的星光依然在
· 四十六年前離經叛道之舉,如今竟
· 從“天下大亂”到“大亂天下”的歷史
·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
· 中央下死命令逼李井泉必須往外調
· 跟着依娃走陝西——讀依娃小說集斷
· 想起電視劇里說的:“你爺爺一失
· 閱兵就閱兵吧,怎好意思說是紀念
· 許倬云:歷史學最動人之處,在於
· 《1984》又被禁了!這次是在美國
【事】
· 一位美國總統的格陵蘭情結:它就
· 女孩就在那兒,但是你休想見到她
· 重發一篇舊文,緬懷“中國最後一
· 美籍華人在紐約市長選舉上的代際
· 請用文明作為政治鬥爭的武器——也
· 這一場白宮晚宴可能影響美國未來
· 訂正一個民間失實之辭也並不是輕
· 愛潑斯坦檔案會讓川普陷入最大的
· 這還是美國?這就是美國——這不是
· 人養金毛犬,我養白眼狼:伊朗從
【視】
· 好萊塢科幻題材電影大盤點
· 橫跨美國之旅(第17天續):如何
· 橫跨美國之旅(第17天):在“911
· 橫跨美國之旅(第16天):見識了
· 橫跨美國之旅(第15天續):地平
· 橫跨美國之旅(第15天):第一位
· 橫跨美國之旅(第14天續):一所
· 橫跨美國之旅(第14天):不期而
· 橫跨美國之旅(第13天):在造物
· 橫跨美國之旅(第12天):把開胃
【拾】
· 川普的狂妄自大正將美國從國際領
· 重提百年來被打入冷宮的另一條強
· 如何評估西方“穆斯林化”現狀?來
· 非不能也,是不願也:川普為何不
· 貼在川普頭上的這些標籤是不是大
· 幹掉獨裁者雖難,更難的是收拾獨
· 川普說曾親自直接對馬杜羅勸降“
· 未來很可能還是一個左的世界——取
· 中國的名校校長們 Vs.美國的名校
· 兩位學術巨擘的恩怨爭辯,催生了
存檔目錄
2026-02-07 - 2026-02-19
2026-01-03 - 2026-01-31
2025-12-01 - 2025-12-29
2025-11-02 - 2025-11-25
2025-10-08 - 2025-10-29
2025-09-01 - 2025-09-16
2025-08-04 - 2025-08-29
2025-07-01 - 2025-07-31
2025-06-10 - 2025-06-30
2025-05-06 - 2025-05-30
2025-04-01 - 2025-04-28
2025-03-03 - 2025-03-31
2025-02-03 - 2025-02-24
2025-01-02 - 2025-01-27
2024-12-02 - 2024-12-30
2024-11-01 - 2024-11-25
2024-10-07 - 2024-10-31
2024-09-03 - 2024-09-30
2024-08-05 - 2024-08-29
2024-07-08 - 2024-07-29
2024-06-03 - 2024-06-27
2024-05-06 - 2024-05-30
2024-04-29 - 2024-04-29
2024-03-04 - 2024-03-31
2024-02-17 - 2024-02-28
2024-01-02 - 2024-01-02
2023-12-04 - 2023-12-26
2023-11-06 - 2023-11-27
2023-10-02 - 2023-10-30
2023-09-04 - 2023-09-25
2023-08-01 - 2023-08-28
2023-07-03 - 2023-07-28
2023-06-02 - 2023-06-30
2023-05-01 - 2023-05-31
2023-04-03 - 2023-04-28
2023-03-01 - 2023-03-31
2023-02-01 - 2023-02-27
2023-01-02 - 2023-01-30
2022-12-07 - 2022-12-30
2022-10-03 - 2022-10-17
2022-09-02 - 2022-09-30
2022-08-01 - 2022-08-31
2022-07-01 - 2022-07-29
2022-06-01 - 2022-06-29
2022-05-03 - 2022-05-30
2022-04-06 - 2022-04-29
2022-03-01 - 2022-03-31
2022-02-01 - 2022-02-28
2022-01-02 - 2022-01-27
2021-12-02 - 2021-12-31
2021-11-04 - 2021-11-23
2021-10-01 - 2021-10-30
2021-09-04 - 2021-09-30
2021-08-01 - 2021-08-24
2021-07-01 - 2021-07-28
2021-06-02 - 2021-06-28
2021-05-06 - 2021-05-27
2021-04-02 - 2021-04-26
2021-03-01 - 2021-03-31
2021-02-02 - 2021-02-25
2021-01-01 - 2021-01-30
2020-12-01 - 2020-12-30
2020-11-01 - 2020-11-30
2020-10-07 - 2020-10-29
2020-09-02 - 2020-09-30
2020-08-03 - 2020-08-31
2020-07-04 - 2020-07-29
2020-06-02 - 2020-06-24
2020-05-01 - 2020-05-31
2020-04-02 - 2020-04-30
2020-03-01 - 2020-03-30
2020-02-03 - 2020-02-29
2020-01-01 - 2020-01-27
2019-12-05 - 2019-12-27
2019-11-08 - 2019-11-26
2019-10-01 - 2019-10-29
2019-09-02 - 2019-09-27
2019-08-01 - 2019-08-30
2019-07-17 - 2019-07-31
2019-06-01 - 2019-06-29
2019-05-01 - 2019-05-31
2019-04-01 - 2019-04-30
2019-03-01 - 2019-03-29
2019-02-01 - 2019-02-28
2019-01-01 - 2019-01-31
2018-12-01 - 2018-12-31
2018-11-05 - 2018-11-30
2018-10-01 - 2018-10-18
2018-09-03 - 2018-09-28
2018-08-01 - 2018-08-31
2018-07-02 - 2018-07-31
2018-06-01 - 2018-06-29
2018-05-01 - 2018-05-31
2018-04-02 - 2018-04-30
2018-03-01 - 2018-03-30
2018-02-01 - 2018-02-28
2018-01-01 - 2018-01-31
2017-12-01 - 2017-12-29
2017-11-01 - 2017-11-30
2017-10-02 - 2017-10-31
2017-09-01 - 2017-09-28
2017-08-01 - 2017-08-31
2017-07-03 - 2017-07-31
2017-06-01 - 2017-06-30
2017-05-01 - 2017-05-31
2017-04-03 - 2017-04-16
2017-03-01 - 2017-03-30
2017-02-02 - 2017-02-28
2017-01-02 - 2017-01-31
2016-12-03 - 2016-12-31
2016-11-01 - 2016-11-30
2016-10-03 - 2016-10-22
2016-09-01 - 2016-09-30
2016-08-01 - 2016-08-31
2016-07-14 - 2016-07-29
2016-06-01 - 2016-06-22
2016-05-02 - 2016-05-31
2016-04-04 - 2016-04-28
2016-03-01 - 2016-03-31
2016-02-01 - 2016-02-29
2016-01-01 - 2016-01-31
2015-12-01 - 2015-12-31
2015-11-01 - 2015-11-30
2015-10-09 - 2015-10-31
2015-09-01 - 2015-09-28
2015-08-01 - 2015-08-28
2015-07-01 - 2015-07-31
2015-06-01 - 2015-06-30
2015-05-01 - 2015-05-28
2015-04-02 - 2015-04-30
2015-03-02 - 2015-03-31
2015-02-07 - 2015-02-28
2015-01-01 - 2015-01-29
2014-12-01 - 2014-12-23
2014-11-03 - 2014-11-26
2014-10-01 - 2014-10-29
2014-09-01 - 2014-09-30
2014-08-01 - 2014-08-29
2014-07-01 - 2014-07-30
2014-06-03 - 2014-06-30
2014-05-03 - 2014-05-31
2014-04-02 - 2014-04-29
2014-03-02 - 2014-03-31
2014-02-02 - 2014-02-28
2014-01-01 - 2014-01-31
2013-12-01 - 2013-12-30
2013-11-01 - 2013-11-29
2013-10-01 - 2013-10-31
2013-09-02 - 2013-09-30
2013-08-01 - 2013-08-28
2013-07-01 - 2013-07-29
2013-06-02 - 2013-06-28
2013-05-03 - 2013-05-31
2013-04-02 - 2013-04-30
2013-03-04 - 2013-03-31
2013-02-04 - 2013-02-27
2013-01-02 - 2013-01-31
2012-12-02 - 2012-12-31
2012-11-03 - 2012-11-30
2012-10-01 - 2012-10-28
2012-09-10 - 2012-09-27
2012-08-01 - 2012-08-27
2012-07-01 - 2012-07-31
2012-06-01 - 2012-06-29
2012-05-01 - 2012-05-31
2012-04-01 - 2012-04-30
2012-03-02 - 2012-03-29
2012-02-01 - 2012-02-27
2012-01-02 - 2012-01-31
2011-12-01 - 2011-12-31
2011-11-02 - 2011-11-30
2011-10-01 - 2011-10-29
2011-09-01 - 2011-09-29
2011-08-01 - 2011-08-31
2011-07-01 - 2011-07-31
2011-06-01 - 2011-06-30
2011-05-01 - 2011-05-31
2011-04-01 - 2011-04-29
2011-03-02 - 2011-03-31
2011-02-02 - 2011-02-28
2011-01-02 - 2011-01-31
2010-12-01 - 2010-12-30
2010-11-01 - 2010-11-30
2010-10-04 - 2010-10-31
2010-09-03 - 2010-09-30
2010-08-01 - 2010-08-31
2010-07-01 - 2010-07-30
2010-06-01 - 2010-06-30
2010-05-21 - 2010-05-31
 
關於本站 | 廣告服務 | 聯繫我們 | 招聘信息 | 網站導航 | 隱私保護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