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應該跳出時裝化的歷史觀?越讀歷史,越覺得古今一體;越常出國,越覺得中外同理。天下的很多對立,其實都是一回事。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我們只有看問題的全過程,發現它上面還有個大道理,才能明白這個對立本身是什麼意思
老高按:一下午加一上午,忙着看關於武漢疫情的消息和評論,忙着轉發我覺得靠譜的數據和分析,也忙着跟若干論敵朋友辯論,左右開弓,累得精疲力竭。就要找點兒比較輕鬆的東西,一下讀到李零教授的《說話要說大實話》,寫得好玩,轉載於此,請大家也放鬆身心。 李零教授一直是位有爭議的學者。二十多年前在《讀書》雜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發表《漢奸發生學》引起一片罵聲,他寫了很多雜文集,像《花間一壺酒》《放虎歸山》等等,就是觸及他專業本行的學術話題,他也別出機杼,寫過《喪家狗——我讀〈論語〉》、《人往低處走——〈老子〉天下第一》,他除了是北大教授,還是美國和法國的客座教授,2016年當選美國文理科學院院士。
說話要說大實話
李零,選自李零《放虎歸山》(增訂版)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
同學們好! 今天,我想和大家溝通一下,講一下我寫雜文的一點體會。題目想不好。過去,大躍進時代,有一首歌,歌詞是“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歌,聽話要聽黨的話”。插隊時,我把歌詞改了一下,叫“吃飯要吃過油肉,種地要種沙蓋樓,唱歌要唱爬山調,娶媳婦要娶一簍油”。過油肉是縣城的飯館才有,沙蓋樓是最肥的土壤,爬山調是當地的民歌,一簍油是胖嘟嘟的閨女。這都是老鄉教我們的說法。我想模仿這首歌,給今天的談話定個題目,叫《說話要說大實話》。 最近,同心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一本小書,不是學術著作,只是一本雜文,題目叫《花間一壺酒》。這個題目,沒什麼深意,我是想不出好題目,才用第一篇文章的題目當書名,不一定和喝酒有關。書名旁有十個字:越活越糊塗,越喝越明白。那是李太白,不是我。現在我腸胃不好,酒已經不喝。它的封面,有人說好,有人說俗,我看還行。我請美編用八大山人的小畫作裝飾,好壞應該由我負責。這幅畫,小時候我臨過,非常喜歡,擱在封面上,有種聯想。大家看到的,不是花間一壺酒,而是酒中一枝花。我把它想像成一個酒瓶,瓶子裡面,插着幾朵花。 順便說一句,中國喝酒的風氣實在不好,應該作《酒誥》。愛喝就自己喝,多少自己掌握,別輪番敬酒,成心起鬨灌別人,被灌的也別裝好漢,不想喝就堅決不喝。喝酒喝到嘔吐抽筋,命喪黃泉,圖什麼?愚昧。 寫雜文,我是練手,寫着玩。八年前,牛刀小試,寫過一本《放虎歸山》。“放虎歸山”的意思本來是,怎麼把壞蛋給放走了。我的意思是,逃出專業,走向業餘。 大家不認識我。我應該做一點自我介紹。 我喜歡寫雜文,但不是專門寫雜文。寫雜文是我的業餘愛好。 我這本書,是“草木一生”的個人體會。 大家看我的簡歷,我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原來是學考古和古文字的,工作單位是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所七年,農經所兩年。1985年,我調到北大,除了研究古文字,就是教古書。但我沒讀過古文獻專業。我的本職工作,第一是教書,第二是寫書。這麼多年,我寫過不少學術著作,簡歷中有十本書,只是一部分。有人誇我,說我學問大,所以文章好。其實我寫雜文,只是自娛自樂,與民同樂,業餘消遣,最大願望,就是別拿我當學者。我學的那點專業,只不過是我的知識背景之一,絕非全部,用得上,只是一星半點,基本上和這本書沒什麼關係。直接有關,還是讀野書。以前,“文革”時期,插隊時期,我是讀野書。幹了學術以後,不能讀野書,這是最大痛苦。 我想回到讀野書。 讀野書,難免要說外行話。外行怎麼了?在專業面前,哲學家是外行,文學家也是。專家好像是內行,但講大問題,反而更外行。我的說法是,離開家門一步,就找不着北。專家倒會庖丁解牛,解完的牛,像肉鋪里掛的,誰也不愛看。 寫雜文,我的最大體會是,說話一定要說大實話。大實話的意思是真誠的話,掏心窩子的話,哪怕是錯話,哪怕是得罪人的話。一個人敢說真心話,別人會說膽子大。其實我很膽小,特別是怕得罪人。我有好多話都不敢講,但好不容易講一回,還是要講真話。 大實話,只是真心實意的話,不一定就是正確的話、誰聽了都高興的話。 雜文和學術文章不一樣。學術的目標是求真,求真只是事實判斷,和真誠、勇氣沒什麼關係。雜文有賞心悅目,逗人好玩的一路,也不是缺了它就不行。但要談大問題,真誠和勇氣卻不可少。 承讀者不棄,大家說,我的書好玩,文筆生動。這主要是說《酒色財氣見人性》。還有就是《書不是白菜》、《學校不是養雞場》。他們喜歡的主要是這幾篇。我很感謝讀者,感謝媒體的評論,感謝他們給了我很多鼓勵。但我自己,敝帚自珍,更看重的還是頭幾篇。我這本書,有五個部分,第一部分叫“大夢初醒”,是總結人生,講歷史和生活中的大矛盾;第二部分叫“生怕客談榆塞事”,是講戰爭,“怕”是我的真心話;第三部分叫“且教兒誦花間集”,是講學校,態度是無可奈何;第四部分叫“酒色財氣見人性”,是挖掘人性,講我的“畜生人類學”,有人說,你不懂生物學,但沒有具體意見,什麼地方講錯了,請批評指正。第五部分叫“和古人談心”,是講我佩服的三位大學者。我是把最要緊的東西擱在前面,其他放在後面。如果讓我自己評價,我會說,前邊的東西,對我更重要。我希望大家輕鬆,大家高興,但我的書不是娛樂作品。 為了和大家溝通,我想講一點我的想法,說一說,我自己讀自己的書,是什麼感覺。不對的地方,請大家批評。 我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但舊社會只呆過一年,我是紅旗下的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大事小事,差不多的事,我都看到了,前後有對比。 1950年,妹妹出生,爸爸帶我到醫院看媽媽,拿的是蘋果,媽媽不吃,反而給我削着吃,我還記得。當時我才兩歲。 三反五反,打老虎,小孩都說,後院關着個大老虎,我去看,卻是我們的大師傅。 抗美援朝,保衛和平,我是在火車上簽名。爺爺死了,我們回山西。 還有,有一天,幼兒園的阿姨突然號啕大哭,而且是一起哭,我們很奇怪,因為阿姨多厲害,她們怎麼也會哭。原來是斯大林死了。 反右,葛佩琦,全國著名大右派,就住我家樓下。學生貼大字報,不講理,非要貼到他家裡。我還記得,他雙手擋門大聲喊,你們殺頭吧。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脖子上比劃。 大躍進,我也沒落下。我在書裡說了,大煉鋼鐵,我們幫工人叔叔砸廢鐵,發現一顆子彈,受到表揚。種高產小麥,我們也種了,狂撒種子的結果,是連種子都沒收回來。詩畫滿牆,我還畫過飛馬。 那時我是小學生。 還有,不用說,“文革”的經歷,更是永世難忘。 上一代人的經歷,我也聽父輩講過。 這些都是我的寫作資源,比書本更重要。 作為過來人,我想說點什麼呢?就是我們是不是應該跳出時裝化的歷史觀。時裝,以前長,現在短;以前紅,現在白。什麼都吃後悔藥,就是這種歷史觀。過去,中國人民大學的老校長,郭影秋先生寫過一首詩,好像是講薛濤井,“城南有古井,往來吊者多。庸人多自擾,古井本無波”。80年代以來,我越讀歷史,越覺得古今一體;越經常出國,越覺得中外同理。我的印象是,天下的很多對立,其實都是一回事。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我們只有看問題的全過程,發現它上面還有個大道理,才能明白這個對立本身是什麼意思。這是歷史學家和政治家不同的地方。比如,光明和黑暗,對立不對立?對立。月亮是光明,影子是黑暗。但沒有月亮,哪來的影子?這就是我在第一篇文章里,借李白的詩打比方,想要說明的一點道理。 我是研究三古的:考古、古文字、古文獻,但我是全盤西化論者。全盤西化,就是老老實實承認,西化是既成的事實,普遍的事實,它才是大道理,才是硬道理,好的壞的,都以此為前提。“土”再掙扎,也是包在“洋”里。影子是中國的影子,但光從西方來。 再比如,我說過,近百年的中國革命史,一直受兩股力拉扯,生拉硬扯,好像拔河的繩子。繩子的一端是“強國夢”,另一端是“人民大爺”。這兩條,誰敢懷疑?一個國家,不強就挨打,受欺負誰都不干。但強國的樣板是誰?正是欺負人的國家。強國夢是搶國夢,不搶不強,不搶別人就得搶自己。反正中國是大國,自己搶自己,也夠搶一把。但中國強了,真的就能拔地飛升,徹底擺脫強國制定的遊戲規則嗎?強國變了,真的已經放棄他們五百年的行事原則了嗎?這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還有人民,人民誰敢懷疑?人民是“母親”,人民是“英雄”,沒有人民,也就沒有政治,特別是民主政治。但“文革”史,大家講不清,最主要就是“人民”講不清。我的痛切感受是:人民,人民,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群眾也有洪水猛獸的一面,既能載舟,也能覆舟,傾側反覆,很可怕。如果我們把人民摘出去,把自己摘出去,那可是冤無頭,債無主。比如知識分子,就多半是知識分子整死的。洪水,一滴一滴的水,都很可愛,但從政治的閘門放出去,非常可怕。我也是人民的一分子呀。寫歷史,遠近的感覺,就是不一樣。身臨其境,真是“洪洞縣裡無好人”。但事後寫回憶,當時的壞蛋也委屈,都說身不由己,過去的評價,其實都是屎盆子。他們也是人,看上去,挺老實,但“大家都是好東西”,原來的事情,怎麼解釋? 在這本書裡,我要談的問題,首先是大問題。凡是大問題,多有敏感性,比如戰爭,比如恐怖主義,很容易變成吵架的話題。我猜,肯定有不少人,未必贊同我的想法。正因為如此,我說話才十分小心,儘量多擺事實,少講看法,請讀者自己判斷。這種講話方式,我是從“文革”學來的。“文革”時,一言不慎,就會打成“反革命”,說話就像對暗號,先得試探對方,說有人怎麼怎麼說,有事如何如何發生,千萬別說自己怎麼看,說着說着,才知道如何掌握火候,要當反革命,咱們一塊兒當。這是說話的策略。現在,我還這麼談話,好處是避免抬槓,湊着別人的話談話,別人願意跟你說。當然,這樣講話,也有壞處,就是讓人以為你沒主意,他可以替你拿主意。比如,我講漢奸,只說“時勢造漢奸”,不都是氣節問題。我是平鋪直敘,大家就吵開了,好像行為藝術。有人說,漢奸也是人,值得同情;有人說,我是替漢奸翻案,添油加醋,說我鼓勵大家當漢奸。其實,話都是他們想出來的,我沒說。還有,我反對在大學用英語授課,有人說,錯,外語還是應該學。可是,我並沒說外語不應該學呀。現在也是這樣。我知道,大家要罵,肯定是罵我講恐怖主義的文章。不罵是對我客氣。有人說,我給恐怖主義下的定義,不太正確,這也是誤會。我根本沒給恐怖主義下定義,也不想給它下定義。剛剛出版的《現漢》(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加了這個詞條,其實還是抄《不列顛百科全書》。我只把別人的說法歸納了一下,叫“恐怖主義一鍋粥”。我是把這鍋粥,原封不動端給大家,讓大家自己去琢磨。但遺憾的是,有些讀者,自己就是一鍋粥。這樣的事,聯合國還在吵,它都沒下定義,我着什麼急。就算有了定義,我也不見得同意。聯合國是各國政治家的講壇,我又不是政治家。我是一介百姓,決不代表政府,既不代表外國政府,也不代表中國政府。我想代表,人家也不讓我代表呀。我只代表我自己。 我寫《讀〈劍橋戰爭史〉》,剛好在伊拉克戰爭之前;寫《中國歷史上的恐怖主義》,剛好在別斯蘭事件之前。兩篇文章,很及時。 我在美國,有人拉我入教,出於客氣,我會說,我對研究宗教有興趣;表示拒絕,則婉言,我什麼宗教都不信。這是錯誤。我的朋友告訴我,沒有宗教的人,正是他們希望拉的,你要真想拒絕,最好說,你已加入他們最討厭的宗教。 傳教,不怕沒信仰,就怕信異教。我的經驗,政治觀點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意識形態不同,談話最困難。只要談這種事,好朋友也翻臉,不如不談。過去說,秀才碰見兵,有理講不清。其實,秀才碰見秀才,也不見得講得清。他們比別人心明眼亮,找茬抬槓,結果是真理越辯越不明。我們都知道,信仰最容易引起爭論,但信仰是不可以討論的。雅俗,比這類問題小一點,但雅人見不得俗人,也是情理中事。 我的書,有我的政治立場,兩面不討好,我有精神準備。粗鄙之語,也時有流露,對有雅癖的讀者來說,肯定不宜。我決不期望讀者會皆大歡喜。皆大歡喜,不正常。 還有,我說大道理管小道理,硬道理管軟道理,也是同樣的意思。人家覺得矛盾,我覺得不矛盾。 大能容小,小不能容大,一斤瓶子裝不下二斤醋,這就是大道理管小道理。 我們喝水,水是盛在杯子裡,沒有杯子,水就灑了,這就是硬道理管軟道理。 水要擱在杯子裡,才能喝,這點很重要。但我們不要忘記,我們喝的是水,不是杯子。 過去,我們經常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反對。這是階級鬥爭時代的鬥爭哲學,當時有當時的道理。我們這個時代,敵我界限已經大亂,但鬥爭哲學,影響卻很深。 在這本書裡,我說過一段話,“鬥爭,兩軍對壘,雙方必有同構性和對稱性,而且是越打越有。從超越中立到超越對立,只有一步之遙”,可以代表我的態度。還有一段話,“立場是由反對決定,刺激是由厭倦產生”,這也是我在80年代的深刻體會。在這本書裡,我想說的一個道理是,敵人吃飯不吃屎,你怎麼反對?你總不能光吃屎,不吃飯吧? 我們這兒,很多人,滿口民主政治,卻連民主政治的起碼道理都不懂。民主政治的基本含義,就是讓左派、右派坐一塊兒。 我的書,都是書生之見。 我不是唯美主義,也不是唯新主義——美是美國的美,新是新舊的新。“西方科技好,中國道德高”,這種國粹論,我也不相信。 放棄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是我這本書的一個特點,它會趕走一部分讀者。 講話方式是問題,上面說過了,有人不習慣。 我的文章,有些太長,我也不滿意。學者的毛病,枝蔓、囉嗦,包括括號體,也沒有徹底克服。 還有一個毛病更要命,是我不講答案。讀者讀你的書,不光聽你講道理,還要請你給答案。這很合理。在這方面,讀者也肯定會失望。因為我的文章,經常都是虎頭蛇尾,問題倒是提得挺大,正的反的,什麼都說到了,最後結論是什麼?沒有。我得老老實實說,確實沒有。 為什麼沒有?道理很簡單,凡是人類歷史的大問題,差不多都無解。有解還得了?就像很多絕症,無藥可醫,誰拿出辦法,誰得諾貝爾獎。無藥可醫,你給人家開藥方,那不是蒙人嗎? 如果我得了絕症,我當然會看病,拖一天是一天,看不好就坐以待斃。病篤亂投醫,請神降仙,對很多需要精神安慰的人,也許不失為一種心理治療,但我用不着。 在我的這本小書裡,我不是沒有立場。 第一,我是個反戰分子,伊拉克戰爭,我是堅決反對,不是像美國民主黨的擁護者那樣反對,而是從根本上反對。我真正希望的,是一個沒有武器的世界。 第二,我是個反腐敗分子,對於貪官搭台、奸商唱戲,以及所有類似的發展模式,我是堅決反對。學校也不例外。 第三,沒頭蒼蠅的發展政策,帶來自然環境的嚴重破壞,帶來歷史遺產的嚴重破壞,帶來廣大民眾的深受其害,我也堅決反對。 所有這些反對,彼此毫無矛盾。我不是用這個道理反對那個道理,就像用左手打自己的右臉,又用右手打自己的左臉,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子。 我讀歷史,一直認為,古今中外,是一個道理。 這是我的大實話。 一句話:書寫出來了,就不再屬於自己,請大家批評。
近期圖文:
請讀《2019年中國文化紀事》 白樺忌辰一周年:這一隻早叫的公雞 兩封信的禍殃,一個人的毀滅 摧殘人才,報應遲早會來 這篇寫高耀潔的散文讓我莫名感動 川普對新聞自由的破壞性應當引起重視 “事實勝於雄辯”還是“雄辯勝於事實” 群眾心理是可怕的,運動力量也是可怕的 法國有幾位先賢被攔到了先賢祠之外 這不是語言,也不是音樂,分明是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