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聖誕我會用家庭近照做張賀卡,分享給親朋好友,這個習慣是二十多年前跟麥克一家學的。當年他家每年會請攝影師拍全家福,每張照片都讓人賞心悅目,不僅僅是因為攝影師的高超技術,更重要的是因為麥克一家既富創意又高顏值。那時他們每年都把全家福印成照片送給我們,後來有了Facebook,我們每年便在網上交換照片。從這些全家福可以看到孩子們在不斷成長,而我們則一點點變老。

二十多年前,我們結束了學生生涯,搬到佛州工作。大兒子豆豆那時只有三歲,被送進一家私立學校。當時他的英文不好,每天回家問他學校的情況,他只說玩得很開心,但具體玩了什麼卻說不上來。開學兩個月後,學校開家長會,我走進教室,看到教室里的家長是清一色的白人,其中一位很漂亮的年輕媽媽和我打招呼:“你是豆豆的媽媽?” 我連忙稱是。 漂亮媽媽馬上自我介紹:“我叫格蕾絲,是小D的媽媽。豆豆是小D最好的朋友。” 我驚訝得不知說什麼。 格蕾絲說:“每天小D放學回家,都會給我講豆豆說了什麼,豆豆做了什麼。他和豆豆在一起非常開心。我們能請豆豆周末到我家過夜嗎?” 周末,我們如約來到小D家。他們所在社區鬱鬱蔥蔥綠樹成蔭,每家都有很大的院子。小D家很寬敞,客廳布置得非常舒適,後院有個很大的游泳池。小D和他的小姐姐一起歡迎豆豆,三個孩子開心地玩着遊戲,兩家大人便在一起聊天。小D的爸爸叫麥克,熱情幽默,格蕾絲溫柔賢惠,我們很喜歡這對夫婦,便邀請小D下個周末到我家過夜。 從這以後,兩家來來往往,兩個孩子周末常常到對方家裡過夜,不過夜的周末也會一起參加課外活動,兩家大人也常在一起吃吃喝喝,成了好朋友。 麥克夫婦從小生長在芝加哥,麥克非常聰明,二十出頭開始做生意,賺到第一桶金後去加州做房地產,憑着他的精明努力和運氣,幾年後便成了富翁,三十歲那年退休搬到佛州,和太太孩子享受生活,平時白天打高爾夫,晚上坐在游泳池邊叼着雪茄彈吉他。他父母是意大利裔移民,他經常做些意大利美食請我們品嘗,其中意式火腿裹奶酪prosciutto wrapped mozzarella成為我的最愛,他烤的智利鱈魚也讓我們念念不忘。當時我們對西餐的了解很有限,跟着麥克學會了享受西餐。同時我們也經常請他們吃中餐,廣式清蒸魚讓麥克吃得上癮,用他自己的話說,比做愛還享受。 豆豆一天天長大,儘管他是學校唯一的亞裔,但他對自己膚色族裔的不同竟渾然不知。他認為小D和格蕾絲比他白,麥克和小姐姐比他黑,所以他的膚色很正常。大家在學校說英文,回到家說自己家的語言。格蕾絲的父母和他們住得很近,兩位從波蘭移民來的老人常幫助照顧兩個小孩子, 也教他們說一點波蘭語。豆豆跟着小D稱格蕾絲父親為扎扎,小D見到豆豆的奶奶也叫奶奶。 讀完一年級豆豆轉學去上天才學校,兩個孩子各自有了新的朋友,但我們兩家大人依然常來常往。IT泡沫破裂時,麥克的股票大大縮水,逃離股市後,他又把剩餘的資金投資房地產。有個周末我做了個小手術,在家休息。突然接到麥克電話,說他投資的一處海景房裝修完畢,邀請我們去參觀並共進晚餐。我推說身體不適,但麥克說什麼也不答應,說臨時有個驚喜項目,就是用擔架抬也要把我抬去,我和老公只好前往。那所海景房並不大,但在海邊,地理條件很好。麥克介紹說這房子年久失修,他用很低的價錢買了下來,經過精心裝修,可以翻三番上市。果然,房子內飾,地板牆壁,風扇燈具,尤其廚房和衛生間的用具,每一樣都是獨特的精品,感覺非常豪華。麥克從廚房提出一個大桶給我們看:“今天碰巧從碼頭買到新鮮的石蟹(stone crab)鉗子,這麼鮮美的食物,這麼漂亮的豪宅,一定要和最好的朋友分享。”我們聽了非常感動。 我們搬離佛州後,麥克和格蕾絲開了一天車來到我們的新家,我們一起買菜做飯,一起談天論地。在華人超市剛好買到蒜苔,我們便按照國內的方式給他麼做了肉絲炒蒜苔,那濃重的蒜味讓麥克吃得很盡興。他說意大利人喜歡大蒜,可以吃到出的汗都是蒜味。結果飯後麥克不消化,他大叫:“我的肚子火山爆發啦!”逗得我和格蕾絲忍不住地笑。那次他們在我家住了好幾天才不舍地離開。 幾年後房市泡沫也破裂了,麥克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積蓄。和他們電話聯繫時,他告訴我們,他原來的朋友都離開了他,那所大房子也賣掉了,他們臨時租住在一個很小的房子裡。愛犬生病沒錢治,眼睜睜看着它離開了人世。那年聖誕,我們買了一大盒雪茄,外加一條從中國帶回的絲巾和一個海鮮館的禮品卡,作為聖誕禮物寄給他們。格蕾絲回信說,收到禮物,倆人都流淚了。 一年後,我們去佛州度假,到麥克家看望他們。新家的房子很小很簡陋,客廳尤其小,原來的大沙發勉強塞進去。我們帶了個景德鎮花瓶給他們,麥克接過來,指着陳列櫃笑着說:“房子小,很多東西都淘汰了,看,這裡只有你們以前送給我們的禮物,成了你們的專櫃。” 果然,陳列櫃裡全是我們歷次回國帶回來的工藝品,根雕,玉器,茶具,石刻。大部分東西我們早已忘記,想不到他們都當寶貝保存着。 那晚我們請他們一家到海鮮館吃飯,麥克指着菜單上最貴的一道菜,可憐巴巴地問:“我能點智利鱈魚嗎?” 這是當年麥克精心做給我們吃過的菜,我們聽得心裡酸溜溜地,忙答:“當然可以!” 讓我們感到欣慰的是,麥克夫婦雖然丟掉了資產,但他們精神沒有垮,談吐依然風趣幽默,而且很努力地尋求下一個奮鬥目標。不久麥克在加州找到了一個投資項目,便把家搬了過去。後來幾次聯繫,知道他們的項目很快有了起色,越做越好。 不久前我們去加州度假,和他們聯繫時麥克請求,你們來時再給我帶點那種讓我肚子火山爆發的玩意兒。可惜我們沒有買到蒜苔,只好把韭菜韭黃和韭菜花各買了一些。麥克和格蕾絲見到我們非常高興,那些重口味的蔬菜被麥克一樣樣聞了一遍,連連叫好。 坐下詳談,麥克告訴我們他的投資項目成功了,他們又成了富翁,開始享受生活。因為兩個孩子都已獨立,他倆也可以分別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麥克剛剛從古巴旅遊回來,而格雷斯堅持練瑜伽,參加了瑜伽俱樂部組織的印度之旅,倆人爭着給我們看他們出遊的照片,講述途中的趣聞。看着他們燦爛的笑容,我們也被感染了。 來美三十多年中,我們結識了不少朋友。麥克一家是我們來往時間最長,對我們影響最大的朋友,我們非常珍惜這份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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