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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闹事大爷大妈们的文革青春生涯 2018-11-13 10:21:57

  受到耳濡目染的教育部红卫兵把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当口头禅,更加信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打人也越来越凶。文革期间,粗鄙的语言和野蛮的暴行都是值得称道的革命造反精神


  老高按:为写文章检索有关资料,无意间读到姜和平12年前的回忆《教育部的小红卫兵》,引起我的兴趣。
  之所以关注此文,因为几方面的原因:第一,所写的教育部大院,也是我妻子从小居住的地方,我每年回国在北京也时常在那儿住,曾写过对教育部大院的印象;第二,文章作者姜和平,可算我妻子的早年街坊,我也早就认识:她在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担任研究助理,业余时间翻译过英国记者贾斯柏·贝克的两本书:《饿鬼——毛时代大饥荒揭秘》和《天安之城:北京的帝国渴望和现代恶梦》(均为明镜出版社出版)。这对于并无文科背景的她来说,很不容易!《饿鬼》这本书,研究中国大饥荒的学者是绕不过去的。对这两本书的出版和宣传,我都或多或少参与过,所以与她打过多次交道,还在她的安排下,采访过原作者贾斯柏·贝克。对教育部大院文革中的情况,我妻子当时岁数还小,而姜和平其时已经是懂事记事的年龄,能谈出和写出关于文革的许多往事。
  关注此文的第三条原因,或许是最重要的原因,当然就是缘于最近屡次闹起风波、成为舆论焦点的“大爷”“大妈”们。考诸年龄,“大爷”“大妈”们就是在文革中的“teenage”,1966年的岁数在10岁到18岁的少男少女。从姜和平此文,能够探知他们的青春年华的言论行径,自然就为解读他们今天所作所为的历史根源和心理根源,找到了钥匙。


  教育部的小红卫兵

  姜和平,新三届


  作者简介:姜和平,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现居美国,为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研究助理。

  文革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机关院里,由本部工作人员的子女组成了红卫兵。他们成为教育部文革中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这支红卫兵于1966年6月4日成立,大约有三十名成员。他们自豪地宣称,教育部干部子女红卫兵,是继清华附中红卫兵和北大附中红旗战斗小组之后,世界上第三支红卫兵组织。红卫兵成员是四中、八中、女八中、三十五中和二龙路学校等校的中学生,其中二龙路学校的学生居多。最小的上初一,十三岁左右;最大的十八九岁,上高三。他们大多住在教育部大院里。
  文革一开始,学校都停了课,他们从此不再去学校,在大院里“就地闹革命”。大院里称他们为“小红卫兵”,以区别于机关干部的派别组织。成立之初,小红卫兵们用自己的红领巾剪成红袖章,用毛笔蘸着墨汁写上毛体的“红衛兵”三个字。
  小红卫兵当中有近半数成员的家长是司局级干部。教育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对于谁的家长是什么级别,从小便耳熟能详。谁的父母级别越高,谁就越趾高气扬。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家长是中共党员,即“革干”出身。有少数成员的家长不是党员,出身职员,要求参加红卫兵者可称作“红外围”。红卫兵的头目是一名三十五中的高三学生。他的家长级别最高,母亲是部机关党委副书记,父亲是在海军大院任职的军官。他本人还是首都红卫兵西城纠察队成员。
  毛泽东为了发动文革,动用夫人江青,并利用青少年造反。这也体现在教育部的文革中。教育部文革的烈火首先由夫人参政点燃。1966年6月初,以办公厅主任赵秀山、机关党委副书记肖克杰为代表的少数左派开始炮轰高教部长蒋南翔。随后赵、肖和批判蒋南翔的造反派在本司局都受到了压制。这时,蒋在干部会上传达了中宣部代部长张际春对教育部文革的几点指示。
  几天后,张际春代部长的夫人罗屏于6月9日忽然亲临教育部“辟谣”说,蒋所传达指示纯系谣言。初夏的这天天气炎热,大院沸腾了。人们簇拥着,呼喊着“罗屏同志”,争着和罗握手。曾经反过蒋的人扬眉吐气地见到了救星,他们从此风风光光地戴上了“革命左派”的桂冠。保过蒋的人则灰头土脸地背上了“保皇派”的恶名,有人当场倒戈,加盟反蒋阵线,并声泪俱下地痛表“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大家情绪激昂地呼喊“向罗屏同志学习,向罗屏同志致敬!”“罗屏同志的到来,大长无产阶级志气,大灭资产阶级威风!”
  蒋南翔闻讯赶到时,罗正在院子里热烈讲演,并对遭迫害的左派们表示支持和慰问。蒋例行公事地走上前,伸手试图与罗握手,周围的小红卫兵们急得满头大汗地喊,“别跟他握手!他是坏人!”罗立即缩回了手。从此,小红卫兵以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形象开始在教育部文革的舞台上显露头角。
  罗屏的到来使教育部大院燃起了大批判的熊熊烈火。从此,往日平静的大院卷入了文革的狂涛骇浪。罗的到来同时还宣判了蒋南翔政治上的死刑。人人皆知蒋是中央定性的走资派,是文革前“十七年反革命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总后台”。从此,蒋成为大院里的头号敌人,被大会批、小会斗。在各司局和全部的批斗会上,先是弯腰低头接受批判,后来被喝令下跪,或被推来搡去,拳打脚踢。大院里批蒋的大字报、大标语铺天盖地。小红卫兵始终站在斗争最前沿。
  一次,一个上初一的女红卫兵厉声质问蒋南翔,“说!你和蒋介石什么关系?”蒋答,“没有关系。”“胡说!你不老实!你们都姓蒋,你们都反党反社会主义!怎么没关系?你们是一丘之貉!你必须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红卫兵怒斥道,“一丘之貉”这个词是刚从大字报上学来的。
  连一些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也积极投入。有几个小学生写了大字报贴在和乐堂后墙上。大字报全文是,“蒋南翔,大坏蛋,白吃人民大米饭”。那稚拙的字体得到了人们的啧啧称赞:“这孩子造反精神多强!”“文化大革命真是史无前例呀!连小孩都发动起来了!”
  的确,文革充分利用了青少年的无知和冲动。文革初的6、7、8月间,在大院里监督黑帮劳改,勒令他们唱牛鬼蛇神嚎歌,大破四旧,到处抄家、肆意打人,都是教育部红卫兵的革命行动。这些小红卫兵显出了比他们的父辈更强的造反精神和革命信念。红卫兵成立之初,他们列队来到天安门广场,在纪念碑前庄严肃穆地宣誓:“前辈为革命洒尽碧血,后代保江山掏尽红心”。他们来到国防部一本正经地递交请战书,要求去越南参战打美帝。
  为了备战练就铁脚板,有的红卫兵从西单到厂桥一路赤脚步行。他们还到故宫博物院参观“收租院”泥塑,以提高阶级觉悟,增强对敌人的仇恨。他们列队走在街头,歌声嘹亮: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浪里炼红心。
  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横扫一切害人虫!
  敢批判,敢斗争,
  革命造反永不停。
  彻底砸烂旧世界!
  革命江山万代红!

  自从6月文革开始,大中小学的学生都停课搞运动。教育部红卫兵每天聚在一起,高声念毛语录,唱革命歌,写大字报,刷大标语。红卫兵最喜欢唱毛语录歌,唱起来激情澎湃: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有一首林彪语录歌,唱着浑身是胆:
  “在需要牺牲的时候要敢于牺牲,完蛋就完蛋。嘿,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一响,老子就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
  小红卫兵还去中宣部、人民教育出版社,或是北大、清华看大字报,进行革命串联。有一次他们来到中宣部,正逢那里揪斗一串黑帮,有部长陆定一,副部长张磐石、张子意等大小“阎王”,就往中宣部楼上贴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牛鬼蛇神窝”的对联。回到教育部后,小红卫兵在本部办公楼上也贴了同样的斗大字的对联。
  教育部大院过去是清朝的郑王府,院里具文物价值的古迹比比皆是。大红门和二宫门之间有一对石狮,傍着垂柳座落在宫门两侧,景致宜人。这对石狮和天安门前、故宫里的一样大小,一般气派。在破四旧的狂潮中,这对石狮也成了革命对象。这天,小红卫兵们在石狮面前挖了大深坑,用粗大的绳子套住石狮,借用了两辆卡车,高喊着口号,用冲天的革命干劲硬是把狮子拉倒在坑里“彻底埋葬”了。
  大院里竖起了高音喇叭,日夜广播,批判阶级敌人的三反言行。广播员由小红卫兵担任,愤怒和响亮的声讨响彻大院上空:“蒋南翔鼓吹资产阶级白专,他口口声声说,清华大学是培养红色工程师的摇篮。实际上摇来摇去,摇出了修正主义苗子!”“蒋南翔丧心病狂地反对毛泽东思想。他恶毒攻击说,‘不能说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的顶峰,顶峰就是不再发展了。’”“蒋南翔还说什么,延安整风,甄别十年,这次文化大革命要掌握好政策。蒋南翔妄图压制文化大革命罪该万死!打倒蒋南翔!”
  一天,有人发现大操场上有大字报碎片。小红卫兵认定这是阶级敌人破坏。于是他们决定在大院里彻夜巡逻,保卫革命的大字报。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造反歌声在大院里处处回荡:
  老子革命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背叛。
  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
  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
  撤他娘的职,就滚他妈的蛋!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当年最后这两句,是喊口号。其实前面几句,也都是口号,不过多少还有点旋律。——老高注)
  1966年8月,随着社会上抄家风日盛,小红卫兵在教育部院里也开始抄家。这天他们来到大院里的西跨院宿舍,到对外司副司长钱其琛家抄家。钱曾任驻苏联使馆二秘,几年前离任回国。小红卫兵因此把钱视同苏修。钱家有些从苏联带回来的艺术品、用品等,都被视为修正主义“黑货”。他们一边喊着“反帝必反修!砸烂苏修的狗头!”一边把那些“黑货”砸烂、烧毁。
  当时钱夫人周寒琼和十岁的女儿京京在家。红卫兵发现他们有一套斑竹做的艺术品,是手巴掌大小的家具,精致小巧,也上前一脚踩了个稀巴烂。抄完家,有人出主意“放水淹黑帮家”。于是他们从附近的水房拉过来长长的橡皮管子,向钱家放水。然后又冲着嘤嘤哭泣的京京,喊了一通“打倒苏修!打倒黑帮分子钱其琛”,才离开。
  红卫兵把各司局揪出的走资派组成劳改队,勒令他们每天早晨戴着自制高帽到小食堂旁边集合,然后在大院各处扫院子、扫厕所。这些人“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是“牛鬼蛇神”。这十几人当中除了高教部长兼清华大学校长蒋南翔以外,还有高教部副部长兼清华大学副校长高沂,教育部副部长刘季平,教育部副部长黄辛白,对外司司长李滔、副司长钱其琛,高教部研究室主任张健,中学司司长周子明,《人民教育》总编辑章炼烽,中专司司长肖敬若,政教司副司长肖岩,鲍正鹄司长,司机张景玉等。
  他们每天到小食堂旁边集合,先听小红卫兵训话,喊“打倒黑帮分子XXX(自己的名字)”,交代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罪行,把自己写的“劳改日记”交小红卫兵审阅。小红卫兵指定肖岩(肖的丈夫是《人民日报》总编吴冷西)教其他黑帮唱牛鬼蛇神嚎歌。然后每人持一把扫帚,在红卫兵的监督和喝斥下,清扫大院。
  文革初期,打人尚未成风。有一天,小红卫兵在监督蒋南翔劳改时,一名高中男红卫兵揪住蒋拳打脚踢。办公厅机要员王耀鲁路过正好看见,他喝住这个红卫兵说,“不能打!你们把蒋南翔打坏了谁负责?他好歹还是中央候补委员吧?”这句话不但没有制止暴力行为,反而立刻引起小红卫兵群起攻之,他们七嘴八舌地斥骂比他们年长二十岁的王,“你他妈的臭老保!蒋南翔是你亲爸爸怎么着?告诉你,他走资派打死活该!”王耀鲁从此灰溜溜地成了院里臭名昭著的保皇派。“把蒋南翔打坏了谁负责”这句话成了人们耻笑的话柄。
  8月18日,毛泽东首次接见红卫兵,对红卫兵说“要武嘛!”从此社会上红卫兵打人、打人致死时时发生。教育部邻近的师大女附中校长被本校红卫兵活活打死。副校长胡志涛家住教育部大院,她的丈夫丁丁是教育部中学司副司长。胡在学校挨斗,被打成重伤,肋骨断裂,不能行走。仅一街之隔,胡的女儿每次都要用平板车把遍体鳞伤的母亲拉回家。第二天,女附中的红卫兵又来到胡志涛家,喊着革命口号把她再揪回学校批斗、殴打。
  受到如此耳濡目染的教育部红卫兵把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当口头禅,更加信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打人也越来越凶。文革期间,粗鄙的语言和野蛮的暴行都是值得称道的革命造反精神。
  这天,小红卫兵到李滔家抄家时对李拳相加,把李的衣服撕破。在揪斗黑帮时,凡挨斗者为女性,必定给她剃阴阳头。有一次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斗黑帮,小红卫兵给教育科研所的范祖珠连薅带拽剃了阴阳头,范的头上被剪刀弄伤多处,鲜血淋淋。她浑身还被吐满了吐沫。
  几个男红卫兵围殴身材高大的高沂,对高没头没脑地痛打。高顿时头破血流,遍身青肿。事后高去邮电医院,诊断其“眼眶骨折”,几乎伤及眼球。小红卫兵中几个头面人物议论说,近来阶级敌人不老实,要教训他们。于是抓来几个正在院里扫地劳改的黑帮,皮带棍棒、拳脚并用一顿狠打。其中对张健打得最重,张直呼“救命”。因为红卫兵指控张最“嚣张”。

  8月下旬的一天,小红卫兵来到蒋南翔家抄家。蒋住在教育部大门对面的一个独院。抄家,即先把红卫兵认定是四旧的东西能砸的砸,能烧的烧,再把他们认为是反革命罪证的东西抄走。为防止“阶级敌人报复”,还要没收所有的刀、剪。在抄家过程中,红卫兵发现蒋家有很多中央文件,有的带有“机密”字样,还有很多照片,其中有一些蒋和毛泽东的合影。红卫兵们翻看着怒斥说,“蒋南翔你这个黑帮,你还配跟毛主席照像!”一些红卫兵看守这些文件,其余人继续革命行动。
  抄蒋家的过程都由小红卫兵进行,没有本部干部或其他成人在场。蒋八十高龄的母亲和六十多岁的姐姐在家。在场的还有在蒋家工作的公务员姜树桂。抄得蒋家一片狼籍时,以红卫兵头目为首的几个高中男生开始轮流用铜头宽皮带毒打蒋。他们喝令蒋面向打人者下跪,再由施暴者用一只脚踩住蒋的头,使其紧挨地面,动弹不得,然后用皮带猛抽蒋的后背。
  时逢夏天,蒋穿一件白衬衣。他们打了一阵,撩开衬衣一看,蒋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血痕累累。其中一红卫兵说,“不行,还没组成图案!”于是再往伤痕尚少的地方抽打。他们毒打蒋的时候,强迫蒋母和姐姐在旁观看。被称为“地主婆”、剃了阴阳头的蒋母和姐姐在一旁瑟瑟发抖地抽泣。几个十七、八岁的男性对这两位老年女性也施以皮带、拳脚。
  蒋母和姐姐挨着打凄厉地哭叫着姜树桂,“老姜啊!”姜在一旁说,“你们叫我有什么用呢。”过了一会儿,红卫兵打累了,其中一打人者问蒋的姐姐,“他反党,该打不该打?”蒋姐颤栗着说,“该打。”“好,你说该打,你就得打他,跟他划清界限!”这个红卫兵递过皮带,强迫蒋的姐姐抽打蒋。
  被剃成阴阳头的蒋的姐姐一边哭喊着,“你反党,你反党”,一边抽打自己的兄弟。按照红卫兵西城纠察队的命令,一切地富反坏右分子不许继续住在北京,必须遣返原籍。当天晚上,小红卫兵押送蒋母和姐姐到北京火车站。蒋母回到原籍后不久便去世了。
  遭到小红卫兵毒打最重的是司机班的张景玉。蒋南翔成了黑帮,和蒋有工作关系者都被列入“蒋家王朝”而遭殃,为蒋开车的司机张景玉被指为特务、历史反革命。张往日言语不多,在往年部里的新年联欢会上,常表演几个小魔术节目。张家住在邻近的宏庙胡同。他家孩子多,妻子是家庭妇女。小红卫兵到张家抄家时,为了找“变天账”,把张家屋里挖地三尺。抄家后,张即被小红卫兵带走关押并劳改。张表演魔术用的道具都被说成是特务用具,抄走后砸毁。
  这天抄家后,张被带到小食堂旁边红卫兵总部。红卫兵命令他交代特务罪行,残酷地殴打他。他们毒打张的工具是包着橡胶皮管子的直径约一寸的钢丝鞭。红卫兵对张劈头盖脸地狠抽,只消几下,张的脸部便青紫肿大,面目全非变了形。张不住地惨叫,一施暴者狠狠地说,“好哇,你还敢哎哟?”接着是更加凶猛地抽打。从此,在院里的劳改队伍中,多了一名脸部变形的蹒跚行动者。

  从1966年秋开始,四旧破得差不多了,打人、抄家风有所减弱。教育部红卫兵开始越来越多地介入部机关两派的派仗。
  1966年5月25日,教育部政治教育司司长卢正义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揭发批判副部长刘季平。此举使卢成为响当当的革命左派。但是很快有人揭发卢在1949年前曾被国民党逮捕,关押在江苏省反省院,有自首变节嫌疑。于是“北京公社”一派便开始攻击卢。小红卫兵们立刻到卢家造反,“打倒大叛徒、政治大扒手卢正义”的标语和侮辱卢家人的大字报糊满了卢家门窗。
  在此之前,小红卫兵抄家、打人等行为全都所向无敌,没有受到过阻止。但是,红卫兵到卢正义家造反招致了保卢一派的指责。红卫兵没有丝毫退缩,在斗争会上,攻击谩骂,激烈辩论。哪里有派仗的战场,哪里就有怒发冲冠唇枪舌剑的红卫兵。
  有一女红卫兵和自己的父亲不是一派,她不仅在大会上“控诉父亲的迫害”,而且有一次在操场上还指着父亲的鼻子,当众辱骂:“你是小丑!”红卫兵里有一对姐妹,和父母分属不同派别。她们的母亲在1968年初被逮捕。当这对姐妹闻知妈妈被捕的消息时,坚定地表示:“活该!谁让她顽固不化来着!”
  正当反卢、保卢之争日益激烈、难解难分时,中宣部副部长刘祖春来教育部作重要指示。刘作结论说,“卢正义同志是坚定的革命左派。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是一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人。”什么?!不可能!坐在下面听的小红卫兵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人急得哭起来,他们登时大喊大叫,“他是大叛徒!”红卫兵不能服输,他们喊着毛语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追到中宣部,在礼堂里围住刘祖春数小时,大喊大叫地和他争论。
  但是,小红卫兵也不是逢人必反,他们保教育部长何伟。高教部长蒋南翔被“批倒批臭”以后,中央指示高教、教育两部合并为新的教育部,由原教育部长何伟任部长。没过多久,院里一派造反组织“延安公社”开始炮轰何伟。是保还是反?如何判定何伟是毛主席司令部里的革命干部,还是刘少奇黑线上的走资派呢?
  小红卫兵决定保何,其一因为和他们观点近似的一派组织“北京公社”也保何。其二是听说何伟调任教育部长前在河南省委工作,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的上级。前不久毛接见红卫兵,还在天安门城楼上见了焦裕禄的女儿。焦的上级怎么能是走资派呢?再说,何伟长相慈眉善目,不像坏人。
  为了寻求支持,小红卫兵去北大附中面见红旗战斗小组头目彭小蒙。前不久彭小蒙在北京大学的辩论中表现出色。正在北大讲话的江青等中央文革首长对彭高度赞赏,江青还和彭拥抱、亲吻。毛泽东写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信里,指名道姓地说他对彭“表示热烈的支持”。8月18日毛泽东第一次接见红卫兵,彭小蒙在天安门城楼上豪迈地讲演:“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我们跟着毛主席走定了!”彭是文革初知名度最高的政治新星。
  1966年夏末的一天下午,小红卫兵们来到北大附中,先听说彭很忙,正在睡觉。等了片刻,听说彭起来了,有请。大家来到一间教室,见到大名鼎鼎的彭小蒙梳着两根粗辫,身穿旧军装,腰系宽皮带,睡眼惺忪地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我们是教育部红卫兵。最近部里有人炮轰何伟。”红卫兵一头目说。
  “什么?何伟?我对他印象不错嘛!比他妈的胡克实强多了。”女红卫兵张口闭口“他妈的“在文革中司空见惯。彭小蒙态度狂妄的这番断言使红卫兵感到振奋。
  彭小蒙问,“你们知道王任重吗?”
  “知道!他最近和毛主席一块畅游长江。”红卫兵回答响亮。
  “王任重有个孩子叫三宝,你们知道吗?他提出教育要革命。胡克实要压制他,但是何伟坚决支持他。所以,何伟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彭继续鼓励红卫兵们,“我告诉你们,要革命就不要怕嘛!你们怕什么嘛!砍掉脑袋不就碗大个疤嘛!”
  面见彭小蒙如同获得了尚方宝剑,红卫兵更加坚定了保何的决心。他们在对立派围攻、揪斗何伟时,喊着“何伯伯”挺身围在何四周,和大人们一起声嘶力竭地和反何派辩论,勇敢地斥退反何派。
  1967年6月4日,经过一年文革洗礼的红卫兵在院里的礼堂“逸仙堂”演出了一台自编歌舞节目,纪念红卫兵成立一周年。他们身穿军装,腰束皮带,戴着大红袖章,连唱带跳地把舞台跺得咚咚响。
  1968年4月,红卫兵的对立派延安公社头目被公安局逮捕。1970年,公安部发出通缉令,通缉两年前神秘失踪的卢正义。红卫兵们确信这是文化大革命取得的决定性胜利,也证明了自己在文革中的派别观点正确无疑。
  1968年夏,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来到教育部逸仙堂讲话。陈对文革作了一番指示,宣布了中央对教育部机构改革的决定,陈说,管理全国教育,有三十人就够了。现在部机关上千人,人太多了。因此要下放农村。从此教育部被撤消,由国务院科教组行使职能。
  这时候,红卫兵的使命似乎随之完成。老三届响应毛泽东号召上山下乡,很多人相继离开了北京。红卫兵中有人去北大荒、内蒙古、云南,有人跟着家长去了安徽凤阳教育部五七干校,还有人越境到缅甸参加了缅共游击队。临别前,其中几人抓了院里人家养的鸡,到香山公园吃了一顿“百鸡宴”。
  三十年后,1996年年末。当年的教育部红卫兵相聚在和乐堂。人们久别重逢,兴奋叙旧。提起文革往事,有人唱起了造反歌,跳起了造反舞,还是那么自豪,那么亢奋,似无悔意:
  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后代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
  歌唱领袖歌唱党,党是我的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
  杀杀杀!嘿!

  写于2006年10月20日文革四十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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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2067) (15) 评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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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BigPPP 留言时间:2018-11-14 09:14:24

年轻红卫兵, 年老黄川粉, 哈哈哈哈...

回复 | 1
作者:dxl2015 留言时间:2018-11-14 08:17:50

其实流氓无产者王秋赦还在高喊: "运动了,杀人了,结束了,玩你呢!"

回复 | 4
作者:dxl2015 回复 blee1 留言时间:2018-11-14 07:56:24

其实看看关于大萧条的电影就知道那时候饿殍成千上万大概的情况了,确实是相当惨的。

回复 | 3
作者:telehe 留言时间:2018-11-14 07:49:18

教育部干部的孩子之间有“等级”是姜和平的想像。她哥哥原来也曾和大家一起玩,没人问过他是谁家的,他后来出局的唯一原因是自己所为不端--事在文革以前,远没等到变成“大爷”的年代。高夫人年纪稍弱,容或有所不知。

 

例如下面一段,可算驴唇马嘴,竟然被“史家”高伐林列述,简直匪夷所思。

“1968年4月,红卫兵的对立派延安公社头目被公安局逮捕。1970年,公安部发出通缉令,通缉两年前神秘失踪的卢正义。红卫兵们确信这是文化大革命取得的决定性胜利,也证明了自己在文革中的派别观点正确无疑。”

回复 | 0
作者:telehe 留言时间:2018-11-14 07:30:39

高大爷材尽料光了吧? 姜和平大妈当年行径如何,文里哪一节提到?

回复 | 0
作者:telehe 留言时间:2018-11-14 07:25:19

拿姜和平文作史料,老高的“新史记”先天定格矣。

回复 | 0
作者:blee1 回复 高伐林 留言时间:2018-11-13 16:24:40

It is very nice to hear that you will discuass the horrible Nationwide Hunger 1959-1962. I believe you may speak 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nothing but the truth.

To my experiences in 1964, a comentor replied me " Socialistic system is the best, there is absolutely no malnutrition" although he was just free from "melon, vegtables and replacements". It was a holocaust man-made disaster never happened in human history for 5 thousand years.

Let us kneel on our knees to remember the deceased and pray to God for mercy on them. Amen.

回复 | 2
作者:blee1 留言时间:2018-11-13 16:06:45

It is very nice to hear that you will discuss the horrible nationwide hunger 1959-1962. According to my experiences, "Socialistic system is the best. There is absolutely no malnutrition" although the commentor was just free from "melon, vegetable, and replacings" at 1964.

This disaster is definitely "an ultra-severe man-made calamity never happened in human history within 5 thousand years". I believe, you may definitely speak 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nothing but the truth.

Let us kneel on our knees to remember the deceased. God have mercy on them, 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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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伐林 回复 blee1 留言时间:2018-11-13 13:25:53

多谢blee1光临并提醒。您说得对,我也听到若干对贾斯柏贝克的《饿鬼》这本书的批评或商榷。此书英文版是1996年出版的(中文版是2005年出版),他写作的时候,这个话题几乎是空谷足音,他能够得到的资料甚少,远不如今天;一位外国驻华记者对中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了解也毕竟有限。贝克是凭借一腔人道主义和正义感投入调查写作的:中国发生这么大的悲剧,饿殍成千上万,怎么中国竟没人说句话!

也有些对他的书的批评,来自根本否认中国大饥荒饿死人史实的那方面。这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顺便做个预告:不久我将主持一次《历史明镜》节目,专谈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中国大饥荒中“人相食”话题。早就想做(可信史料浩如烟海,许多来自官方),但因过于惨酷、“少儿不宜”而顾虑至今。敬请您和其他读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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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lee1 留言时间:2018-11-13 11:05:44

先生所指Jasper Becker's Hunger Ghost,Mao'sSecret Famine。Not so authorative. He is a journalist and his wife is a regular medical doctor. The description is far from what had happ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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