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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赶快去补上逻辑这一课 2019-03-26 15:11:24

  因为种种缘故,大多数中国中学生没有机会接触逻辑课程。所谓“四大论证方法”在语文教科书中存在数十年,极大地塑造了他们的思维模式和言说逻辑。可惜的是“四大论证方法”,本身并不是一个有逻辑的东西,有些甚至与逻辑背道而驰


  老高按:昨天我在博客上发出了一篇关于中国“学术战狼”的雷人言论的文章,感谢万维管理员放上了导读,读者不少,也引起了一些博友的兴趣,跟帖比较多,许多看法让我受到启发。
  中国百年来思想文化界,学人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的转变,并不稀奇。数不胜数的文豪、大师们都经历了巨大甚至是完全180度的思想、言论和行动的转变,真心的、违心的,有的令人欣喜,有的令人痛心。就说最近十多年,就有不少人发生让人瞠目结舌的转变,像那位写出了《耻辱者手记》《自由的歌谣》等好书的摩罗,后来就大转向;更让人吃惊的是以《讨伐中宣部》名噪一时的焦国标,后来观点极端,我们都还记得他的诗篇《致美国兵》:“美国兵,请允许我喊你一声“brother!”/如果招募志愿者,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假如有来生,当兵只当美国兵。/假如今生注定死于战火,/就作美国精确制导炸弹下的亡灵。”后来却连篇累牍为习大大唱赞歌,很多言论与上述诗句一样极端,只不过矛头完全相反。
  这是在左右的横移,还有内外的穿越。今天得知两条消息:一条是清华的,校方到底还是砸了许章润教授的饭碗——去年他发表《我们当下的恐惧与期待》,提出警惕极权回归、制止个人崇拜、平反六四等八项建议;几乎同时,另一条是北大的,北大马克思主义学院前讲师、毛左网站“红色参考”编辑柴晓明,被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指定监视居住。前者算“右”,后者是“左”。当局左右开弓,证实了以前我介绍过的秦晖教授的说法:在当局眼里,没有什么“左派”“右派”,只有“乖派”“不乖派”!而在舆论场中,从“不乖派”到“乖派”,从“乖派”到“不乖派”,在官方思想体系内外的穿越,我也见了不少,这里就不举例了。
  上述转变,尽管我不确知他们每个人华丽转身的具体原因,但都还没有超出我的理解范围。唯独昨天说到的杜钢建教授,头一天还在讲宪政思想、法治原则,第二天就讲“日本圣德太子前世是南岳和尚”“法国高卢人源于古代株洲”,反差之大,真正叫“判若两人”!这才是真正让我大惑不解并求教各位的原因。
  但我看各位跟帖的大咖,分析原因多大而化之,归结为中共的罪恶,学者的堕落,等等。这些说法当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而且也是人所共知,但是用在任何人身上都不错,也就等于没有用——对于推进我们大家的认识,对于打到专制者和转向者的“七寸”,都没有多少帮助,而且不无“想当然耳”之嫌。我比较服膺“实证史学”,傅斯年说“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在没有具体证据的情况下,指称杜钢建这套东西是“遵命文章”?我暂且存疑。君不见,最高执政者也不是傻子,连“梁家河大学问”这些玩意儿也要叫停,知道这些捧臭脚的东西散播到世界上,只会给自己抹黑添堵,他又怎么会认同杜钢建如此让人笑掉大牙的奇谈怪论?
  我今天本想推荐一篇文章,但发稿前突然有朋友在微信上转来一篇文章,两篇文章有共通之处,都是关于中国人不会正确地讲理、没有逻辑的,索性一并推荐。(记得以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引用一句朋友的调侃之词:“逻辑分两种,一种是逻辑,一种是中国逻辑!”)有不少人抨击我这个老文科生的思维方式有问题,我很服气,深感自己的不足,同时也觉得这个问题,恐怕在我们这里还有不少人身上都存在,也不仅是文科背景的博友的“专利”,其它学术文化背景的朋友,恐怕也不同程度存在。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视,加以补救和改进,对于提高我们的博客文章和讨论的水平,一定大有裨益。


  不讲理文章与语言暴力

  王学泰,微信

  作者简介:王学泰(1942.12-2018.1),中国游民与流民文化问题研究专家,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著有《中国流民》《燕谭集》《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等书。

  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似乎传统文化中很重视“理”,实际上自古以来许多文章是不讲理的,它们也在风行天下,甚至被奉为经典,成为人们的行为指导。这样的例子我们可以举出许多。比较典型的如《孟子》中关于“辟杨墨”(即排斥杨朱和墨翟的学说)的论述里所说的“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这是千年以来文士们必读的经典,谁也没有怀疑它的正确性,但如果我们认真地分析起来,这一段就是不讲理的文字。为什么“为我”就是“无君”;“兼爱”就是“无父”呢?两者之间并非是“A”与“非A”的关系啊!为什么“无君”“无父”就是“禽兽”呢?这些都是应该论述而没有论述的问题,便把结论推给了读者,而且不许怀疑,如果你一怀疑就难免也有了“禽兽”的嫌疑!如果这个题目让欧洲人来做,可以写一篇很长的论文,甚至是一本书。
  马克思当年写《资本论》就是从最简单的、最常见的商品开始,引出对价值、劳动、所有制、生产关系、社会制度等问题的分析从而得出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结论。这部著作中(特别是是第一卷)对于每个命题都有详密的论证,一环扣一环,不缺少任何环节,充分表现出马克思理论的逻辑的缜密。这不仅体现了欧洲文化传统,而且也因为作为学者马克思要靠理论的严密性和科学性去征服读者。而在国人看来,马克思要论述的命题是迂阔的(当然谁也没有公开这样说,只是有人这样想)是不必论证的(有人说《资本论》要让他写,有一万字就可以了)。
  国人习惯的是用各种修辞方法增加文章的气势和感染力量,压倒论敌和打动旁观的读者,问题就解决了。这成为中国文人写论战文字的传统,也就是说“不讲理”文章成为“理论文章”的主流。对中国文章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的、所谓“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论文的代表作品“五原”(《原道》《原性》《原人》《原鬼》《原毁》)往往是后世作文的典范,可是这些文章很少有正面论述道理的。《原性》论述“性三品”,只是举例说明,根本没有“论”;《原毁》只是用对仗排比增加文章的气势,以此来论背诽谤人不对。又如被称为“奥衍宏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的《原道》是论述儒家认同当时社会的基本原则。文章中对“君”“臣”“民”的权利与义务做出规定:“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这些在韩愈看来是社会的根本原则,但为什么要这样?他不加论证,但是要求坚决执行。如果“民”不这样去做,“则诛”。这里暴露了中国古代社会是缺少理性的,人们所期待的的“说理”不过是恫吓,是赤裸裸的暴力。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也认为这样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中国缺少“讲理”的传统。
  这种不靠“讲理”到了近代又有了新的发展,欧风东渐,新学西来,而西方学术界上承希腊传统是比较重视逻辑与说理的,特别是经过了启蒙时期,什么理论都要拿到“理性法庭”考量考量。这种讲逻辑、讲理的风气也随着新学到了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当新一代知识分子用新的学理宣传“德先生”“赛先生”时,一些守旧者如丧考妣,如毒火攻心,但辩论起来,又讲不出多少道理,说不过胡适、钱玄同、陈独秀这些新派人物。于是只好开骂。有的人(比如林琴南)甚至幻想出现一个孔武有力的“荆生”出来,仗着他侠肝义胆和高强的武艺把那些新派人物一个个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虽然这只是个幻想,写入他的武侠小说中,但是这也暴露了,坚持传统的人们尚“力”不尚“理”的真面目。
  然而文人毕竟不是“耍胳膊根”为生的游民,他们实施的暴力不会那么裸露,那么直接,其中会有些圈圈套套,诱使人们钻入。如果在他们不愿讲理、不能讲理、不会讲理时,还要打败对方、甚至置对方于死地,他们往往会用“舌头根底压死人”的办法,把对方打懵、打死。这就是我所说的语言暴力。
  语言暴力说简单一些就是用语言实施暴力,有时还用语言把对方诱入死地,刺激一些有实力者,借他人的实力伤害对手、把对方引到受皮肉之苦、甚至断腰绝脰的状态之中、以宣泄积愤。前面说的林纾写作《荆生》就有这个可耻的目的。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大揭发”“大辩论”“大批判”中许多“上纲上线”就是要把对方推上死路的,许多被批判者也要拼命死守,会导致死地的“罪名”决不能承认。……这是语言暴力与社会暴力相配合起作用的结果。几十年来许多知识分子积极主动配合社会暴力,把许多与自己同类的人置于死地,自己高升。

  谈到暴力,有三个层次,最明显的是伤及身体的暴力,其次是伤及情感、自尊的暴力,还有摧辱灵性和心灵的暴力。语言暴力主要是针对后二者的。粗鄙的如阿Q与人骂架,出口就是污言秽语,那是赤裸裸的语言暴力,不过有赖于国人铁打铜熬的神经,很少会被人骂死(当然也有脸皮薄、而被骂死的王朗);高雅一些的则常见于古代文士的文章。如广为人知的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这是被许多选家视为文章典范的。实际上它也是一篇不靠说理,而靠强势语言压倒对方的文章。司马光在写给王安石的信中批评他不能听取和考虑他人的意见,这是“拒谏”。而王安石在《答司马谏议书》中却说:“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你看王安石不是据理为自己辩解,而是先把不同的意见称为“邪说”,把与自己见解不同的人称为“壬人”(奸伪邪恶之人)。我想只要了解宋史的,谁也不会把不赞成或反对新法的人们称之为“壬人”,把他们的意见称为“邪说”。像司马光、欧阳修、韩琦、苏轼无论从当时的标准看,还是今天的历史评价,他们都可以说是正人君子,他们发表对于新法的意见,也是从国家的安危和人民的苦乐出发的。实际上王安石内心也不会这样想,因为他也很了解这些人的为人,司马光还是他的朋友。但是在行文中他非要这样写不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文章痛快淋漓,力透纸背。其诀窍在于把对方先放在为正统舆论所不容的位置上,看似“说理”,实际上是丑化,不择手段地攻击,其语言带有暴力性质,目的是摧毁对方的自尊和人格。当然,安石毕竟是文学家和学者,在这样做之前还说了一些委婉得体的客套话。这些毫无说理味道,却也打着讲理辩论的旗帜,干的都是“以势压人”“以势伤人”事情。那时的主流舆论提倡还是“文斗”(当然这比乱打乱杀的“武斗”要好一些),反对“武斗”,殊不知“文斗”也是一种暴力,它是语言的暴力,其目的在于摧毁人的自尊,伤害人的的灵性与情感。这种“文斗”对人性(包括实施者的人性)的摧残,对祖国语言污染都是极其严重的,或说是对我们传统文明的破坏,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语言中的野蛮现象不时地要表露出来。
  我想一个民族要正常的发展,一个社会要祥和,提倡“有话好好说”“有理慢慢讲”还是很有必要的。提倡逻辑(主要是形式逻辑)、提倡科学,摆脱和破除那种不讲理和不善于讲理的传统,在日常生活中反对“语言暴力”和杜绝“暴力语言”,应该是题中应有之义。


  语文教材里的“四大论证方法”逻辑混乱,是有害的

  谌旭彬,腾讯·短史记


  下图,是2000年重庆市普通高中招生统一考试(中考)语文试卷中的一道阅读理解题。
  四个备选项里提到的举例论证、道理论证、对比论证、比喻论证,在语文教科书中,通称议论文的“四大论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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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000年重庆中考考卷中关于“四大论证方法”的试题

  因为种种缘故,大多数初、高中生,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逻辑课程①。这“四大论证方法”,在语文教科书中存在了数十年,极大地塑造了他们的思维模式,塑造了他们写作和言说的逻辑。
  可惜的是,这“四大论证方法”,本身并不是一个有逻辑的东西,有些甚至与逻辑背道而驰。

  大有问题的“四大论证方法”

  试分别言之。

  (1)举例论证。
  所谓“举例论证”,指的是列举诸多相似事例,来证明论点的成立。
  语文教科书中最典型的“举例论证”,莫过于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文。教科书节选的部分如下: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段话里,孟子举了六个出身苦难而终成大人物的例子——舜、傅说、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百里奚——进而得出“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样一个结论。
  这种“举例论证”无疑是错误的。
  孟子举出一万个出身底层饱尝苦难的成功者,他人亦可举出一万个出身显赫未逢苦难的成功者。对多数人而言,苦难只是纯粹的苦难,显赫的家世却意味着更好的教育、更宽阔的眼界、更多的机会。从苦难里爬出来的人、还深陷在苦难里的人,不愿自己曾经尝过、或正在品尝的苦难时光毫无意义,说一些“感谢苦难的磨练”一类的话,是可以理解的。但如孟子这般,拿着六个例子,就来推销“天降大任给你之前必先让你吃苦”这样的鸡汤,就很不负责任了。
  多数时候,“天将降大任”之前,先降下来的,或是好体制,或是好爸爸。

  (2)道理论证。
  所谓“道理论证”,指的是引用经典著作中的见解、古今中外的名人名言、公认的定理公式等,来证明论点的成立。这种论证方法,利用的是一般人畏惧、崇拜权威的心理。
  在逻辑领域,“诉诸权威”是一种相当常见的谬误——因为权威是有范围的,“诉诸权威”有合乎范围和不合乎范围之别。比如,爱因斯坦在物理学领域的观点值得重视,但他若在历史领域发言,就须另当别论。著名电视主持人可以谈如何做好节目,他关于“转基因”如何如何的言论,却未必值得信赖。
  一个人可能会理性地诉诸相关领域的权威,学者、科学家通常会这样做;也可能诉诸无关权威。比如,“诉诸古代智慧/名人”就是一种典型的“诉诸无关权威”——无论多少古代名人谈论过“阴阳五行”,无论多少古代名人谈论过“风水命数”,都不能证明其真实性和正确性。当然,在现实生活中,最常见的“诉诸权威”式谬误,是“有专家表示”、“有外国学者认为”、“西哲曾经说过”……诸如此类。
  事实上,即便是“诉诸相关领域的权威”,也须有所节制。比如,在缺乏学术独立性的环境里,“相关领域的学术权威”并不一定值得信赖。而且,“相关领域的学术权威”还存在着更新迭代的问题——在笔者所熟悉的历史领域,因为史料的发掘和研究的深入,一、二十年前“史学权威”的观点,也很可能已被新的结论取代。
  1984出版的《语文辅导 三年级用》(山西人民出版社,张文田/编)中,“革命导师”、“人民领袖”的言论引用,也被归入为“道理论证”。

  (3)对比论证。
  所谓对比论证,指的是一种将两种事物进行对照、比较,然后得出某种结论的论证方法。又称类比论证。
  对比或者类比,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理解世界的思维模式。比如,董仲舒为了证成其“天人合一”理论,曾做过这样的类比:
  人全身有366个关节,对应天一年有366天;人有12个大关节,对应天一年有12个月;人有五脏,对应天有五行;人有四肢,对应天有四季;人眼有开合,对应天有昼夜……
  (原文见《春秋繁露》: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
  略通逻辑者都明白,这种类比其实毫无道理,无任何科学依据可言(仅就事实而论,人体也并无366个关节)。
  可惜的是,这种无逻辑的类比,在理性未昌的旧时代,曾深入到民众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比如,《汉书》里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其实,天有没有两个太阳,和国家可不可以有两个最高领导人,并无任何逻辑关系,从前者无法推导出后者。今天,天上仍然没有两个太阳,国家却不妨“三权分立”②。今天的人在讨论社会问题时,也仍然很喜欢使用对比推论。比如,有人觉得“禁枪问题”不值得讨论,因为:
  “当醉酒的司机碾压了一个孩子时,我们追究的是这个醉驾的司机,而不是他所驾驶的汽车。当有人用枪射杀了一个孩子,我们追究的则是这把枪。我们难道不应该去追究用枪杀人的人,而不是枪本身吗?”
  这种类比,看似很有道理,其实不然。
  被车撞死、被枪打死,固然有很大的相似性,但私人汽车是现代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私人枪支却不是。禁车带来的害处,与不禁车带来的好处,孰大孰小,显而易见,这是公共舆论从来不曾将“禁车”纳入讨论主题的核心原因。禁枪的好处与害处、不禁枪的好处与害处,孰大孰小,则仍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话题。
  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两个相似性100%(或接近100%)的事物来进行类比。所以,类比推理,往往只能提供某种“或然性”。这种“或然性”,在人类认知世界的历史进程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但它在逻辑上,毕竟只是一种“或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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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是一部大量滥用类比论证的著作

  (4)比喻论证。
  所谓比喻论证,指的是拿日常熟悉的某些事物来作比喻,以证明某些论点。
  比喻可以用来辅助叙述,将事物描绘得更形象,将问题表达得更清晰。但无论何种比喻,都不具备逻辑上的“论证”功能。
  在先秦知识分子当中,孟子是相当喜欢用“比喻”来说道理的。他和告子讨论人性的善恶,告子说:
  “人性啊,就像那激流,东边挖个口子就往东边流,西边挖个口子就往西边流。人性不分什么善或者不善,就好比水的流向不分什么东或者西。”(“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的回应是:
  “水的流向,确实不分东和西,但它难道也不分上和下吗?人性本善,就好比水一定是往下流。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水的流向没有不往下的。”(“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告子也好,孟子也罢,都犯了拿比喻来论证某一观点的错误。水往下流,与人性善或不善,可以说毫无逻辑关系。③
  比喻,只能用来辅助表述,不能拿来构建逻辑;它是修辞手段,不是论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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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960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写作基础知识》如此描述“比喻论证”。

  “四大论证方法”的由来

  “四大论证方法”是如何进入语文教科书的?
  笔者没有见到确凿的材料。大致可以肯定的是:它们进入语文教科书的时间,是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
  在此之前,语文教材关于“论证方法”的介绍,虽无统一口径,但多侧重介绍归纳法与演绎法。
  比如:1973年,山东夏津师范学院编写的《语文教学改革资料选辑》中,关于“论说文的论证方法”,只提到了两种:(1)归纳法;(2)演绎法。
  1975年,湖南第一师范学校革委会编写的《常用问题及其教学》一书,谈及“论证方法”时,作为重点讨论的仍只有:(1)归纳法;(2)演绎法。附带还介绍了类比法、引申法、对比法、反证法和分层论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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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975年出版的《常用文体及其教学》封面

  1978年出版的《谈语文教学》(山西人民出版社)中,出现了因果论证法、例证法、喻证法、剖析法。
  人教版1984年3月第一版的高中语文第三册里,总结论证方法,共计八种:例证法、引证法、因果论证、正反对比论证、比喻论证、分层论证、引申论证、类比论证等八种。1987年第二版的高中语文第三册,仍将论证方法总结为八种,但具体名目却有很大变化,重新收入了归纳法和演绎法。
  到了1994年前后,初中毕业生才被正式要求掌握四大论证方法:例证法、引证法(即道理论证)、对比论证法、比喻论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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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994年,北京学苑出版社出版的教辅读物《初中语文常用阅读法指南》

  此后长达约20年的时间里,“四大论证方法”成了全国初中生必须掌握的语文常识。
  这些所谓的“论证方法”,遮蔽了真正的逻辑教育。
  早在1991年,“四大论证方法”尚未完全成型之际,已有一线语文教师指出,所谓举例论证、道理论证之类,都不能算作“论证方法”:
  “典型事例也好,科学原理也好,……并不是一种推理形式……都只是一种论据的存在形式,事例或原理,并不能称为方法,更不能称为论证方法。”④
  在这根本称不上“论证方法”的“四大论证方法”进入语文教科书之前,约在1988年左右,以“让学生真正扎实地把基础知识学好”为由,中学语文教材删除了有关逻辑学的教学内容。
  逻辑学者俞瑾,曾在当年撰文悲叹:
  “中学语文课本删去原有的逻辑知识短文,许多语文教师对此表示不解,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件事也促使我想了许多许多。我想起著名语言学家王力教授生前说过:‘语文水平的提高,有赖于逻辑思维的提高。’‘要紧的是教学生怎样运用思维。’……中学生正处在智力发展的关键时期,学一点逻辑知识有助于思维能力的提高,这方面我们不是做得太多,而是做得很不够。几篇逻辑知识短文,是以后才编人中学语文课本的,然而刚用了几年,就给删掉了。据说,这是为了‘降低难度’,‘突出最基本最主要的内容,让学生真正地扎扎实实地把基础知识学好。’逻辑难吗?几篇短文,讲的是一些最基本的逻辑知识,并不比中学数、理、化教材中一些内容更艰深;恐怕主要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人们对它不重视。
  “……西方人是深深懂得逻辑对于科学发展的重要作用的,故《大英百科全书》把它列在五大学科的首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制的学科分类,将它列在七大基础学科的第二位。对比之下,逻辑学在我们中国的地位却是十分可怜。……甚至连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形式逻辑中那一点最基本的知识,要在群众中普及还十分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削弱中学的逻辑知识教学和逻辑思维训练,恐怕只会贻误我们的下一代。
  “诚然,我们有引以骄傲的‘四大发明’,还有‘一百个世界第一’,但仔细想想,这些‘发明’、‘第一’基本上都属于工艺技术,不需要也没有什么理论,火药的发明人不会想到研究它的化学成份,火箭的首创者也无须解释火箭上天的动力学原理;自然,也有人关心日蚀、月蚀、洪水、地震,但也仅限于客观的记载;翻翻我们历代思想家、理论家、改革家的浩卷繁帙、雄文巨著,有的是引经据典、托譬设喻之类,就是缺乏科学的论证、严密的推理,一句话,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理论思维。……今天我们有些中学生感到逻辑难学,也许正是由于逻辑思维能力薄弱;有些教师感到逻辑难教,可能也是由于自身逻辑知识欠缺。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回避逻辑知识的教学以及推广工作,干脆来个‘取消主义’,而是应当大力加强才对。”⑤
  1988年,曾有媒体痛心疾首,斥责“中学语文教材删去逻辑短文是十足的历史性大倒退”,但逻辑学的相关内容,终究未能重回语文教材。稍后进入教材的,是由演绎法和归纳法退化而成的、逻辑混乱的“四大论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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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思维与智慧》1988年第3期评论员文章

  注释:
  ①短史记:久违了,逻辑常识:表扬一下2018年全国Ⅱ卷作文题
  ②殷海光,《逻辑新引:怎样判别是非》,上海三联书店,2004。
  ③鲍鹏山,《孟子的逻辑》,《随笔》2002年第2期。
  ④陈友明,《关于论证方法的辨正》,《语文教学通讯》1991年第11期。
  ⑤俞瑾,《理论素养的提高需要逻辑——对中学语文课本删去逻辑知识短文的一点异议》,《江苏教育》1989年第3期。转引自:俞瑾,《逻辑与语言论稿》,江苏教育出版社,2000.10,第277~2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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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1166) (14) 评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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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憨头 回复 西边的雨 留言时间:2019-03-29 09:15:08

如果14亿民众 的逻辑知识提高了,你所说的土壤上就有花草了。普及逻辑知识是重要的, 也是必要的。

回复 | 0
作者:慕容青草 回复 hare 留言时间:2019-03-27 04:28:49

你这个号称在中国教过哲学的骗子,除了胡说八道,将得出半点有逻辑的话吗?

回复 | 0
作者:hare 留言时间:2019-03-26 20:20:39

我惊讶的是老高这个"惊讶"- 中国读书人要补逻辑啊!

在西方知识界眼里,中国的读书人的思维水准顶多是帮"大孩子"。中国人有多少人认识到这个问题? 还用去钻四书五经去找证据吗? 看看美国谈判代表对中国谈判代表的态度,与八国联军对清政府的官员有区别吗? 中国没救了。

回复 | 1
作者:西边的雨 留言时间:2019-03-26 18:40:12

感觉老高在这里对牛弹琴,那帮满嘴胡吣的玩意差的是学养吗?在逻辑上搞清搞楚其实也没那么难,在开放的语境里,他们恐怕只有闭嘴的份。否则无法解释何以苏联一垮台,这路玩意在那个场子里就几乎立马绝种了。想当年那个场子的场面应该不比厉害国潲色。俄国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跟俄国人逻辑学素养方面的提高应该没什么关系。因为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没有收益,聪明人当然会去改弦更张。有腥臭的地方肯定招的是苍蝇而不是蜜蜂,要做的是把那烂地方铲掉换上好土种上花草,蜜蜂自然就来了。所以根本的问题不是逻辑而是土壤!

回复 | 2
作者:彼德 留言时间:2019-03-26 18:35:02

好文,赞ㄧ个。

把逻辑学好,把学问做好,靠文明进入世界强国之林,以文明及真文化吸引人、服人…(龙应台等人也这样主张..)

这才是真的中国梦

这才是真的软实力

美国不是只有靠船坚炮利,美国称霸世界达1个多世纪以上,对手苏联、轴心国家…,只依靠船坚炮利的,都倒下了,…

中国习ㄧ直学美国,连美国梦也学了…

却是个假博士,学了个半吊子…,可怜可悲阿,草包ㄧ个,惨

回复 | 3
作者:毕汝谐 留言时间:2019-03-26 16:05:12

哎呀,王学泰死了,可惜!

回复 | 0
作者:毕汝谐 留言时间:2019-03-26 16:05:08

哎呀,王学泰死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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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angbin 留言时间:2019-03-26 09:48:15
李慎之曾经盛赞过王学泰对中国游民文化的研究。真是可惜了,这么早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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