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兩國總統馬上要在阿拉斯加會談了。川普對俄烏戰爭的綏靖態度,已經成為了他在外交政策上的一個“出血點”,他每嘗試一次這樣的對俄綏靖,就在外交上失分一次,並且永遠不可能達成他所構想中的和平,直到他失去手中的所有籌碼為止
老高按:一段時間以來,朋友們都在紛紛議論川普的外號“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川普總是臨陣退縮)。最近又添了好幾例,例如:川普對普京7月底發出了“最後通牒”,宣稱十天后俄仍不停火,就要如何如何——十天過去了,記者問到川普打算如何?他說:“我們的特使去了啊”! 再例如:川普連聲威脅英特爾公司CEO陳立武與中國有利益關係,對美國有國家安全風險,應“立即辭職”——幾天過去了,川普卻改口稱陳“了不起”了! 更別說川普聲稱對中國發動關稅戰了,光打雷不下雨,稅率改了又改,發動延了又延,到昨天他簽署行政令,將美國對華關稅暫停期再延長90天。 什麼叫“說話算話”?什麼叫“言必信,行必果”?什麼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什麼叫“一諾千金”“一言九鼎”? 這些,川普都是不懂的,都不在他的考慮之列。川普,TACO。 有人說,川普食言、改口才好啊,一條道走到黑“不撞南牆不死心”就糟了! 或許懸崖勒馬,確有必要。不否認,有時及時剎車得到了更好的結果。但問題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有人說,夏蟲不足以語冰,你這個退休窮老漢,哪能參透美國兩百多年才出一個的偉人的玄機!這是川普“交易的藝術”百寶箱中的致勝殺器:鐵青着臉吼出狠話,甩給對方一個嚇死人的要價,讓對方大吃一驚,在隨後的博弈中不得不乖乖就範。 或許是這樣吧。但是此法只能偶一為之,說了狠話卻不兌現,第二回就不那麼靈了,更別說接二連三了,邊際效應遞減,趨近於零。君不聞,唐代文學家柳宗元筆下的《黔之驢》?君不見,普京對川普的連聲恫嚇,若無其事,毫不在乎。說不定轉過身去,還要說一聲:川普,TACO!
好險,剛剛,世界躲過了一次“新冷戰”危機
小西cicero,海邊的西塞羅 2025年8月12日
有讀者留言跟我說,小西,還是希望你談一下,特朗普與普京馬上要在阿拉斯加會談了,你覺得這次能成嗎?它對俄烏戰爭的影響如何? 既然有朋友點題了(非常感謝,還給了打賞),那我就寫一下我的判斷。 先說結論: 首先,特朗普的這個最新發言,讓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好險,世界躲過了一次提前進入新冷戰的危機。 其次,我覺得不用等,特朗普這次對俄烏戰爭的調停嘗試,一定會以慘敗收場——事實上,特朗普對俄烏戰爭的綏靖態度,已經成為了他在外交政策上的一個“出血點”,他每嘗試一次這樣的對俄綏靖,他就在外交上失分一次,並且永遠不可能達成他所構想中的和平,直到他失去手中的所有籌碼為止。

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們來分析一下目前的狀態。 8月8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正式證實,他將於8月15日在阿拉斯加與俄羅斯普京會面,討論結束烏克蘭戰爭的努力。在證實的同時,特朗普還補充稱,任何和平協議都可能涉及領土的“某些交換”,這個表態再度被外界解讀為他打算在這次與普京的會談上拿烏克蘭的領土對俄羅斯進行讓步,以期俄羅斯結束戰爭。而這種態度在西方備受詬病。 這個表態有一個前提,就是在7月底,特朗普剛剛做了一個對俄最嚴厲的警告,宣稱如果到8月8日俄羅斯仍不同意停火,美國就要對俄羅斯和進口俄羅斯石油的國家實施100%的關稅制裁,關稅制裁將設計14000多種商品,涵蓋幾乎所有國際貿易門類。 老實說,雖然知道特朗普這人說話沒個把門的,但剛看到此消息的時候,還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一旦該政策真的要是特朗普動議,在當下國際貿易環境所積累的“勢能”下,它幾乎肯定會在美國國會獲得通過,而隨後歐盟、日本也有極大概率會跟進。那樣,整個西方對俄烏戰爭的制裁影響將不再局限於俄羅斯本身,而會外溢到所有與俄羅斯有石油進口交易、關係較為良好的國家——世界將因為這個制裁令的實施劃分為涇渭分明的兩個經濟貿易圈。四捨五入,這幾乎相當於美國借俄烏戰爭的由頭開啟了一場“新冷戰”。 但特朗普真的有這麼大的魄力,作這麼大一個劃時代的決策嗎? 直到8月8日,我們才看到了謎底——原來,終究也就是放了個嘴炮,這只是他又一次虛言恫嚇而已。特朗普依然還是沒有放棄以(烏克蘭的)土地換取俄羅斯給與的和平的幻想。 中肯的說,特朗普不放棄這個幻想,對世界貿易緊張關係的緩和是有利的——至少給在其中謀生的芸芸眾生們又留下了一點準備迎接海嘯的時間。 不過綜合目前得到的消息,這個幻想終究是難以實現的,具體原因如下:
首先是俄羅斯所開的價碼,一定是美國給不了的。 據外媒披露,就在特朗普宣布阿拉斯加特普會之後,普京通過特朗普的特使遞交了俄方這次會談的方案。方案要求烏克蘭放棄對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和克里米亞的控制權,同時通過“領土交換”的方式,允許俄方掌控扎波羅熱和赫爾松。 這份方案被俄方稱為“和平倡議”,並且烏克蘭撤軍頓涅茨克成為唯一的前提條件。方案分為兩階段:首先,烏軍撤離頓涅茨克,戰線被凍結;然後普京與特朗普敲定最終的和平計劃,而澤連斯基則只能被動參與談判。除了停火,俄方沒有提出任何關於安全保障或解除制裁的具體措施。 與俄方此前一直堅持的“和平倡議”相比,不能說俄方完全沒有讓步,畢竟俄方過去提出直接領土要求的是五個州(克里米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如今直接要求的變成了三個,剩下的兩個,俄方換了個說法,叫“領土交換”(這個詞讓人聯想起蘇芬戰爭前蘇聯對芬蘭提出的屈辱性條件),預計俄方不會再要求扎波羅熱與赫爾松的全境,而會通過對一些邊緣地區的撤軍換取他們現在對這兩個州實際控制部分的被承認。

但是這個讓步,實在是太小了。俄烏戰爭已經打了三年多,如今號稱“世界第二強軍”的俄羅斯軍隊深陷戰爭泥潭,看不到絲毫勝利的希望,傷亡超過百萬,經濟損失巨大,甚至出現了因為這場戰爭,將世界貿易體系切為兩半的真實風險。這種情況下,俄羅斯依然提出這樣一個幾乎沒有吐出任何實際利益的“和平倡議”,並且不給出任何實質性的和平保證。讓人感覺宛如在說夢話。 然而站在俄方的角度去考慮,這個“和平倡議”又確實是他們的“外交底線”,這和俄羅斯特殊的體制和文化都有關係。 記得日俄戰爭臨近結束,俄日之間在美國斡旋下進行媾和時,沙皇尼古拉二世曾經說過一句氣話:“俄羅斯絕不割讓已經占領的土地”。這話無意中切中了俄羅斯關鍵——沙皇對於俄羅斯來說就是領導俄羅斯人不斷實現擴張、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凱撒”,俄羅斯能夠接受為戰爭付出巨大的代價、將士屍山血海、百姓啼飢號寒,但卻無法經歷一次哪怕最為輕微的戰敗的羞辱。尤其是對日本或者烏克蘭這種在他們看來掌握絕對優勢的“小國”來說,輸給這樣的國家,割地賠款,甚至哪怕是打一仗不獲得任何土地,對俄羅斯人來說都是不可接受的。他們會問難道這麼多年的苦我們白吃了嗎?前線那麼多將士白死了麼? 發動戰爭就必須獲得利益,這個信條在俄羅斯文化中至高到相當於闖空門這行當信奉“賊不走空”。所以它會成為懸在歷代俄羅斯決策者頭上的一把達摩克里斯之劍,哪怕戰局不利,也要堅持下去,甚至越是戰局不利,越要堅持。
所以特朗普與俄協商、達成媾和的設想,註定一次又一次的遭遇俄羅斯的漫天要價,還是不許還價的那種,特朗普如果敢接受這個“和平倡議”,他將得到的唯一後果,就是坐實民主黨人對他的通俄門指控。 更何況,俄羅斯的要價美國人想給也直接給不了,而要從烏克蘭那裡去獲得,而眼下的烏克蘭,是絕對不可能答應這個獅子大開口的。 誠然,在俄烏戰爭剛剛開打的時期,烏克蘭無論經濟實力、人口、還是領土面積,與俄羅斯都完全不成比例。但戰爭打了三年多,時至今日,烏克蘭形成的這套打法,已經可以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把自己支撐下去了—— 在外交上,烏克蘭得到了全球50多個發達國家的公開支持,且這些國家多數集中在歐美等關鍵區域。他們提供的軍事原著和政治影響力,隨着時間的推移正在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在軍事上,烏克蘭雖然依然需要依靠盟友的持續輸血支持,但是這種支持已經從戰爭初期主要依靠美國一國的“施捨”走向了多樣化,歐洲自身的軍事能力這幾年內在俄烏戰爭的刺激下正在走向復甦,且它與俄烏戰爭的戰局變化是存在正回饋效應的——俄羅斯在戰場上對烏克蘭保持的優勢越大,歐洲援烏的力度也就會越強,在這種正回饋下俄羅斯幾乎已經不存在在軍事上完全壓服烏克蘭,簽訂城下之盟的可能性。 而在具體的軍事上,我們單說一個數據,開戰頭兩年內,俄烏之間的戰損比還在3:1左右,也即俄羅斯每傷亡三個人,烏克蘭傷亡一人。但現在這個數據據信應該已經超過了5:1,保持這樣的狀態下去,俄羅斯未來哪怕是在戰場上拼消耗,恐怕也拼不過烏克蘭——畢竟作為一場戰爭打到境外的“特殊軍事行動”,俄羅斯的軍事動員池與保家衛國的烏克蘭相比,是有限的。總有一天,俄羅斯目前這種透支國家未來的打法會打不下去。在這樣一個此消彼長之下,請問烏克蘭怎麼會甘於去簽訂這個城下之盟呢? 更深一步的說,在俄烏戰爭中發揮越來越大作用的歐洲,也不會答應基於俄羅斯目前提出價碼的俄烏之間的城下之盟。因為一旦和平這樣實現,歐洲安全危機的多米諾骨牌會被推倒——與俄羅斯有歷史宿怨,被俄羅斯認為是其潛在“勢力範圍”的歐洲國家實在太多了,芬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俄烏戰爭的和平,如果真按俄羅斯此次開出的價碼實現,對俄在歐洲長遠地緣狀態反而將是一個巨大的噩耗,因為它將遭遇整個歐洲鐵板一塊的長遠的、無休無止的敵對。 所以綜上,我們幾乎看不到俄烏戰爭有按照特朗普想象,在阿拉斯加會談中得到解決的可能性,這是一場註定失敗、說了白說的會談。 當然,特朗普本人絕非傻瓜,他再次嘗試自己一直所力主的“和平方案”,主要是為了迎合美國國內的一些情緒,很多美國人受孤立主義影響,的確認為美國為了支持烏克蘭“付出太多”,美國應該省下這筆錢,優先照顧自己本國的人民。 可是這種民意的本質其實是粗陋的,美國目前最大的利益,是以其全球領導力所向全球(或者至少是其盟友)所徵收的鑄幣稅。一旦美國的全球權威瓦解,美國民眾自身的利益非但不會大幅提升,反而會倒退到今天的人們所不敢想象的地步。而美國接受俄羅斯賣掉烏克蘭的和談價碼,就是這樣一個導致其在全球信譽掃地的死亡開價。 特朗普如果是一個目光足夠長遠、有真正政治智慧和責任心的領導人,他應當做的本應是引導其選民認識到這一點,就像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在二戰前夕總計30多次的“爐邊談話”所做的那樣。可惜特朗普志不在此,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用在了怎樣討好自己的民粹主義選民、滿足他們短期想要的願望上了。 這,不得不說,的確是美式民主難以克服的紕漏所在——我們無法要求選民目光長遠,而如果這樣的選民不幸的碰上一個一味迎合他們的政客,就會出現眼下的這樣一種鬧劇。 所幸,這個鬧劇不會無限度的發展。因為畢竟,俄烏戰爭打了三年多,戰爭怎樣結束、何時結束的決定權,已經即不在俄羅斯領導人手中、也不在美國領導人手中了,無數可歌可泣的抗爭、鮮血、汗水與靠它們凝聚起來的共識,在將這場戰爭推向一個它本就應通往的結局——文明將戰勝野蠻、公理會戰勝強權,而自由的人民終將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人類歷史為什麼是滾滾向前的呢?因為有些意識一旦形成,就無法退回;有些故事,一旦被講述,就永為流傳;有些鳥兒,一旦被放飛,就永遠無法被舊日的牢籠所羈絆。 這個結局最終會何時以何種方式來臨,我們尚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會因為特朗普的異想天開和俄方堅持的漫天要價而改變,世界早不是那個大國強權的時代了。 而至今還留有懸念的則是——世界會不會如特朗普日前所恫嚇的那般,因為這場戰爭和隨之而來的系統性貿易制裁而陷入“新冷戰”式的分裂。 我們但願那樣的圖景不要發生,因為如果是那樣,這場戰爭結束後,將遭遇命運的凜冬的可能將不只有在此戰中註定戰敗的那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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