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可以是說是世界上人們最熟悉,但也最不了解的國家。雖然以色列經常出現在報紙頭版,但那都是關於它的外部關係。以色列是怎樣立國的?在以色列的生活是怎樣的?以色列人又是如何看待世界的?真正知道的人恐怕就不多了。其實,這個只有八百多萬人口,六十多年歷史的小國,不論是文化,歷史,宗教,內政還是外交,都承載了許多,許多。
以色列記者沙維特(Ari Shavit)2013年出版的《我的應許之地》(My Promised
Land: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Israel)是一本比較全面地介紹與反思以色列之路的好書。當然,以色列和猶太復國主義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多少學者,專家終身浸淫其中。我們不能指望一本通俗讀物能全面涵蓋。但這也不是“又一本”猶太人自我介紹之書。這本書一出版就受到廣泛的重視。它不但登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榜,而且被紐約時報評為2013年100本最著名的書之一。英國《經濟學人》雜誌也將其評為2013年最佳書之一。除了其它獎項外,這本書還受到猶太人中大佬級人物如佛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的推崇。另一方面,來自左,右兩方的攻擊者也不乏其人。所以,我們可以認為這是一本有分量,比較中立的書。
作者沙維特是以色列記者。在出版這本書之前,他曾在《紐約客》雜誌上記敘過1948年以色列大規模驅逐巴勒斯坦居民的歷史,引起猶太人社區的很大爭議。據其自我介紹,沙維特曾經是以色列和平運動(主要是反對以色列對境外地區的占領和定居)的積極分子。但後來他轉向更大的視野,開始思考猶太復國主義(Zionism)的起源和未來這些重大問題。正如書名副標題表達的,他既為祖先開拓建國的歷程感到驕傲,但對於現狀和未來也充滿憂慮。所以,這本書可以看作是一個猶太復國主義者的反思。
雖然這是個沉重,複雜的話題,這本書的可讀性卻非常高。全書從1897年第一批猶太復國主義者“勘探”巴勒斯坦說起,按時間順序記敘了猶太人拓荒,建國,生存和壯大的歷史。作者用詩一樣的語言,把自己的經歷和對歷史人物的採訪串聯成一個充滿了希望和挑戰的民族復興故事。
讀完之後撫卷沉思,最深的感覺是:以色列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地方。以色列以“希望”為建國基石,雄心勃勃地開創着猶太民族結束兩千年流浪,重回家園的新歷史。但另一方面,他們卻生活在充滿敵意的鄰國和鄰族之間,而且可能永遠如此。當生存永遠受到威脅時,如何實現“希望”?以色列建國以來,幾乎就是被戰爭定義的國家。1948年開國伊始的“獨立戰爭”,1967年的“六日戰爭”,1973年的“贖罪日戰爭”,以後的反恐怖主義鬥爭以及目前的伊朗核武器威脅,這些不僅塑造了以色列生存的外部環境,也深深地影響着以色列國民的心理和政治態度。然而,以色列人也是人,也想過“正常”的和平生活。怎樣在持續的戰爭陰影下維持“正常”的生態?這又是一個矛盾。以色列建國的願景之一,就是解救全世界猶太人脫離受歧視受迫害的苦海,擁有一個受上帝恩寵的國。但如何整合來自各個地方,各種文化背景和各種社會階層的移民,對於這個國家和移民本身來說一直是一個挑戰。“猶太人”這個認同,是否足以支撐一個國家?
而最根本,最深刻的矛盾,就是猶太復國主義自身。猶太復國主義本來是正面,向上的運動:它動員流浪全世界的猶太人回到歷史發源地巴勒斯坦,重建自己的家園,開闢猶太歷史的新的一章。但是那個家園並非荒地;那裡已經有了阿拉伯村落和城市,雖然還沒有國家。所以猶太人的“回歸”,就意味着阿拉伯居民的“流離”。這個矛盾從一開始就存在,但被熱衷於“開創”的猶太復國主義先驅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但是隨着猶太移民的增多和以色列的建國,這個矛盾變得不可迴避。建國以前,猶太人與阿拉伯人就有過暴力衝突。建國第二天,以色列就不得不面對阿拉伯國家的聯合進攻。以後,以色列又占領了大片阿拉伯土地,在那些土地上建設定居點,鎮壓巴勒斯坦人的暴力反抗。。。在作者看來,你可以把“自衛”和“侵略”的界限劃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改變這樣的事實:只要猶太人“復國”與阿拉伯人回到家園的矛盾不解決,就不可能有持久的和平,以色列就不能像一個正常國家那樣享受安全平靜的生活。過去半個世紀,以色列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半公開的核武器彈藥庫保障的。但如果伊朗發展成功了核武器,那以色列就更是前途未卜了。對此,作者顯然有保留地說:“一方面,以色列是西方唯一占領別人土地的國家。另一方面,以色列是西方唯一受到外部威脅的國家。這兩者都使得以色列的狀況十分特殊。威脅和占領是我們目前狀況的兩個支柱。”我不知道他的看法是否過於悲觀(猶太人與阿拉伯人就不能和平共處嗎?),但這個矛盾的深刻性是毋庸置疑的。
作為一個以色列的愛國者和猶太復國主義者,作者反思和質疑也只能到此而止。他在字裡行間表達出這樣的想法:所謂的公義,在生存需要面前只能讓步。但是,我們可以進一步問:離開了公義的生存,是不是猶太復國主義先驅們想要的呢?以色列的這麼多矛盾,是具體細節設計上的問題,可以在今後逐步改善解決呢,還是猶太復國主義的理念本身就不自洽,應該被揚棄?當然作者不能回答。但他的文字能引導讀者想到這樣的問題,也已經是很大的貢獻了。
作為一本四百多頁的書,《我的應許之地》當然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是,有一個忽略的地方卻令人深思。這本書在回顧以色列歷史時,根本沒有提到國際社會,包括居住在世界各國的猶太人對以色列的支持和幫助。唯一說到美國的地方,是以色列如何躲避了美國的監視來發展核武器。在作者筆下,似乎猶太人一直在獨自奮鬥,而整個世界要麼漠不關心,要麼歧視他們,要麼想置他們於死地。我很好奇,這樣的心態與猶太人失去故鄉後兩千多年的歷史是否有關係?如果有關係,那麼孰因孰果?
按照沙維特的說法,十九世紀末猶太復國主義誕生之時,全世界的猶太人面臨着兩個威脅。一個當然是歧視和迫害,特別是羅馬,東歐和伊斯蘭國家。另一個威脅是:對猶太人的隔離有所減弱,導致猶太人開始融入其它人群而遠離自己的宗教。因為種族隔離的崩潰,猶太文明在流亡中是否能存在下去發生了疑問。所以猶太復國主義認為,猶太人必須有自己的國。一個多世紀以後,前一個威脅——歧視和迫害已經基本不存在了。但是後一個威脅卻更加厲害。由於持續的移民和高生育率,以色列的猶太人口在建國後增長了十多倍。但在此同時,除了正統派猶太教徒外,世界各地的猶太人社區都在縮小。這不是因為迫害或屠殺,而是因為低生育率,普遍與外部的通婚以及年輕一代與猶太文化的遠離。所以沙維特認為,在二十一世紀,以色列對於保存猶太文明更是至關重要。這聽起來有悖直覺:要保持自己的文明就必須與世界保持隔離?也許我們這些有祖國的人,難以體會猶太人的情懷吧。
除了黑人問題外,猶太人問題也許是最“政治敏感”的問題了。人們都有自己的看法,有些還非常強烈。但公開,坦率的討論非常難。《我的應許之地》雖然仍然縮手縮腳,但畢竟觸及了一些比較根本的爭議,指出了以色列許多兩難的地方。特別可貴的是,作者並不因為自己沒有答案,就迴避一些艱難尖銳的問題。這本“內部人”的著作對於我們了解和思考猶太人和以色列問題提供了非常有價值的素材和思考框架。能有這樣有勇氣,有深度的“反思者”,也是猶太民族和以色列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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