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１４年的美國中期選舉（因為不選總統但選國會議員，故稱中期），是一場“沒有懸念”的選舉。共和黨奪得參議院的多數，增加了眾議院的席位。在州長，州議會的選舉中也普遍獲勝。這與之前普遍的預計一樣，只是民主黨可能輸得比預計更慘。有不少人說，這次選舉標誌了“新保守主義”的回潮。

但是如果在兩年前看，這樣的結果不僅有懸念，而且幾乎是天方夜譚。在２０１２年大選中，奧巴馬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共和黨一敗塗地。當時大家的分析是：由於共和黨在少數民族和青年中得不到支持，而這兩個群體在美國的人口變化中日趨重要，共和黨的長期衰退是不可避免的。誰能料想短短兩年，他們就捲土重來？

在往前看，其實每次選舉都讓人跌破眼鏡。２００８年奧巴馬總統當選，以第一位黑人總統的身份“創造歷史”。不久還作為第一位“基於未來成就”得獎者，開創了諾貝爾和平獎的先例。上任伊始，奧巴馬就發起實施美國史上最大的經濟刺激計劃，並利用民主黨在國會兩院的多數地位強力推進健保改革。那時候，誰能想到兩年後“茶黨”忽然興起，在麻州特別選舉中取勝，打破了民主黨在參院的“超級多數”（使共和黨有能力在參院通過“拖延表決”來杯葛法案），而且在２０１０年中期選舉中促成共和黨奪得眾院多數席位？而在２０１０年，又有多少人能預計在２０１２年大選中，儘管經濟一塌糊塗，奧巴馬內外交困，而共和黨推出資歷，財力都無人可比的羅姆尼參選，結果還是奧巴馬率領民主黨大獲全勝？

縱觀這一段的歷史，唯一靠譜的分析是：美國的民意就像鐘擺，在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間輪迴。這並不是美國人心思多變。這幾次選舉其實有着重要的共同點：對政府運作的低效無能不滿。當初奧巴馬競選的口號“改變”，其中重要一部分就是改變兩黨紛爭阻礙政府決策進程的現狀。可是他當政後，這種情況卻有增無減。奧巴馬強行通過的健保經歷了網站崩潰的出師不利，在簽署四年多，實行一年多以後，還是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民意反對。除此之外，奧巴馬提出的其它議程，大至迅速降低失業率，減少收入差距，小至建設高鐵，中間還有禁槍，移民改革，抑制全球變暖等，可說是沒有一個接近目標的。（當然這不全怪奧巴馬，我只是說個現象。）國會那裡也是一樣。控制赤字和國債的大事，吵了多少年，還鬧了一次政府關門，結果只搞成個兩敗俱傷的sequestration，現在更是沒有下文了。而社安，老年醫療這兩個嚴重威脅聯邦財政的定時炸彈還在滴答作響。其它兩黨有共識的稅務改革，移民改革等也都舉步維艱。就連不涉及意識形態的日常工作，如通過法官任命等“雜務”，也被扯進兩黨紛爭而頻頻擱淺。對此，民眾早就一肚子怨氣。所以每次選舉，與其是說對於重大政治決策和未來方向的抉擇，還不如說是對民眾眼中無能的當政者的懲罰。茶黨的興起，就是對奧巴馬推行“大政府”政策的否定。而當民眾看出他們更不靠譜時，對共和黨又投了不信任票。這一次，民調顯示不僅奧巴馬的贊成度跌到最低點（４０％左右），更有接近８０％的民眾對於國會持負面影響。即使是大獲全勝的共和黨，在民眾心目中地位也很低。所以，選舉結果並不顯示民眾在意識形態或社會政策層面上更加認同共和黨，而更多地是一種“換人來做”的抗議表達。

所以，共和黨在慶祝勝利，摩拳擦掌準備推行政見時需保持清醒的頭腦。畢竟兩年後的總統選舉是更加重要的一役。如果共和黨不改變目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做派，繼續提不出自己的政策而只是一味為反對而反對，那兩年後“鐘擺”的另一個周期，幾乎也是沒有懸念的。所以，共和黨並不是贏家，只是得到了一個更弦易轍的機會。

美國的黨政日益極端化，雙方制肘影響執政效率是持續了幾十年的痼疾，也有很多政治家對此分析和提出對策。這其中有制度的原因。例如前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茲（Robert Gates）指出的：因為這些年政治力量干預選區重新劃分，使得絕大多數選區成為某一黨的“鐵票”。要想贏得選舉，關鍵是本黨內的初選而不是全民投票。這就使得具有極端立場，從而更吸引本黨鐵杆成員的候選人具有優勢。前參院多數派領袖湯姆·達希爾（Tom Dashchle）也指出，媒體不作深入報道，候選人主要靠幾十秒的廣告與民眾溝通，這樣的競選形式鼓勵簡單極端的“警句”而無法進行全面公允的討論。當然兩黨中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的幕後運作也是重要原因。這些制度問題也被談論很久了，但至今看不到改善的希望。但是，明智的政治家還是能改變一些現狀。二十年前，民主黨總統克林頓與共和黨主持的國會合作控制赤字和推行社會救濟改革，造就了五年多的經濟繁榮。如今新任的參，眾兩院共和黨領袖也都屬於黨內溫和派，並已表態要與總統合作推進一些議程。我們只能希望，在奧巴馬執政的最後兩年黨爭有所改善，政府能辦成幾件事。畢竟美國的國力至此，已經禁不住持久的折騰了。

當然，美國政壇的這些困境會讓人質疑民主制度究竟是否優越。本文不想介入這個討論（請見文後給出的其它文章）。但是在民主這個框架內，每個對現實不滿的選民，都有責任用好自己的一票。這次選舉的初選中選民對於茶黨的排斥，就造成了鼓勵兩黨合作的一些有利環境。所以選民並非完全無力改變局面。對於亞裔和華裔選民，如何在政壇上有自己的聲音，讓我們的政治地位與我們對社會的貢獻相稱，是件任重道遠的事情。這次選舉中，我看到了不少華人組織的積極參與。特別是北加州的華人團結起來選出了華人議員，並且在大學錄取政策等重大問題上發聲。我們當地的中文學校也組織學區委員會候選人的報告會，為華人選民提供投票依據。關鍵不在於投誰的票，而在於對選舉的關心。有了這種關心，就沒人敢忽略我們。

所以，這次選舉是選民對整個政府的否定票。民主黨，共和黨，都不是贏家。也許所有關心國運，珍惜自己一票的選民，特別是亞裔華裔選民，才是某種意義上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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