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牛人,往往有一大串的頭銜,可以鄭重其事地介紹一番的。更牛的人,不用介紹頭銜。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就是這樣的牛人。不過聯儲會主席格林斯潘還有一個名聲:他的話晦澀難懂,以至人們要看他提包的厚度來估摸聯儲會動向。但是,出乎我意料,他離任後的自傳《動盪年月:新世界的冒險》(The Age of Turbulence: Adventures in a New World by Alan Greenspan)卻是深入淺出,引人入勝。 這本書可以分為兩部分。前一半回顧了作者的生涯,特別是他在聯儲會主席任上的經歷。後一半闡述了他對很多經濟問題的看法。 從一九七四年擔任福特總統的經濟顧問到二零零六年從聯儲會主席的職務離職,格林斯潘經歷了通脹衰退並行的七十年代,赤字高企的八十年代,經濟更新換代快速增長的九十年代和面臨恐怖主義挑戰和全球化機遇的二十一世紀初葉。他的回顧提供了一個圈內人的視角,以他的專業修為和掌握的龐大資料,格林斯潘對這三十多年美國經濟的變遷給出了清晰的脈絡。從他的回顧,清楚體現了他的經濟理念:經濟增長的動力是生產率提高,而財政,金融政策是為了支持資源配置優化的市場運作。為此,他把通貨膨脹和財政赤字視為最危險的敵人。例如,對九十年代的經濟快速增長,格林斯潘認為除了互聯網興起引起的生產率急速提高外,政府的財政狀況大大改善(赤字降低以至盈餘)是改善投資環境,幫助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同時他也指出,二零零零年前後聯邦財政的盈餘有股市泡沫的影響。這個盈餘後來急劇惡化成赤字,除了財政政策(減稅),反恐戰爭以外,股市泡沫的破滅造成稅收減少也是重要因素。不管如何,目前的巨額財政赤字是美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威脅。相比之下,美元貶值,石油漲價,貿易逆差等都是次要的。 除了回憶以外,作者還對目前我們面臨的幾個經濟問題給出了自己的見解。其中包括對資本主義制度本質的認識,對發展中國家(中國,印度,俄國,拉美)市場化的分析和展望,對貿易赤字和國債的看法,對全球化及其應對的觀點,對長,短期利率與通貨膨脹關係的分析,對貧富差別與公司管理的看法,對老年化問題的對策,能源問題等。 他總的思路是市場化,所有問題都依靠市場解決。例如他認為貧富差別反映了對高,低技能工人不同的供求關係。解決的辦法是改善教育,調整這兩種人才的比例。對於企業高管收入高超高的問題,他認為應該通過強化股東參與管理,而不是政府干預來解決。甚至於能源問題,他也認為主要是產油國家控制下的偏離市場行為,使得對增加產力的投資不足(他認為世界上的總儲量是足夠的)。隨着價格上漲,石油產力和替代能源(如天然氣,核能等)會吸引更多投資而達到新的平衡。而目前炒作油價的投機因素,實際上是幫助這個平衡更早到來。其實,市場化這個觀點也有局限性。完全的市場化是不可能的。這不僅因為市場有個跟上情況變化的問題,而且市場上存在着為獲暴利而逃避市場機制的傾向(見另一本書評:http://www.xlogit.com/bbs/read.php?2,119940,119940#msg-119940)。作為社會,不可能等待市場最終解決所有問題,而需要以其他方式加以補充,調整,幫助目前有困難的人群。但是,格林斯潘對這些問題背後的市場機制解釋得非常清楚,至少提供了一個爭論的基礎。 對於發展中國家,本書的分析集中在金融和貨幣政策以及經濟市場化等方面的分析。主要討論的是匯率與通貨膨漲之間的權衡調控,以及對非市場因素(如權貴資本家)的制衡等。在關於中國的部分,格林斯潘回憶了與總理朱鎔基,銀行行長周小川等高官的交往,對中國“技術官僚”治國的體制很是讚賞。他披露的一些中國金融政策制定的內幕和對世界的影響,倒也不是廣為人知的。對於這些國家的政治體系,格林斯潘很強調法制建設,因為對財產的保護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先決條件。對於民主制度,他只是把它看作是在社會不平等加劇時的一個出氣閥,而沒有討論它在改善決策機制方面的影響。 本書另一個可能引起爭議的觀點,是對美國貿易赤字的認識。格林斯潘認為,近十年來美國貿易赤字的大幅度增加,反映了發展中國家金融開放以後,美國的投資機會在風險/回報比上具有很大吸引力,而引起資金流入。這個趨勢早晚會停止,但其減慢和停止的過程不會帶來大的動盪。至於各國中央銀行持有大量美元或美元債劵是否對國家安全有影響,格林斯潘認為目前國際資金市場是如此巨大和有效,很容易就吸收了任何中央銀行的動作。他並不把美國的貿易赤字看成是美國競爭力下降的標誌。 除了具體的經濟學觀點外,作者還着力於闡述經濟學本身的能力:什麼是可以預測的,可信度如何。以他的實際經驗和理論 素養,這方面的討論是其他教科書不能取代的。 總之,《動盪年月:新世界的冒險》是了解進三十年美國經濟變遷的一本很有價值的參考書,也是一本很適合入門者的經濟學教材。作者並不諱言其中的觀點有很多是一家之言。但是本書對討論和思考經濟學中的重大問題,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框架。 (本文首發於200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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