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政治》(“Faith and Politics” by John Danforth)是批評美國基督教保守派參政活動的一本書。作者丹佛斯從耶魯神學院和法學院畢業,是一位共和黨政治家。他做過密蘇里州的檢察長,1976至1995年任美國參議員。退休後他擔任過特別檢察官,美國赴蘇丹特使,美國駐聯合國大使等。同時,他又是一位被正式任命的聖公會牧師。以其經歷,他對信仰與政治的評論有着獨到的視角。
全書的主題,是批評美國的基督教保守派和福音派以教義決定政治立場,以政治作為推行教義的工具,與共和黨內的極右派結成同盟,製造美國社會分裂。他認為真正遵循基督教教義的話,應該採取謙卑的態度,促進和解與調和,為政治過程作出正面貢獻。丹佛斯的基本觀點是:宗教和政治是不可能絕對分開的。但是教義不可能提供絕對正確的政治立場。儘管宗教對人生非常重要,一個人參與政治時還是需要有開放的觀念和審時度勢的態度。
他並分幾個層次來說明這個立場。從對宗教的態度來說,是認為自己掌握了上帝的絕對真理因而與自己觀點相左的都是反對上帝,還是認為自己對上帝的了解是有局限的而對方也是盡其所能在了解和貫徹上帝的旨意?從人格上說,是認同政治運作過程中的包容與合作的原則,還是認為既然自己正確就可以不擇手段推行自己的立場?從基督教的教義說,如何在政治活動中體現“謙卑”和“博愛”的品質?
丹佛斯借用基督教的一個名詞“和解教廷 ”( ministry of reconciliation)來代表他的主張。這個詞本來是表示人對上帝的回歸的(保羅書中),後來也指世界上消除紛爭,實現和平。丹佛斯認為在美國社會中抵制分裂,促進和解,也是基督徒的宗教責任。
除了從教義上闡述立場外,丹佛斯也對一些具體的“楔子”議題,即社會上對立嚴重的議題,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對於公共場所設立宗教標誌,丹佛斯認為雖然人人應該以自己的信仰為榮,但也要考慮到不同信仰的人的感受。“上帝的屋子裡有很多房間”,各種教派可以兼收並蓄,不必以宗教標誌來製造分裂。而且很多在公眾前標榜自己信仰的人實際上是出於政治目的,那更是不可取的了。對於福音派教會介入對植物人停止維生(Terri Schiavo案件)的問題,丹佛斯以自己為母親送終的親身經歷說明絕症病人和家屬的複雜心路,認為旁人不應該出於宗教或政治利益去干涉家人的決定。特別是有些政治家為此違反職業道德(具有心臟外科醫生資格的共和黨參議員Frist憑錄像帶“診斷”出Schiavo“不象一個植物人”),更為作者所不齒。對於人工流產問題,丹佛斯認為關鍵問題“胎兒是不是具有生命”是一個社會文化問題,應該由反映多數人意志的立法機構來決定。而最高法院關於流產合法的判決是越過了它的權限,超出憲法的規定而干涉政治。所以他反對Roe v Wade的判決。但是丹佛斯也指出,目前反對流產的勢力以此為最高議題篩選法官候選人,並主張推翻成立了三十多年的判決,卻是走到了與當年法庭同樣的激進主義道路上了。他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應該堅持保守主義立場(即對憲法的解釋限於原來意義),而不是讓政治立場和需要來左右對法理的態度。對幹細胞研究問題,丹佛斯又以自己親身經歷,講述多少病人盼望醫藥新發現的心情,對基督教右派為保護卵細胞的“生命權”而反對幹細胞研究的行為十分憤慨。關於同性戀問題,丹佛斯相信性取向是與生俱來,不應受歧視。但是人們對非常行為不能接受也是自然的。這種事應該讓社會自行消化解決。目前反對和支持雙方推動針對同性戀婚姻問題立法修憲,是小題大做,製造對立。應該指出,丹佛斯的這些說法大有可商榷之處。這些都是相當複雜的問題,不是幾句話能講清的。所以他的這些評論,應該被看作是對他倡導“和解”的舉例說明,而不是具體立場的嚴格論證。
那麼如何改變目前美國政治界和社會上對立嚴重,極端主義盛行的局面呢?丹佛斯認為除了在宗教教義上正本清源,釐清教,政關係外,主要還是靠公眾的努力。因為說到底,政客,教會的作為都是為了討好,吸引公眾。所以改變目前的積疾,也要從基層做起。在教會中,其實溫和派在人數上是占上風的。只是沒有象極端派那樣積極參與。那麼大多數的溫和派應該找到自己的聲音,在重大問題上有所表示。這樣不僅能平衡極端派的影響,還有助於改變世人“宗教即是偏激”的誤解。事實上,教義中有很多沒有爭議的理念可以用來幫助公共政策,如救助窮人,關懷弱者等。不必糾纏於“楔子議題”來實踐教義。在普通公眾中,也要鼓勵中間派參與政治運作。雖然目前溫和中間派力量不強,但可以在兩極中起到橋梁作用,也可以藉助“游離票”的身份,四兩撥千斤,主導制定和實施有共識基礎的公共政策。丹佛斯還認為目前競選的方式不利於對於政策問題進行透徹的辯論。相反,候選人需要用簡單明了的標語口號來吸引支持者。這樣就有利於極端立場者,而不利於溫和派。這種競選方式和媒體的行為也需要改革。
以上是本書的概要。我感到,其實有一個貫穿全書,但沒有明確提出的理念,就是“人性”。化解對立,鼓勵和解的關鍵,不是在於教義理解或政治立場,而在於人性。把自己當成人,就不會去代替上帝“行道”,而是了解自己的局限而謙卑行事。把政治對手當成人,就不會不擇手段去攻擊,甚至不惜毀壞對方的家庭和職業生涯。把公眾當成人,制定政策時就會考慮到各方面的感受而不是簡單地從教義出發。回顧上面列舉的丹佛斯對“楔子議題”的立場,也可以看出他始終把“人”放在更重要的地位上。在“宗教”和“政治”之間,加上“人性”,就成了穩定的三角,成為和諧的基石。
其實,對理念過度熱衷而忘記人性,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經歷過中國六,七十年代的人對此應該是記憶猶新的。這本書告訴我們,這樣的錯誤不是某種意識形態獨有的,而是經常在人們中間重演。書中很多事例,都給人“時空倒置”的感覺。所以,對我們每個人,這本書都是一個警醒。
也應該指出,作者丹佛斯是共和黨的溫和派,也是一個牧師。他對基督教極右派的反對是“體制內”的,也即在共和黨(保守主義)和基督教的基本價值觀基礎上的。但是社會上也有很多人不接受這樣的價值觀。雖然他們也反對基督教極右派,但丹佛斯的立場也不為他們所接受。丹佛斯在書中也沒有提到如何對待這些人。所以,這本書也只是一家之言。
除了理念外,這本書的文字和內容也相當精彩。也許因為神學院的訓練,作者的文筆很流暢,既有力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又很少觸犯他人。不少段落頗有詩意,讀來是一種享受。作者還穿插了許多自己的親身經歷,有不少是媒體曝光很少的事件(如援助柬埔寨難民的行動),和政要之間的私人交往。雖然對表達主題而言往往顯得冗長分散,但當故事讀卻也引人入勝,發人深思。在今天“三十秒媒體”人人講究“一句話發言”的時代,聽一個在政界,法律界和宗教界浸淫一生的長者在壁爐旁侃侃而談,確實是別有風味。而這本書,就提供了如此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