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主席、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专家迈克尔·弗罗曼（Michael Froman）周五7月10日下午在《外交关系委员会》杂志 发文，将上周安卡拉北约峰会描绘为一段爱情故事：

正如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所写：“由此便产生一个问题：究竟是受人爱戴好，还是令人畏惧好？答案是，两者兼而有之固然最好；但由于二者难以集于一身，因此，当二者不可兼得时，令人畏惧要比受人爱戴安全得多。”

这种爱与畏惧交织的复杂关系，在土耳其安卡拉得到了充分展现。北约三十二个成员国元首及重要伙伴刚刚在那里参加了联盟第三十六届峰会。

结束闭门领导人会议后，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总统表示：“那个房间里充满了爱，充满了团结。”此前，大多数北约领导人一直忧心忡忡，担心川普会因盟国不愿支持美国针对伊朗采取行动，而在峰会上爆发冲突。在各种预测中，“表达爱意”显然并不是热门选项。

峰会召开前，人们普遍认为，“畏惧”才是更安全的赌注。川普最近曾批评北约是“一只纸老虎”，称其在对伊战争中“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他还曾多次威胁撤出所有驻欧洲美军。更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在达沃斯还是此次安卡拉峰会上，他都表示，美国应该控制格陵兰——这是北约成员国丹麦的自治领土。

然而，川普并没有反复强调消极因素，而是更愿意突出积极的一面。他称赞北约各国领导人十分聪明，对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Mark Rutte）大加赞扬，并为自己成功促使其他北约国家作出大幅增加国防资源投入的承诺而庆贺。

当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以及其他北约领导人于今年早些时候承诺推动欧洲实现“战略自主”时，这一举措本可以被视为对总统的一种反击。但从很多方面来看，这其实恰恰拥抱了川普长期倡导的一项理念：一个强大、能够独立自卫，并且必要时无需依赖美国也能够作战的欧洲。

长期以来，我们的欧洲盟友一直热衷于谈论“战略自主”，却没有进行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投资，但这一次情况或许有所不同。欧盟委员会推出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旨在释放超过8000亿欧元的国防支出；以及其1500亿欧元的“欧洲安全行动贷款”国防贷款计划，都显示出欧洲正认真致力于在安全上实现平衡，并降低对美国的依赖。与此同时，各成员国去年还同意了新的支出承诺，即到2035年将核心国防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3.5%，另加1.5%的相关基础设施支出。而目前的支出增长速度已经远远快于这一十年时间表。德国（已修改宪法以支持国防融资）、波兰以及波罗的海国家走在最前列，其中德国预计将在2029年达到3.5%，波罗的海国家已接近或已经达到3.5%，波兰则有望达到5%。如果没有川普带来的压力，这些数字很可能会低得多。当然，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全面入侵乌克兰，同样也是重要原因。

北约当前的国防支出热潮，正是在川普政府所谓“北约3.0”框架下展开的。这一由美国国防部提出的构想，主张由欧洲承担自身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使美国能够集中资源应对其他战略重点，同时继续担任欧洲的主要武器供应国以及北约核威慑力量的提供者。为此，川普政府已经撤出5000名驻德国美军，并表示可能将美国对北约部队模型的贡献削减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同时启动了对约八万名驻欧美军为期六个月的评估——尽管有报道称，美国可能会通过扩大其在欧洲大陆的核力量部署来抵消常规力量削减所带来的影响。对欧洲而言，这可能是一段艰难的适应过程，但吕特承诺将为这一理念“注入生命”。

与此同时，北约盟国宣布了总额超过500亿美元的新采购计划，其中包括欧洲采购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的侦察无人机。考虑到欧洲纳税人要求新增国防预算更多用于欧洲本土，未来美国武器系统很可能将在欧洲进行更多联合生产。洛克希德·马丁公司与莱茵金属公司就在德国联合生产陆军战术导弹系统导弹的协议草案，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也是这种武器首次在美国以外生产。川普宣布将向乌克兰授予生产“爱国者”导弹拦截弹许可证，同样属于这一趋势——此前只有日本和德国获得过这一许可。不过，这项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仍然并不明确，而且在俄罗斯持续轰炸威胁下的乌克兰境内建设“爱国者”导弹工厂是否合理，也令人怀疑。相比之下，在俄罗斯更不愿攻击的北约邻国，例如波兰境内建设工厂，或许更加合理。

从许多方面来看，乌克兰是安卡拉峰会最大的赢家。除了有关“爱国者”导弹的宣布之外，乌克兰而不是格陵兰、委内瑞拉或伊朗成为此次峰会的核心议题，本身就意义重大。除美国以外的北约盟国承诺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援助，并确认将在2027年“至少维持同等水平”的支持。

此外，乌克兰似乎重新赢得了美国总统的好感。一年时间竟能带来如此巨大变化。将2025年2月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那场激烈冲突，与本周安卡拉峰会上充满友好气氛的会晤相比，就能看出其中差别。当时，川普对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赞誉有加。过去一年里，乌克兰不仅成功改变了战场形势，更重要的是成功改变了外界对战争的叙事。如今，人们认为乌克兰不仅守住了阵地，而且正在取得胜利：它在俄军阵地取得了有限的领土推进，重创克里米亚，打击了俄罗斯各地的石油设施，并让圣彼得堡乃至莫斯科上空频繁响起空袭警报。川普喜欢赢家。去年，他似乎认为赢家必然会是普京。而现在呢？泽连斯基成为了一个值得押注的对象。

北约并未完全摆脱困境，但恐怕很少有人会预测，在短短十二个月里，经历了川普为普京铺设红地毯、丹麦因回应美国对格陵兰领土野心而向努克部署军队之后，总统竟会与美国跨大西洋盟友之间公开表达如此积极的情感——甚至可以称之为“爱”（西班牙或许除外）。这正是川普与北约关系及其影响所体现出的悖论。他或许是一剂难以下咽的苦药，但也可能正是医生所开的良方。问题在于，随着时间推移，其副作用——包括欧洲对美国作为其根本安全伙伴信任的下降——是否最终会超过其带来的实际利益。

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时，欧洲内部虽然存在反对声音，但仍有一些欧洲国家追随美国部署军队，部分原因正是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承担着保障欧洲安全的角色。北约3.0和欧洲战略自主可能带来的一个影响是，美国未来或许将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指望欧洲支持其在欧洲战区以外的军事行动。伊朗和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就是一个例子。美国或许会减少在欧洲承担的负担，却可能不得不在其他地区承担更多负担。Top of 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