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繩說:當一名堅持良知與正義的記者是有風險的。我給新聞專業學生講課傳授避險秘訣:“一無所求,二無所懼,自立於天地之間。”無所求,就是不求升官發財;無所懼,就是檢點行為不留“辮子”;不依附權貴、靠自己人格和專業獨立於世
老高按:3月10日,是哈佛大學尼曼基金會頒發路易斯·里昂獎的日子。今年,這一崇高獎項,頒發給中國大陸的記者、學者楊繼繩,以表彰他“眼光宏大和無所畏懼的報道”(ambitious and fearless reporting)。 以“提倡和提升新聞報道標準”為其宗旨的尼曼基金會在其授予楊繼繩里昂獎的公告中說:“楊繼繩具有開創性的書《墓碑——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紀實》以法醫般的細節記錄了20世紀人類最大的災難之一的真正規模。它講述了毛澤東所推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大躍進政策導致大約3600萬中國人死亡,其中大部分人是被餓死,也有人死於酷刑和謀殺。在中國被禁的《墓碑》已經獲得許多嘉獎。” 但是,人們得知,楊繼繩不能前來領獎,因為他退休前任職的新華社,“勸阻”他領獎。昨天晚上的頒獎儀式,是在獲獎人缺席的情況下進行的。 就這次頒獎,官方《環球時報》發表了單仁平的文章《對西方獎項多一些心眼不過分》,楊繼繩隨後發表《讀環球時報文章有感》予以反擊。2月24日,我在老高的博客上將雙方文章都轉載,供讀者公斷。 昨夜我讀到《紐約時報》中文網刊發的楊繼繩原擬親自宣讀的答謝詞,深受感染;今天又讀到富平撰寫的簡短報道,現轉載如下。富平報道中引用的楊繼繩答謝詞,基本精神與《紐約時報》刊出的是一致的,但是具體措辭不太一樣。我感覺,可能二者來源有別,富平的報道所引用的,是當晚的儀式上《墓碑》一書的英文版翻譯毛雪萍用英文宣讀楊繼繩答謝詞,再回譯成中文;而《紐約時報》中文網刊出的想必是提前拿到的文本。——這是我的猜測,不一定準確,也無關宏旨。
楊繼繩缺席哈佛路易斯.里昂獎,作家依娃代領
富平報道,明鏡新聞網 2016年3月11日
“昨天的新聞,就是今天的歷史。我一不求升官,我不求發財,所以能挺立於天地之間。我寫《墓碑》就是要告訴世人真相,這是一個做記者的責任。為此,我無懼無畏!”受到中國當局“勸阻”、未能前來哈佛領獎的中國記者、學者楊繼繩,在其書面答謝詞中這麼說。 3月10日,美國新英格蘭地區春寒料峭,一整天下著蒙蒙小雨。在美麗的哈佛校園裡,尼曼基金會所在的Waiter Lippmann House卻充滿了濃濃暖意。迎賓台上擺放著楊繼繩所著鮮紅封面英文版《墓碑》,電腦屏幕上連續播放著關於他的介紹。 出席這次路易斯·里昂獎的來賓大約有七十多人,其中有《鄧小平時代》作者、哈佛著名教授傅高義、《失憶人民共和國》作者林慕蓮女士、翻譯毛雪萍女士、鳳凰衛視主持人閭丘露薇等。頒獎儀式在獲獎者楊繼繩因所在單位新華社的勸阻而缺席下進行。 6點15分正式開始儀式及宴會。先由尼曼基金會的負責人Curator Ann和Marie Lipinski致歡迎辭。然後尼曼學者代表致辭並頒獎,楊繼繩先生的朋友、大饑荒口述歷史作家依娃女上台代楊繼繩接過獲獎證書,並獻上一束玫瑰花,以表達慶賀和致意。《墓碑》一書的翻譯毛雪萍女士以英文代讀了楊繼繩的答謝詞。

《墓碑》翻譯毛雪萍(右)宣讀楊繼繩先生的答謝辭。作家依娃代楊繼繩接過路易斯·里昂獎獲獎證書。 楊繼繩說:“大饑荒是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災難,餓死了三千六百萬人,包括我的父親,這不是一個個人的災難,而是一個國家的災難。我寫《墓碑》,是希望今天的年輕人知道這段歷史,因為我們中國人總是得歷史健忘症,一個不了解自己歷史的民族就沒有未來。我寫這本書是希望餓死人的悲劇再不要發生!”他的答謝辭引來台下聽眾陣陣熱烈的掌聲,大家為他的勇氣所感動。 晚宴後,林慕蓮女士做了演講,告訴大家她眼中的楊繼繩和她眼中的中國。 “幾年前,我到北京拜訪楊繼繩,他的辦公室都是書籍和資料,顯得有點亂。居然連一樣擺設品都沒有。在中國做記者是一種危險的職業,我的電腦總是放在我的床頭,連我的孩子都不讓碰。我很難想象,楊繼繩連續十多年在非常秘密的情況下書寫《墓碑》,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和緊張。但是,我理解他,作為一名記者和學者,就是要告訴別人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世人真相。也因此,這次習近平當局把楊繼繩作為一個靶子,不許他來美領獎。” 台上台下,大家熱烈地討論了中國的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事情,對中國媒體人充滿了擔憂。今晚,楊繼繩沒能出席頒獎典禮,但是他的名字卻反覆出現在人們口中,他的《墓碑》出現在每一張宴會桌上,在人們的手中相互傳遞。 “楊繼繩先生是我的榜樣,他的《墓碑》改變了我的寫作。他不能來,我站到這裡代他領獎是我的一份責任、一份義務。今天是楊繼繩先生得獎的日子,也是紀念那些餓魂的日子。”作家依娃這麼對記者說,她帶去了三本她所拍攝的大饑荒倖存者照片和來賓分享,並贈送了一些她在明鏡出版社出版的“大饑荒”三部曲給一些熱心讀者。 尼曼基金會負責人說:“我們會想辦法將獲獎證書儘快帶到中國,讓楊繼繩先生真正拿到手裡。”
附:楊繼繩本來打算親自宣讀的答謝演講詞 《紐約時報》中文網 2016年3月11日
感謝評委會將2016年度的新聞良知與正義獎授給我。良知與正義這兩個詞的份量很重,加在我身上我承受不起。我只能當作對我的激勵和鞭策。 尼曼人都是傑出的記者。我是很熱愛記者這個職業的。我在這個崗位上摔打四十多年,據我的體驗和觀察,我是這樣評價記者這個職業的:
這是一個卑鄙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混淆是非,顛倒黑白,製造彌天大謊,欺騙億萬受眾;這是一個崇高的職業,這個職業可以針砭時弊、揭露黑暗、鞭撻邪惡、為民請命,擔起社會良心的重責。 這是一個平庸的職業,迴避矛盾,不問是非,明哲保身,甘當權勢的喉舌;這是一個神聖的職業,胸懷天下,思慮千載,批評時政,監督政府,溝通社會,使媒體成為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權力。 這是一個淺薄的職業,只要能夠寫出通順的記敘文,不需要多少學識,不需要卓越的見解,聽話順從,就能如魚得水;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職業,記者不是專業學者,他需要從整體上研究社會、把握社會,無論有多麼淵博的學識、有多麼卓越的洞察力,在複雜多變的社會面前,都會感到學力不足,力不從心。 這是一個舒適而安全的職業,出入於宮闕樓台,行走於權力中樞,燈紅酒綠的招待會、歌舞昇平的慶典,訪大官,見要人,春風得意,風光無限。如果用文章與權勢投桃報李,今日的書生可能是明日的高官,今日窮酸可能是明日的富豪;這是一個艱難而危險的職業,且不談穿梭於槍林彈雨中的戰地記者,就是在和平環境中,調查研究,探求真相,跋山涉水,阻力重重,除暴揭黑,千難萬險。一旦觸及到權勢集團的痛處,不測之禍從天而降。 是卑鄙還是崇高、是平庸還是神聖、是淺薄還是高深,在於從業者本人的良知、人格和價值取向。真正的職業記者會選擇崇高、神聖、深刻、兇險,鄙視和遠離卑鄙、平庸、淺薄、舒適。 然而,在卑鄙與崇高、平庸與神聖之間,沒有鴻溝、沒有高牆,黑白之道,全憑自己把握。如果一腳踏進了黑道,就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自己寫的白紙黑字,是永遠抹不掉的證據。“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這條黑色定律在記者職場十分盛行。要不被這一黑律逼向卑鄙之路,就得無所畏懼,勇於獻身。 這也是我對新聞良知與正義的理解。 要當一名堅持良知與正義的記者是有風險的。我在給新聞專業學生講課時傳授了一個避險秘訣:“一無所求,二無所懼,自立於天地之間。”無所求,就是不求升官、發財;無所懼,就是檢點自己的行為,不留“辮子”被人抓;不依附權貴、靠自己的人格和專業獨立於世。有了這三條,風險就小多了。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出現了很多堅持良知與正義的記者。在巨大的阻力面前,他們報道真相,鞭撻邪惡,推動著中國社會前進。他們沒有出席今天的盛會,應當分享這個盛會給予的榮譽。
退休了,不能做新聞記者了,我就當“舊聞記者”——從事歷史寫作。昨日的新聞是今日的歷史。新聞和歷史的共同點就是“信”,即真實可信。信,是新聞和歷史的生命。中國史家歷來重視史德:忠於史實,善惡必書,書必直言。以直書為己任,以曲筆為恥辱的史家,幾乎代有其人。為保持史家的節操,許多人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在中國史家的精神影響下,我記錄了我所經歷的重大事件:大饑荒,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我們不僅要記住美好,也要記住罪惡,不僅要記住光明,也要記住黑暗。讓人們記住人禍、黑暗和罪惡,是為了今後遠離人禍、黑暗和罪惡。《墓碑》這本書記錄了一場持續數年的慘烈人禍。雖然它只能在香港出版,是大陸的禁書,但是,追求真相的人們,通過種種渠道、種種方式,在大陸廣為傳播,從中原腹地到雲貴高原到新疆邊塞,都不時有盜版《墓碑》銷售。來自全國各地的大量讀者來信,給我以我堅定而熱情地支持。這說明,真相有強大的穿透力,它可以衝破行政權力構築的銅牆鐵壁! 真相是威力強大的炸彈,它會將謊言炸得粉碎;真相是夜空的燈塔,它會照亮前進的道路;真相是檢驗真理的試金石,沒有真相就沒有真理。 記者,就是真相的記錄者、挖掘者和保衛者。 最後,讓我和大家一起,為記者職業祈願:願良知和正義的陽光照亮千萬個記者、作家的書桌!願更多的作品喚醒人類的良知,讓正義之光普照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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