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早就變壞了,惡之星火,一直在遊蕩,它們在等待時機。大家都知道,那個毛星火其實傷害不了莫言。批判毛星火和他代表的力量,最有價值的地方,其實是“善良的人必須行動起來”——毛星火們其實並沒有那麼強大,他們只是經常被縱容而已
老高按:網名叫“說真話的毛星火”起訴莫言一事,幾天前剛出來時,我沒當回事——自打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對他一直就有的抨擊聲浪驟然升高,綿延至今,我已經習慣了隔三岔五就會有一個抨擊重磅。沒想到,這次有些不一樣,在社交媒體上儼然成為一個熱點——在我看來,就是鬧劇,但是參與者卻認真無比,煞有介事。 此事還在發酵,議論文章已經一波又一波。多半只是義憤而已,只是表明情緒。但讀到兩篇短文,角度或有新意,轉載於下。
吳之榮與毛星火,是巧合還是重現?
作者:豐慢慢,原載公眾號“風慢慢” 2024-03-02
PART/1
世道早就變壞了,但每一次作惡,都讓這世道的暗夜變得更加濃稠。 比如說當吳之榮走出南潯莊家之後。 吳之榮是一個貪官,被革職後四處行賄得以保住人身安全,官財兩失後向到處向富戶打秋風。這一天他去了南潯莊允城家,一頓馬屁後,莊允城送了他一些銀子和莊家引以為傲的《明史輯略》,那是一本以莊家名義刊印的前朝歷史。 吳之榮回到住處,翻看《明史輯略》,發現裡面竟然夾着金葉。在《鹿鼎記》中,金庸寫下的如下細節,讓人細思極恐:
當下剔亮油燈,翻書誦讀,讀到明萬曆四十四年,後金太祖努兒哈赤即位,國號金,建元“天命”,突然間心中一凜:“我太祖於丙辰建元,從這一年起,就不該再用明朝萬曆年號,該當用大金天命元年才是。”
一路翻閱下去,只見丁卯年後金太宗即位,書中仍書“明天啟七年”,不作“大金天聰元年”。丙子年後金改國號為清,改元崇德,這部書中仍作“崇禎九年”,不書“大清崇德元年”;甲申年書作“崇禎十七年”,不書“大清順治元年”。又看清兵入關之後,書中於乙酉年書作“隆武元年”、丁亥年書作“永曆元年”,那隆武、永曆,乃明朝唐王、桂王的年號,作書之人明明白白是仍奉明朝正朔,不將清朝放在眼裡。他看到這裡,不由得拍案大叫:“反了,反了,這還了得!”一拍之下,桌子震動,油燈登時跌翻,濺得他手上襟上都是燈油。黑暗之中,突然間靈機一動,不由得大喜若狂:“這不是老天爺賜給我的一注橫財?升官發財,皆由於此。”想到開心處,不由得大聲叫喚起來。 若干年後,當毛星火逐字逐句地批閱莫言的小說,並找到所謂“詆毀英烈”、“歪曲歷史”、“美化侵略”、“侮辱毛主席”等“黑材料”時,估計也是大喜若狂。 並且,他也確實在網絡上的多個平台大聲叫喚了:“為了英雄先烈,為了新中國和人民。不管現實如何荒誕,我們都要去戰!” 如果吳之榮也和毛星火一樣搞一個投票,那也會有很多庸眾支持他舉報莊允城和《明史輯略》。吳之榮如果是走下沉市場的路線,也不會受到富戶們的白眼,庸眾會把他當成英雄、大清道義守衛者來看待。
PART/2
歷史出現了驚人的相似。 吳之榮和毛星火一樣,首先是在浙江進行起訴舉報,浙江方面給了他回覆:“該書平庸粗疏,無裨世道人心,然細查全書,尚無諱禁範例之處”。363年後的今天,浙江方面給毛星火的答覆也差不多:經過核查,莫言的書籍《紅高粱家族》沒有問題。 吳之榮和毛星火都覺得浙江爛透了,於是都去了北京。吳之榮在禮部、都察院、通政司三處衙門遞交舉報材料,等了不到一個月,三個部門答覆他:你這是挾嫌誣告! 毛星火則是到了北京某個區的檢察院,檢察院收下他的材料,說會調查核實研判,並會在兩個星期之內給他答覆。 很大的可能,北京某區的檢察院也會給出和浙江一樣的結論。 在明史案中,浙江的官員把這事按下去了,一個關鍵因素是杭州將軍松魁的紹興師爺程維藩“宅心忠厚”,信奉“公門之中好修行”的名言,他不忍見到明史一案釀成大禍,讓蘇南浙西很多人喪身破家,於是從中周旋,讓莊家馬上修改重印《明史輯略》。 這是一位有良知有擔當的人。本來受理、調查“謀反”舉報是他的職責,但當職責與良知相衝突時,他承擔了良知的義務。在體製作惡之下,“把槍口抬高了一寸”就是美德。 後來明史案發,包括莊家在內的70多戶家破人亡,221人被處死,近兩千人遭流放。程維藩被凌遲處死,他的上司松魁被撤職,浙江巡撫朱昌祚以下所有大小官員也都革職查辦。 如果再來一次,我不認為程維藩會繼續有這樣的勇氣。當處罰足夠嚴厲,雖然明知會犯下“平庸之惡”,但絕大多數官僚系統裡的人會遵循制度來求個無責,一部分人則會從重處理,把構陷當成一個立功的機會。 前段時間有人舉報地鐵、商場、展覽館有所謂“日系元素”,接到舉報的單位的處理方式是,讓被舉報的單位撤掉相關圖案,而不管這事的真假和是非對錯。 當構陷得到獎勵,那些想要升官發財的、賺點流量的或者僅僅是蠢和惡的吳之榮們,便被召喚了出來。 暗夜將要吞噬我們苦苦維繫的世道。
PART/3
我們知道,吳之榮後來舉報到鰲拜那裡。鰲拜歧視漢官和讀書人,一直想辦幾件大案震懾人心。 一個毫無廉恥的構陷者與一個愚劣顢頇的野心家合謀,一樁慘烈的文字獄就產生了。 現在,毛星火能找到他的鰲拜嗎? 這個問題我們難以得出一個回答——這就是我們目前不安和焦慮的原因。 在《鹿鼎記》中,鰲拜死了之後,無論廟堂還是江湖,無論是士人還是俠客,無論是反清還是保清,無不痛恨鄙夷吳之榮的舉報構陷。這不需要講太多的道理,只需要一點常識和良知。 但是現在,毛星火面對的環境竟然要比吳之榮好很多,竟然有不少人認同和支持他的行為。 大概是因為,惡之星火,一直在遊蕩,它們在等待時機。 一個具有諷刺意味的細節是,《鹿鼎記》中,鰲拜和康熙發生爭執,康熙竟然引用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句話。他還說: 一味殺頭,不許老百姓說出心裡的話來,終究是不好。
日常生活比莫言更需要捍衛
作者:張3豐,原載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2024-03-02
有人聲稱要起訴莫言,引起挺大的關注。 有老師說,現在不保護莫言,將來自己也會倒霉。這話挺有道理的,但是也不完全對:其實在莫言之前,就有很多人倒霉了。 莫言不但是諾貝爾獎獲得者,還是矛盾文學獎獲得者、中國作協副主席,目前並不缺少保護他的力量。 以至於那個起訴他的人,在正義感爆棚的時候,也有一點悲壯感,感覺要像譚嗣同一樣犧牲掉了(不過他分不清譚嗣同和梁啓超)。莫言,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沒有說話,但是據說起訴法院也沒受理。 很明顯,攻擊莫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被召喚出來的群體,一種力量。“連胡錫進”都感覺到了這種力量的可怕,他假裝不知道過去十幾年就是他和他的報紙,一直在召喚和利用這種力量。現在“更革命”“更純粹”也“更狹隘”的人出現了,他自己都怕了。 過去十幾年,這種力量已經摧毀掉不少人。只要有學生在課堂上舉報老師不愛國,通常老師都會被處罰,談話和邊緣化是正常操作,停課和開除也有可能。但是,很少有人為老師們辯護。 我不太同意“死灰復燃”這個說法。在這片土地上,他們一直存在,是主流,也是一種背景。“我們”,很大程度上也是他們。 但是,過去三十年,社會也有一種新文化出現:尊重私有產權,尊重每個人的勞動,在這個基礎上,尊重每個人的思想和他(她)的生活方式。 這是和“毛星火們”根本不同的力量,尤其是在大城市,人們感受到毛星火是一個怪物,就是因為新的生活方式,已經成為越來越多人的共識。 但是,這種“新文化”也繼承了很多過去的東西,比如,“沉默是金”。對遠方的不公可能還會說上兩句,發生在周遭的苦難,則大概率三緘其口。貴州人不談論山火,而六盤水市民,看起來都沒有遇到債務問題。 有點弔詭的是,莫言本人就像他這個名字一樣,就是“沉默文化”的代言人。他剛諾獎的時候,也有一些人批評他,那時人們嫌他對社會不公發言太少。他很懂生存智慧,但是“戰火”還是最終燒到了他這裡。 多少有點可悲的是,人們“保護莫言”,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是一種安全的行動。因為莫言很高大上,很主流,得過茅盾文學獎,也意味着正統意識形態的認可,“連莫言都要攻擊……”看起來很危險,但是大家都知道,毛星火其實傷害不了莫言,批判毛星火,也不會被刪帖。 在我看來,保護一個女孩穿和服上街的權利,保護人們文身的權利,保護那些脫口秀、搖滾樂……和保護莫言一樣重要,而且更加緊迫:莫言大概率還會是“功勳作家”,而這些“日常”隨時都可能被侵蝕。 批判毛星火和他代表的力量,當然是有價值的。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善良的人必須行動起來”,看到好幾個大學老師都在為莫言發聲,真的感動,但是,這種捍衛和行動,應該更加日常化,善良的人們,必須真正行動起來。 毛星火們其實並沒有那麼強大,他們只是經常被縱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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