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二
夺命母亲(上)
久生十兰
驻日美军厚木营地附近,圣约瑟夫学院初中部一年级班主任因为自己班上学生的事,受到了当地警察局的传唤。
一位上了年纪的司法主任带着一名面容端庄知性的女警官走进了调解室。
“特意把您请来,实在抱歉。”司法主任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班主任相对而坐。从侧面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白色的芒草如浪花般在秋风中摇曳。
“这位是少年咨询所的辅导员……我们这个警察署刚设立不久,还没有专门的少年科。这次是临时请她来协助的,所以并不是想把事情闹大,请不必担心。”
“正如司法主任说的,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一起多么严重的案件。”女警官接口说道,“只是不巧那座废弃的掩体壕里存放着美军的器材,所以上面才有些大惊小怪。不过虽说是器材,其实也不过是旧海军兵营的废木料,只是小孩子玩火点了一下,就吵嚷着说是纵火什么的,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因此,无论理由是什么,比如在里面模仿黑帮、或者想搞营火晚会,只要在文件上交代得过去就行了。可那孩子却像石头一样闷不吭声,让我们没办法处理,实在很伤脑筋。”
“我这边其实也不想再拘留他了,但文件没弄完,又放不了人……听说您是他的班主任,也了解他童年时的情况,所以想向您了解一下他的家庭背景和性格倾向方面的概况,以此为参考,编造一个合适的理由把案子结了……”
“承蒙各位的体谅与关照,非常感谢。”班主任礼貌地鞠了一躬。
“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女警官将桌上的文件拉到面前。
“和泉太郎,十六岁零两个月,出生地塞班岛……圣约瑟夫学院初中部一年级B班,亚当斯育英基金资助生……父亲曾是塞班支厅的气象技术员,于昭和十五年(1940年)去世。母亲曾是南洋兴发公司的内务职员,记录为因战灾认定死亡……关于本人,十六岁两个月读初中一年级,这是怎么回事呢?比起适学年龄,他的升学进度似乎落后了很多。”
“那个孩子在战败那年的十月,和战灾孤儿们一起被送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志愿者的资助下,他在一所八年制的学校--也就是相当于日本的小学--里读了六年。今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的春天,才转入我们学院的初中部。按年龄来说,本该编入三年级,但他的日语课程进度落后太多。”
“那个亚当斯育英基金是……”
“其实算不上什么正式的基金,只是为了方便叫了这么个名字……亚当斯是一名在夏威夷出生的美籍日裔第二代军事情报官,曾在塞班岛照顾过战灾孤儿。他以未来必须升入神学院为条件,持续为五名孤儿资助学费。我们学院代为照顾其中的三名。”
“他父亲在他四岁时就去世了,所以他大概没什么记忆。那他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母亲毕业于东京女子大学,是个才女。起初在公司的百货店和俱乐部担任女职员的监管,后来成为军方的雇员,独自打理一家名叫‘水月’的军官慰安所。她是个绝色美人……甚至可以说美得有些过头了,因此在女性中的风评并不好,但在塞班岛上却是女王般的存在。”
“慰安所的生活环境应该是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吧,这孩子就是在那种环境下度过成长期的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正如我刚才说的,由于他母亲漂亮得有些过头,总是精力分散心神不定,是个忙得顾不上照看孩子的女人。于是她就把孩子彻底托付给了一位从德管时期就住在岛上的加纳卡人传教士。”
“这么说,这孩子并没有受到什么不良影响?”
“岂止是没收到不良影响,他在那方面的知识完全是一片空白,甚至连那个年龄的少年都明白的事,他都几乎一无所知。举个例子,他从来没看过电影。对电影的理解,也仅停留在‘幻灯片会动’这种程度。他可以说是圣经班里的高才生。但在日常生活中,这孩子显得过于拘谨刻板,反而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评语簿上的操行操守分也是一百分。不过啊,老师,我们这边收到的报告却完全相反。抛开这次玩火的事件不谈,他最近已经有过好几次不良行为了……五月三日晚上,他男扮女装--据说穿着女生的水手服,裹着红围巾,在银座卖花,结果被我们的同事撞见,给予了警告……而在我们这个地区,他甚至在美军基地帐篷区的入口处拦下出租车等着,把那些从朝鲜战场上退下来的大兵介绍到东京的那种场所去……干的完全是皮条客的勾当。还有,最近他有一次酩酊大醉地在街头游荡的记录。十月八日早上六点左右,他在相模线入谷站附近的铁轨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差点被首发列车撞死。”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只能听到窗外枯凉的原野上狂风呼啸的声音。
“老师您观察了这孩子这么久,他以前应该确实如您所说的那样吧。”女警官用安抚的口吻说道,“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性格才突然发生改变的……虽然想象不出原因是什么,但对于他做的这些事的动机,我隐约能理解一些。试着扮成女人、烂醉一场、模仿皮条客、在严禁烟火的地方玩火……表现形式虽然各不相同,但在‘反抗禁令’这一点上,是完全相通的……这孩子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极其困扰的事?比如,过去有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导致他在无意识中尝试进行破坏……在这方面,您有什么线索吗?”
班主任点了点头,回答道:“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线索。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孩子,曾差点死在自己的母亲手里。他被她母亲用麻绳勒住脖子,倒在岛北台地的一棵面包树下,身体已经变成了苔藓般的青灰色,没了气。再怎么说,下手也太狠了,脖子被勒得像个葫芦,绳子还绕了三圈,打成了死结,牢固得仿佛连神仙都解不开。更绝的是,为了让绳子更容易滑动,麻绳上还涂满了黏糊糊的肥皂……当时我和亚当斯气愤不已,心想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孩子救活,于是我们两个人轮流给他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工呼吸,直到他隐约恢复了微弱的呼吸,才赶紧用吉普车把他送到了野战医院……在塞班岛战事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三万多平民以为活着被俘就会被美国人杀掉,于是父母和孩子互相扔手榴弹、手拉手跳下断崖,用各种方法自杀。但在那种情况下,通常父母和孩子的尸体都是紧紧贴在一起的。像这样只有孩子的尸体被孤零零扔在草丛里的,真的绝无仅有。”
“这可真是个悲惨的故事啊。”司法主任用低沉而伤感的声音说道。
“差点被亲生母亲勒死这样的记忆,即便考虑到战争的背景,对一个孩子来说,也是无法承受的精神重负吧。当时的心理创伤,恐怕到了很久很久以后都会留下阴影。”班主任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我想仔细问问他这次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想到了一些端倪。”
“没问题,请吧……我现在带您过去。”女警官指了指左侧的门,“这边请”。
和泉太郎坐在被称为保护室的昏暗小屋的地板上,透过像蜂巢箱孔一样的小窗望着天空,神思恍惚地回忆起在塞班岛最后那一天的情景。
这昏暗的房间、潮湿的空气、被局限在窄小空间里的天空的颜色、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因发烧而疲惫不堪的身体,都与当时待在洞窟里时的感觉如出一辙。洞窟的顶部开着苔藓小花,岩壁上附着的鸟粪零星泛白。洞口朝西开着,因此直到午后都是阴湿昏暗的。而到了傍晚,夕阳会突然直射进来,照亮隐藏在洞窟深处的男男女女的面孔。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十四五岁的女孩,正在把掉在岩石凹陷处的米粒一颗颗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土塞进嘴里。在她对面,一个眼神疯狂、一丝不挂的士兵,正把大把的大繁缕草往嘴里塞,绿色的草汁顺着嘴角淌下,嘴里还在吧唧吧唧地嚼着…… 然而,这种人间地狱般的惨状,很快便会再次隐没在降临的暮色之中。
“差不多该去打水了。”想到这个,太郎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自从住进这个洞窟后,能整天待在母亲身边,为她做这做那地尽心服侍,这让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太郎从远处凝望着母亲美丽的侧脸,紧张地等待着,盼着她快点吩咐自己。
“太郎,去打点水来。”
听到这个声音,太郎便觉得受宠若惊,身体都有些颤抖。只要是母亲的命令,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绝不含糊 。海滩上的泉水在陡峭的悬崖下方百尺深处,仅仅是背着空水壶走下去,那惊险的高度都会让人一阵头晕目眩。如果悬崖上有敌人,就会成为被毫不留情地精准狙击的目标,但他却从没觉得有什么危险,也没感到过害怕。当他把灌满水的水壶双手奉到母亲面前时,所有的劳累便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无比充盈的满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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