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苑文壇固然有“文人無行”,但更有“文人相輕”,後者更是家常便飯。哪能“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真以為“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時代又回來了?“賈淺淺屎尿詩”這個話題,可以分解為三個子題,關鍵在她的詩究竟寫得怎麼樣?
老高按:2021年《文學自由談》雜誌第一期唐小林的文章《賈淺淺爆紅,突顯詩壇亂象》,經該刊物微信公號發布後,引發網民狂歡。幾天來海內外各個微信群里都在傳抨擊賈淺淺“屎尿詩”的檄文,嘲諷段子、漫畫紛紛出爐,捎帶上賈淺淺她爹、作家賈平凹。 但我擔心:恐怕是“一犬吠形,百犬吠聲”吧? “賈淺淺屎尿詩”這個話題實際上可以分解為三個子題: 詩歌美學:賈淺淺的創作水平和審美取向如何? 詩壇或文壇特權:父親是否利用職權和影響,直接間接地提攜、安插和吹捧子女? 文壇風氣:詩人詩評家競相稱譽寫“屎尿詩”賈淺淺,是否說明文壇充斥逐臭之夫? 憑直覺,我感到這三個方面,似乎都很難斷然否認負面例證;但我也感到,恐怕不能對這三個子題,簡單化地做出判斷: 瘋傳的幾首屎尿詩,確實上不得台盤,但這位女詩人是以臭為香上位的嗎? “文二代”確實有憑父蔭、得虛名的,這裡面往往有太多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灰色操作,但具體到這對父女,有父親提攜女兒的確鑿實錘嗎? 文人無節,文人無行,確實在中國是相當普遍的現象,但當今已經爛到這種無不指鹿為馬的地步,“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有一人愛惜羽毛?
憑空爭論,不容易得出正確結論,我感覺,癥結還在賈淺淺。只有了解她真實的創作實力,對後面的問題,才能得出相對公允的結論。 得查一下資料。 資料看起來似乎浩如煙海:不僅中國大部分報刊,而且美、法等多個媒體,都關注、都報道這一關於賈淺淺詩歌和相關問題的討論,儼然成了跨國界的文化話題,賈淺淺已經成為國際名人。簡直讓我疑心,最先抨擊“屎尿詩”的那個唐小林,是不是與賈淺淺密謀好了一波欲揚故抑的大操作? 在此之前,誰知道有個賈淺淺? 在此之後,誰不知道有個賈淺淺?
但這些資料都是第二手到第N手,網上賈淺淺的作品並不多。費了一番功夫查到她幾篇作品,我無法判斷算不算她的最好水平,但肯定比那些“屎尿詩”好得太多,“屎尿詩”只是她的遊戲之作。用她自己的話說:有人選我最差的詩歌,拿來取笑。 口說無憑,看看下面幾首賈淺淺的作品:
《我的“的”》
在我的詩里 那些靠近動詞的“地” 像是從熱帶雨林爬出的瘴氣 會催眠每一個剛爬上枝頭的詞語 我必須趁着暮晚,將它拔去 換成月光下好看的“的” 讓它的潔白 變成一窩可愛的小兔 躥入我的每行文字裡
《秋》(不知是全詩還是片段?)
所有的句子,都豎着身子 長成秋天的蘆葦 微風中,那裡停歇着 草鷺和我即將折斷的嘆息
《臨睡前》 孩子光着腳從她的房間跑過來 抱着我說:媽媽晚安 十分鐘後又跑過來 和爸爸擁抱,說晚安 之後,十分鐘後 她又去到了妹妹的床前 一樣的擁抱,一樣的說晚安 她如此認真地一一道別 仿佛關上自己的房門之後 她就要開始 在黑夜中長久地漂泊 (這後一節,真是神來之筆!——老高評)
《夜》 (我在網上查到的這一首沒有分行。作者將“夜”比作“貓”,而“拆下零件”“拔下腦袋”“卸下四肢”的意象更讓我稱奇——但是不一定讓讀者感到舒服) 一隻琥珀色的貓,弓着背,擠進夜色的窗櫺,躺在床上,我開始一件件拆下我的零件,先拔下腦袋,仔細端詳;那因為憤怒,而充血的雙眼,在反覆流出塑料眼淚後,變得純淨、明亮。 那因為悲傷、失望,而扭曲的嘴角,也在不停的撫慰、按摩中,變得上揚、柔和。梳理好頭髮,給自己一個擁抱,卸下四肢,擺放整齊,一切都悄無聲息,唯有那隻琥珀色的貓,如蛇的尾巴,扭動在暗夜中。
讀了上面這些詩,我感覺這位女詩人,至少是有才氣、有靈氣。網民們憑她寫了“屎尿詩”就全盤否定其人,是以偏概全了! 由此我還聯想到許多—— 我想到現代藝術史上杜尚那個著名的作品“小便池”; 我想到現代文學史上眾多不避粗俗的詩文,例如教材上必舉的美國詩人威廉斯那首著名的《便條》; 我還想說:唐代詩人陸游寫過近萬首詩,現代詩人郭小川寫過幾千首詩(諸位不會去讀,但是三十多年前,我竟然不幸基本上讀了郭小川全部詩作,那真是受刑!),絕大部分都是不折不扣的垃圾,雖然似乎沒寫到屎尿。——話說回來,寫屎尿的也不應該成為禁忌,莊子不是說“道在屎溺”麼?
總結一下,以免誤會或曲解(我已經發現,網上有些人對於揣測他人的意圖、誤解他人的原意,頗有偏愛、也有專攻): 賈淺淺幾首“屎尿詩”如《朗朗》《我的娘》等等,並不是好詩; 我相信賈淺淺成名不是靠這些詩,更不是只寫這種詩——她寫過若干不錯的詩; 我相信許多我有所了解甚至景仰的詩評家,不是讀了“屎尿詩”而稱讚賈淺淺; 我相信決定一個詩人的優秀程度,不是他(她)寫過多少垃圾,而是在於他(她)寫過多少佳作。 讀到素以“毒舌”著稱的端木賜香一篇辛辣文章《賈平凹的閨女被炮轟,莫言的閨女還遠麼?》,從另一個角度抨擊了這種文化現象背後的社會心理。與大家分享!
賈平凹的閨女被炮轟,莫言的閨女還遠麼?
端木賜香,端木小香
唐小林炮轟賈淺淺所帶的節奏, 跟當年有人炮轟趙麗華所帶的節奏,何其相似乃爾。 網絡群眾很是踴躍。 不踴躍能行麼? 現在的網絡情形是:知識人三緘其口,鼠輩們異常活躍,真金沉在水底,泡沫齊聚水面。 當年炮轟趙麗華的時候,很多網絡群眾就說了,詩這麼容易寫,我也會。 可等到現在,你也沒發現有幾個網友變成了詩人。 倒是趙麗華浴火重生,不但成了詩歌界的梨花體教主,出版了她的詩畫集,創建了她的梨花公社,諸多女人在她的公社裡,也得到了重生一般,從此走向了亦詩亦畫的開掛的人生。 就是現在,梨花公社群里,三天一藝術人文講座(她能請來的專業老師都請來了),五天一美術作品拍賣(有專業老師的作品,也有學員的作品)。一句話,正是教主打破了藝術神聖的面紗,或者說,引導某些有靈性的門外妞紛紛踏進了神聖的殿堂。 按我的認知,藝術就是玩的。 玩票玩票,像張伯駒那樣,不就是富二代官二代積攢出來的心力與財力,才能玩出來的藝術大師?甚至他還能把他的女人培養成更藝術的大師。 你可以說三代培養一個貴族,也可以說流動的斯文。黛玉寶玉可以亦詩亦畫,劉姥姥與焦大則只能連蹦帶罵。如果連這一點都想推翻,那只能讓賈淺淺上山下鄉,勞動改造。 我現在比較欣慰的是,老賈與小賈都沒出來回應——憑啥呀,網絡隨便一張大字報,人家就得出來給你們交待呀?要不要父女兩個頭戴白帽,胸掛紙牌? 網絡無產者大形其勢的氛圍下,官是原罪,富是原罪,名是原罪,甚至家裡有個公職人員,都是原罪。所以對二代的炮轟,從官二代,到富二代,再到文二代…… 會不會漫延到拆二代? 擔心之餘,我去查了查莫言有沒有女兒。一查一個準,居然真有,叫管笑笑,山東大學本科,推薦上的清華,最後是博士。專業居然也是跑不出的文學圈,是什麼比較文學和世界文學。有篇論文,居然也是寫的她爹——壞菜了壞菜了! 我發現你們文學大家,給閨女起名字都約好了似的。賈平凹家叫賈淺淺,莫言家叫管笑笑——請願諒我,知道的文學大家不多,然則,殘雪家的叫殘缺缺?洪峰家的叫洪果果?劉索拉家的叫劉豆豆?王朔家的叫王丫丫? 我的意思,丫們,請做好準備,大觀園外,一群爺們糙漢,要炮轟你們了。 也搜索了一下,炮轟賈淺淺的,乃是一個叫唐小林的。四川宜賓人,高中學歷,三十七歲到深圳打工,曾做過企業管理、日語翻譯。現在專事文學批評,而所謂的批評,專門針對文壇名家群體,據說擊打目標專一,也就是定點清除吧。這次炮打賈淺淺,下次瞄準誰,丫們請注意,你們被炮轟的危險,大約跟你爹的知名度成正比。 有人說了,現在的網友,只能接受小人物逆襲。 一句話,劉姥姥家的板兒做了博導,焦大家的閨女做了明星,任正非的女兒掃了廁所,寶玉的兒子擺了地攤,他們才能心下稍平。 當然,等劉姥姥家的孫女做教授,焦大家的外孫做了童星,網絡群眾可能就又受不了了。 現在的網絡人心,不是你潛了什麼規,違了什麼則,而是你比他們過得好,就是原罪。沒有攔住你們的爹,現在須得攔住你們的娃! 唐小林這次炮轟,專門摘了幾首他認為上不得台面的,然後籠統指向後門與特權這兩個群眾G點。沒有實證,沒有實錘,文學批評,就這樣變形成了打倒“官倒”。 父女兩個有種,打死也不說,於是火勢燒到了父女兩個先後所在的學校。一個啥子建築學校,一個西北大學。一個是賈女憑什麼進入這些學校,一個是憑什麼評的副教授。 兩個學校也沉得住氣。打死也不給你們說話。 犯得上麼? 什麼時候秦始皇批的奏摺,改為網絡群眾批閱了? 高校評職稱越來越規範化了,最近幾年乾脆有公示期了,公示期間沒人抗議,就過了。而且,再公示,也不是公示給網絡群眾。一句話,你們算哪根兒蔥呀。 至於進入學校,各學校有各學校的硬門檻與軟條件。別說閨女了,有些人才的引進,學校還得包人家老婆的工作。你們以為,學校想挖一個自己最需要的人才是容易的? 說說人們最喜歡的民國年代。蔡元培作為浙人,能在北大教師隊伍中,培養一個“浙籍日系”,當然,非浙籍的,比如安徽的那個獨秀,老蔡還幫他偽造個文憑,也要把他請到北大來。對了,魯迅進中山大學,中山除了給他500大洋的高薪,還得給廣平兄助教的高薪,然後讓她專職做魯迅的助理——總之,老婆在自己家裡給你做飯抄稿,學校都得發工資。 什麼叫公平? 公平就是學校與你兩得相宜。學校要你的名氣,你要學校的待遇。 現在更公平了。都是按硬規來。看文憑,看論文,看課題,看論著。 話說,你們查了她的文憑,與學校引進人才辦法,確定賈淺淺是後門麼?你們查了科研成果與當年的職稱評審辦法,確定她評不了副教授麼?至於詩作,你確定看了她的詩集——就別說文學評論家了,你確定你算是個文學內行麼? 截止到現在,我公號後面,想模仿賈淺淺的,沒一個所謂詩意的——詩嘛,按我的認識,一是韻律,二是意境,最好兩者都有,否則必有其一。別說韻律了,沒一個有一丁點詩意的。有一個傢伙,以為不要臉就是詩,寫了一首,大意是他的母親,看見他的小雞雞鼓着,就給他吮吸了……並且反問我,這是不是也叫“反文化規訓”——我沒有給他上牆,替她娘不值。我想說的是,這個讀者,連“反文化規訓”這個概念都沒理解。小學語文閱讀與理解嚴重不過關。但也就是這樣的人,在網絡上有沖天的正義感,那嗷嗷叫的,憤怒呀——賈淺淺寫孩子的屎尿就能入詩並且出版,他與他娘都這樣了,都引不起注意。 我得承認,我真的很同情這樣的網絡群眾。 這個社會,多少人因為成功的欲望得不到釋放,而轉化為,對成功之人的憤怒? 下面一首詩的片段,是莫言同志寫的:
想想莎士比亞是怎麼禿的? 想想列寧是怎麼禿的? 我們不是不允許他禿, 關鍵是他要禿得好看! 我們不是不讓丫兒出來混, 出來混他要照顧我們的觀感。 起碼去割了那兩個眼袋! 講究點嘛就去把頭髮栽栽! 好的假髮還真看不出來。 最起碼丫兒要去把滿嘴的黑牙洗白。 ……
我想說的是,莫老頭你小心點,要是人家模仿着你的小樣兒,也罵你家管笑笑呢? 還管笑笑,以後可以叫管哭哭了。我公號讀者中,就有人把賈淺淺當作你閨女了。說,她爹寫什麼臀和乳,她就寫什麼屎和尿——我一口老白茶吐了出來:哥們,你可不能如此串壟,賈爹管代。寫豐乳肥臀的是莫言,不是人家老賈。怎麼說呢,就你們這些起碼文學常識都沒有的傢伙,還想搞文學評論,別說詩歌小說了,就是《知音》《讀者》都沒讀過幾本。還有些人,邏輯、概念雙不過關,上來不是打比方,就是偷換概念,當然,打比方就是理論不過,為了偷換概念,才打比方的,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在人家那裡,就成功地置換如此:誰喜歡讀賈淺淺的詩,誰就是喜歡吃屎…… 文學界固然有圈子,有互相吹捧,但更有文人相輕,後者不是家常便飯麼?問題是哪輪得上你們來輕?真的以為,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的時代又回來了?大象可以跑到瓷器店裡對各種瓷器評頭論足了呀?文學確實是圈套圈。問題是一個概念你不理解,一個結論你敢瞎下,然後就想圈中破圈,黑瞎子一般,沖向玉米地? 我都替你們害臊。 真成了我們地方群,有群友一聽我是研究袁世凱的,就直接蓋棺論定:袁世凱不是好東西,還研究袁世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嗯,研究袁世凱的,不如直接下放勞改! 也只有門外人,才會如此的無知無畏。這種人你如何給他說理?你一個白眼都不給,是不是人家更是贏定了?你不戰自降嘛。 好在現在網民只能攻陷文學陣地,音樂美術,還沒見動靜,比如常玉,畫一條女人大腿,就一個億,也沒見人民群眾圍攻過。 估計這些專業,光認字兒還不行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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