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淮對父親大發議論——這個簡單的電話,體現了江澤民的智商和情商:待人周到、辦事圓滿,早一刻打晚一時打,都不合適。高,實在是高!耀邦下輩子也學不會,紫陽一輩子也不幹這種事!李鵬要有江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與學生對話醜態百出了!
老高按:旅行方半月,世事已千年;回家一躺平,世事又千年! 當我“一意孤行”按照自己的既定日程表乘飛機、坐巴士,遠行萬里,風塵僕僕,這個世界也按照自己的既定日程表有條不紊地完成了許多大項目——中共二十大如期舉行,美國中期選舉如期舉行,卡塔爾足球世界盃如期舉行,台灣地方公職人員九合一選舉如期舉行……不僅如此,還有許多計劃外的突發大事:中國爆發大範圍“白紙抗議”;天怨人怒的“動態清零”終於畫上句號;中共第三代核心江澤民去世…… 好一個“多事之秋”! 最影響到我博客發文的,是11月30日江澤民去世。 我原本打算從12月1日起,繼續在老高的博客上放上《伐林追問》第33期文字整理稿,接續10月17日刊發的《伐林追問》第32期《親密好友忘年交講述你不知道的江澤民故事》。但江澤民噩耗一出,頓時讓我踩下剎車。 因為接下來的多期《伐林追問》節目,內容都與江澤民有關—— 當《新聞聯播》宣布中共新總書記,江澤民第一個電話打給誰?(第33期) 江澤民的養父究竟是怎樣一位烈士?(第34期) 江澤民的生父是否戴定了“漢奸”帽子?(第35期) 《狼圖騰》作者的哥哥實名舉報江澤民家世造假(第36期) 疑案:“江澤民是否過繼給江上青烈士當養子”(第37期) 江澤民打大老虎,製造了一個假案?(第38期) 江澤民為什麼要整垮陳希同?根子卻在鄧小平(第39期)
這些節目,都是整整三年前——2019年12月首播的,當時的考慮,是將江澤民視為一個對中國具有重大影響的歷史人物,探討並廓清一些與他有關的具體問題,如身世、交往、反腐等等,既擦掉他自己和阿諛者塗上的虹彩,也洗去攻訐者潑上的污墨,儘量還原歷史原貌,還原真實形象。講這些題目,是出於、而且只是出於一個歷史愛好者對於破解疑點重重的遺案的天然興趣所在。我的這一初衷基本上得到觀眾的認可,播出後沒有誰把我劃為“江派”、說我為江塗脂抹粉是“自乾五”,也沒有誰說我是得了習大大密旨、加入清算江的合唱隊。 但是如今要原封不動地重新端出這些節目的文字整理稿,就讓我望而卻步了! 江澤民本來已經是沒多少人關注的過氣政要,一旦去世,反而進入世人視野中心,引爆了對他功罪的大爭辯,官方對他的評價愈高,民間對他的反彈愈烈,一方將之捧到九天之上,另一方將之踩到十八層地獄。而我既無蹭熱度的需求,也毫無蹚渾水的愛好,爭辯白熱化之際,我若不識時務地重發三年前的節目的文字整理稿,很難避免被人貼上標籤,就像那句低俗粗話: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犯不上。於是拖延到了今天。 江澤民的喪事,在12月6日開完追悼大會之後,終於畫了句號。關於他的爭議,已是強弩之末,不再有多少新話。今天我就將已經整理好的第33期發上,至於其它關於江澤民的幾期,就暫時不整理了,等大家對江澤民的關注熱度進一步降低,他更從一個現實政治人物完全轉為歷史人物之後,再與大家一起來探討。
當《新聞聯播》宣布中共新總書記,江澤民第一個電話打給誰?
《伐林追問》第33期,2019年12月13日首播
◆高伐林

閻淮多次上明鏡火拍的節目,接受何頻和高伐林的訪談。
上期《伐林追問》我轉述了前中組部官員閻淮回憶與江澤民交往的一些片段,這期我接着介紹。 閻淮的自傳《進出中組部》,不少著名學者評論過,他當年中組部的頂頭上司李銳,他的清華學兄楊繼繩各寫了一篇序言推崇不用說了,兩位現在海外的哲學家徐友漁和胡平,都專門做節目、寫文章給與高度評價,認為信息含金量非常高。他們重點關注的是閻淮書中關於在中組部任職期間考察第三梯隊的內幕,他與陳雲的女兒陳偉蘭一起創立北京組織人事科研所,並為十三大上趙紫陽勾畫政治體制改革藍圖的報告,提供完整的幹部制度創新思路,學者們從中發掘提煉出不少重要的啟示和教訓。這裡我推薦給大家,請收看徐友漁和胡平的節目,還有閻淮接受採訪的視頻節目,一定會對中國的體制的特點和不治之症,有更深刻的印象和理解。《伐林追問》這裡介紹的,只是閻淮書中和他的人生中,相對並不那麼重要的邊角余料。

2017年5月,李銳在家中為作者回憶錄之序定稿。
我很早就聽說江澤民有人情味,但傳言往往水份很大。二十年前,有這麼一件事,中國著名獨立學者王力雄在新疆考察,要離開時被安全廳人員抓了,我聽說是他母親去找了江澤民,江曾在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工作,而王力雄的父親是一汽的副廠長,文革中死於關押中。江澤民下令新疆放人。當時心裡一方面為王力雄脫險感到寬慰,一方面對江澤民有了些好感——“苟富貴勿相忘”,黨性並未完全扼殺人性,還念舊情啊。但後來讀了王力雄所寫的《新疆追記》和接受採訪,才知道並不是流傳的那樣。

王力雄2003年在新疆庫車。
王力雄說:1999年初到新疆時,複印了一本關於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資料。警方事先就在暗中監控他,正好抓住這個把柄,以竊密罪把他扣押了,新疆安全廳逼他寫了一份保證書後放了他。他回到北京之後才知道:海外媒體在分析他被釋放的原因時,普遍把原因歸為他母親給江澤民寫了信。王力雄澄清說,我母親的確為我的事給江澤民寫了信。但海外媒體說我父親是江澤民的老上級,其實是捕風捉影。我父親與江五十年代都在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工作,但當時一汽有六萬職工,如今都可以說與江是同事。我們兩家當時就沒有什麼來往,江離開一汽後更無任何聯繫。倒是我的義父在一汽工作時與江關係稍近,後來彼此也見過一兩面。我被捕之後,是我義父給江寫信,同時捎帶轉去了我母親的信。但是他們的信都沒有得到回音,至今也沒有證明起過作用。 江澤民念舊情這一點,並沒有體現在王力雄身上,但是卻體現在劉延東身上。 劉延東的父親劉瑞龍17歲時,趕上1927年大革命失敗,他加入中共;也正是這一年,他介紹了一個16歲的年輕人江上青入團。江上青有個小15歲的侄子,就是江澤民。江上青後來入黨幹革命,1939年陣亡。江澤民的父親江世俊同情弟弟的遺孀,把13歲的江澤民過繼給了這個弟媳婦——這樣江澤民才能夠在履歷表上填寫自己是“烈士子弟”、是“紅二代”——這段公案有許多含混不清之處,我們今後有機會再講。

江澤民手書叔叔兼養父江上青的詩詞《滿江紅》,紀念他百年忌辰。
再說劉瑞龍的女兒劉延東。文革中從清華畢業,分到企業工作,1980年調到北京市委組織部,踏上仕途,1982年與王兆國、胡錦濤一起高升為團中央書記處書記,三把手。這幾次升遷,都不可能是時任電子部副部長的江澤民栽培。 但是劉延東在團中央工作了九年,1991年轉業時,已經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的江澤民有力量提攜她,來報答自己養父的入團介紹人、革命領路人了。我當時聽說,劉延東自己對仕途前景的期望值不高,她在團中央一直主管國際聯絡,所以她期望轉業到外事部門,當個駐外大使。但是江澤民不同意,他對政治局同僚說,我們培養一個女幹部不容易,當大使方向太窄了。於是劉延東轉業到中共中央統戰部,半年之後當了副部長。後來她就當統戰部長、中央委員、國務委員、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青雲直上了。

劉延東的父親劉瑞龍,是江澤民養父的入團介紹人。
在《劉瑞龍詩選》2000年出版之際,江澤民特地在媒體發表幾年前給劉延東的母親江彤的信,和他親筆抄錄的養父江上青等寫的三首詩詞。強烈地傳達出政治信號。 在閻淮的書中寫到對江澤民與他的日常交往,雖然零碎,但非常豐富,讀來很好玩,今後再有誰寫江澤民傳,我建議他應該吸收這些素材。 閻淮寫: 我們饞嘴孩子特喜歡他的美食,因此也更喜歡帶美食來的江叔叔。在極左思潮泛濫、學習雷鋒高潮的年代,他反對我高中畢業“揚短避長”出國學外語,力主我報考清華。 文革初期,江在一機部鬥批改辦公室工作,住在汽車局“筒子樓”的一間小屋,常約我去暢談國是。我們一邊吃他煤油爐燒出的美食,一邊聲討文化革命和江青為首的中央文革,批判毛澤東晚年的錯誤。他對我寫反對中央文革的大字報,極為認同。江從援助羅馬尼亞工作團歸來,對原教旨的馬列主義和毛思想諸多批判,對我頗有啟發。 文革中期,閻家父母兄妹六人流落六個省市,只有體弱多病的老母親一人留在首都;江澤民夫人王冶坪不適應北方氣候,因此江也一直是單身在京城,他對閻淮的母親多有照顧;1972年初江升為一機部外事局副局長,由筒子樓搬到計委大院的三臥室單元樓,不願麻煩下屬搬家,是閻淮和弟弟擔任搬運工、出大力流大汗。

40年前文革中幾個“紅二代”清華校友就結下親密友誼,從前至後:左一陳元(陳雲之子),左二宋克荒(宋任窮之子),左四為閻淮。攝於1967年初。
文革結束,閻家六人都回到北京,江也恢復了常來食客身份。“逢節假日王冶坪阿姨來京探親,父母家就有吃不完的上海精美食品”,閻家第三代都特歡迎王奶奶。1987年中共十三大,江升任政治局委員兼上海市委書記。他每次來京公幹,必到閻家探望敘舊。新四軍老人都感慨:“江澤民都是國家領導人了,還不忘看望‘過了氣’的離休老友。好人哪!” 不僅看望老朋友送吃送喝,他還幫了閻淮和閻家幾個大忙。 閻淮文革中分配到甘肅武威煤礦機械廠,苦幹五年,從技術員升到副廠長。1974年冬,他父親得知北京煤礦機械廠有進京指標,就“走後門”讓此廠領導同意把閻淮調來。但單位不放。怎麼辦?江澤民伸出援手了。1975年初,擔任一機部外事局長江澤民,給閻淮的這個機械廠批了一台在中國很稀缺的精密機床。江澤民對閻淮說:“這五年你在甘肅靠自己,幹得很好。我一直不為你批設備,因為那樣是給你幫倒忙。現在給你台大機床,你辦調動離開時可減少阻力。”果然,這台無價調撥的精密設備在當地引起轟動,地方領導和企業領導都心花怒放,給閻淮從甘肅調到北京開了綠燈。

江澤民作為國務院經濟部門的技術幹部,文革中也仍在晉升。
80年代,在權力之路上不斷攀升的江澤民,又為閻淮的弟妹們排憂解難。閻淮的妹妹從紡織工學院畢業,身為一機部局長的江澤民安排她到該部最好的單位自動化所;閻淮的弟弟畢業後,已經是電子部部長的江澤民,親自領他到部長辦公室,叫來最熱門的計算機局領導、王震的兒子王之,對他說:“這是我戰友的兒子,你帶回去安排!” 閻淮寫到這裡發感慨:我和弟妹三人,在工作安排上,都被江叔叔利用領導特權,“合法”地走了後門、幫了大忙。儘管我們還算比較優秀,但是比我們更傑出的平民子弟,又有誰人去管!

2017年,閻淮當《歷史明鏡》的嘉賓,講述閻家與江澤民的交往。
閻淮書中寫了一段往事,最能表現江澤民爐火純青的待人接物的藝術。這裡我念一下: 1989年6月23至24日,十三屆四中全會召開,江澤民取代趙紫陽,成為新科總書記。24日晚7點,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宣布了這一重大新聞,剛結束,父母家中的電話鈴聲響起。我在家裡,當然應該去接聽:“請問,哪位?”電話中傳出熟悉的上海話:“小閻,請你爸聽電話!”我把聽筒遞給父親,小聲說:“江叔叔。”江澤民說:“老閻啊,真對不起!這次來京沒能去看望你,身不由己啦!身體還好吧?問老薑好!”父親說:“謝謝你的問候,我身體馬馬虎虎。祝賀你擔任更重要的職務。代我和樹德問冶坪好!” 掛上電話,閻淮對父親大發議論——簡單及時的電話,體現了江的智商和情商:待人周到、辦事圓滿;早一刻打,有泄露機密之錯;晚一時打,有官升架子大之嫌。以江澤民現在的地位,每個電話都應該會被錄音。他不給老友電話,情義上說不過去;電話通知升官,又有炫耀意味。他怎麼辦?來電道歉告罪。閻淮讚嘆:高,實在是高!耀邦下輩子也學不會,紫陽一輩子也不幹這種事!李鵬要有江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與學生對話醜態百出了!總書記只能江澤民當、真該江澤民干!

江澤民並非鄧小平最信任的人,卻是鄧小平能夠接受的人,當上了中共中央總書記。
對閻淮來說,對江澤民最感恩不盡的就是九十年代,江總書記親自交待辦理閻淮“六四出走”後的回國事宜,使他在對黨不盡忠後,仍能對父母盡孝。 閻淮抗議“六四”鎮壓出走後先到了法國,被推選為民陣法國負責人,後來轉身投入對當代中國的研究,1992年春,到新加坡政治經濟研究所工作。這個研究所是新加坡80年代初第二號人物吳慶瑞建立並親自領導的,專門研究中國,研究員需要經常去中國實地考察。但閻淮黑榜有名,拿不到中國護照,回不了國,不僅研究受挫,也沒法照顧父母,只能把父母弟妹邀請到新加坡來見面。閻淮的父親不能不為兒子回國找江澤民幫忙。1994年10月2日,閻淮接到妹妹家信,通知他:“已為你辦好護照”,但“你在新加坡小有名氣,若在新加坡辦新護照太招搖。”要閻淮去巴黎,到中國駐法國大使館找張參贊領取,然後就可以回國了。

江澤民與新加坡資政李光耀。
雖然多了要飛半個地球來回的周折,但這就是小事一樁了,到法國拿到護照回來,新加坡馬上給了他綠卡。閻淮自傳中,這一節的標題就是:江澤民發護照,吳慶瑞給綠卡。 1994年11月,閻淮抵達闊別五年的北京。他父親說:“江叔叔已知道你要回國,我已感謝他,你也應有所表示。”閻淮答:“我真心感激他!”於是寫了封“真摯的感謝信”,匯報近況,並表示仍會秉持獨立學者的態度發表論文和看法;也期望江澤民能繼續在文革時對黨和國家專制傾向的批判,把中國引向民主自由的社會。閻淮按父親告訴的聯絡方式,在信封上寫着“中共中央辦公廳賈廷安同志親收”,內裝稍小的信封,上寫“江澤民親啟、閻托”,小信封裡面是感謝信。父親告訴他:“還有電話聯絡方式,沒有急事不要用。”閻淮說:“我不需要電話聯絡。”後來他爸爸告訴他:“江叔叔來電話,收到你的信,要你對得起國家。” 這件事還有個小尾聲:半年後閻淮第二次回國時,父親說:“江澤民送來一本海外出版的《喬石傳》,其中有許多有關江的負面內容,發行人是閻某。江說你忘恩負義,化名爆料內幕攻擊他。”閻淮趕快澄清,只是同姓而已啊,我可沒幹。他按老方式給江又寫了一封信:“一、海外出版書籍的版權頁,註明的出版人或發行人,都是該出版社的老闆。我不可能是發行人。二、除當年中組部有關人員,沒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我也不會亂說,給彼此徒增麻煩。我感激您當年和最近為我幫的大忙,絕不會做不利於叔叔的事。敬請放心!”

閻淮《進出中組部》(明鏡出版社)
那麼多人因為政治原因被蠻橫地剝奪回國合法權利,擋在國門之外,那麼多人因為政治原因被剝奪出國合法權利,關在國門之內,甚至被關在鐵窗之內,閻淮在自傳中和交談中,就寫到許多事例,為許多人鳴不平、為他們發出抗爭之聲,在這種情況之下,江澤民唯獨對閻淮網開一面;共產黨奪得天下,要感謝無數民眾,但江澤民唯獨感謝自己養父的革命領路人,對他的女兒加官進爵,抬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地位……這種“念舊情”到底是好還是壞?相信我們的觀眾不難判斷。 有人曾說:共產黨,像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這歌詞沒唱錯啊,照到哪裡哪裡亮,沒照到的地方呢?可不就是黑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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