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驚無險,1月20日拜登總統就職典禮圓滿結束。至此,史無前例的2020年大選終於落幕。在全美民眾反應中,“常態(normalcy)”絕對是個熱詞。的確,不僅2020年極不尋常,川普當政的四年都是。我們的盼望是:川普是一個例外。現在他走了,我們可以重拾常態,回到正路了。除了年高體衰的卡特總統和拒絕認輸的川普總統外,所有健在的前總統(格林頓,布什和奧巴馬)都參加了就職典禮。他們還一起在阿靈頓墓地發表講話支持拜登。這個不平常的舉動發出了信號:這三人所代表的美國總統機構將由拜登繼承和修復。可以說,在這個日子裡,大多數美國國民都覺得鬆了一口氣。噩夢醒來,歲月靜好。 然而川普之後,美國真能恢復常態嗎?沒那麼簡單。川普是破壞“常態”之黑手,但他又是“常態”的產物。川普不是一個孤立的問題,而是很多問題的症狀。他走了,那些問題還在。 1. 新冠的後遺症 目前最迫切的問題,當然就是新冠。美國現在每天都有二十萬左右的新病例和兩三千人因新冠喪生,而且日常生活和經濟活動都嚴重受阻。美國抗疫如此糟糕川普難辭其責,但並非川普走了,失控的病毒就會乖乖就範。新冠疫情對西方各國目前都是很大挑戰,中國那樣的成功經驗又不可能照抄。雖然疫苗已開發,但即使其有效率和接種速度符合預期,疫情也要好幾個月後才能緩解。這期間政府和民眾該怎樣來減輕生命損失和經濟衝擊?應該承認,誰都不知道答案。 更重要的,是疫情迫使我們思考一些基本問題。一個是個人權利與社會公益的權衡。作為一個高度整合的社會,有效抗疫需要聯邦政府擁有更大的權力去協調各州和個人的行為。反之,一個州或少數個人對疫情的錯誤應對(如強行開放經濟或拒絕戴口罩)會影響到其它地區和個人的福祉。各州自行其是,不是合作而是相互競爭,也不利於高效利用極其有限的抗疫人員和物質。那麼這種情況下美國(至少美國保守派)的“分散型政府”理念是否該被擱置?另一個是政府財務紀律的問題。目前很多個人和企業面臨生存危機,為此政府兩次通過法案大筆砸錢進行刺激救助,未來很可能還有第三次。這時候不但對於國債高漲的警惕完全被拋至腦後,甚至對經濟效益也基本沒有討論。當然在這非常時期,集權和砸錢沒有引起民意反對。但是災情過後,我們該回到“常態”,還是反思那些理念,而更傾向於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 2.共和黨何處去? 川普留下的另一個難題,就是共和黨的未來。川普並非“劫持”了共和黨才當上總統。他不僅在初選中獲勝,而且上台後在共和黨民眾中的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而國會的共和黨議員中(也許是順應民意)也有很多人堅決支持川普,甚至到2020年大選結果出來後仍然支持川普推行的陰謀論。(當然也有議員公開反對川普或不願合流而退出,但那是少數。)那麼川普之後,共和黨該怎麼辦?是繼續支持川普四年後捲土重來,是沒有川普但繼續實行民粹主義戰略,或是回到川普崛起之前的保守派精英格局? 除了丟掉白宮外,共和黨在2020年大選中表現相當亮麗。但是在未來幾年裡,因為不可避免的內部分裂,共和黨肯定會衰落。美國很有可能出現一黨獨大的局面。而這又會導致民主黨內怎樣的變化?是全黨更無顧忌向左轉,還是黨內也發生分裂,因為失去了“打倒川普”這個共同目標,而且不集中資源也有獲勝希望?如此發展會怎樣影響美國持續百多年的兩黨政治格局?這也不是“常態”能回答的問題。 3. 身份政治的興起 川普執政四年,他的支持率始終穩定(雖然從未超過百分之五十),不管大醜聞還是大斬獲都不能動搖半分。這說明,美國的民意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與現實脫鈎了。為何至此?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身份政治”,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政治立場是由他的身份認同決定的。一個人成為川粉可以是各種原因。但既然是川粉,就必須支持川普的一切。川黑也一樣。除了川粉川黑外,保守派,自由派,種族和性別,都可以成為身份標誌,從而給人一個政治立場“套餐”。 身份政治不但讓個人失去獨立思考能力,也給美國政治環境帶來深遠影響。其一是黨內極端派的興起。因為不必擔心或指望中間人士轉換黨派,競選者就集中於煽動本黨積極分子的熱情,而更極端的政治立場是煽動妙藥。雖然這次的拜登是溫和派,但他還是選了個比較極端的副總統。而下次未必有如此幸運了。共和黨那邊,即使川普不再參選,也不排除出現類似的攪局者。身份政治的另一個後果是社會討論降維化。比如最近一兩年,所有社會問題,包括教育,氣候等問題,都被“投影”到平等問題,然後再降維到種族平等問題。甚至美國歷史也要按種族的視角重寫。這雖然是左派推動,其實是川普玩剩下的招數。川普就是靠着把不滿引向崛起的少數民族和新移民來爭取白人勞工的支持。因為思考是一維的,所以道德評判就很容易:看“階級成分”就完事了。而這種思維懶惰又反過來加劇了身份政治。 由於身份政治,在政治討論中形成了“敵我分明”的形勢:如果我們一個問題上意見對立,那必然所有問題上都對立,所以沒有調和的餘地。川普就是這樣。他的條件反射就是人身攻擊,說對方是“騙子”,“失敗者”,等等。但川普並非唯一如此的人。這種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為風氣。甚至用各種方式給政治對手的日常生活造成困擾,也成為“常規武器”了。這種文化使得公民之間的政治討論無法理性進行,而且勝負無關事實和邏輯,而只看哪一方的“power”更大。其實目前在任何一個熱點議題上,公眾立場的對立程度並不比以前更甚。但由於這些議題被“打包”了,議題的對立導致了人群的分裂。 “身份政治”不是因川普而起,也不會隨他而逝。然而身份政治持續下去,必然導致川普這樣的“強人”再度出現。不解決身份政治,“君子政治家”就不是常態而只能是美好的回憶了。 4主流媒體公信力下降 川普的一大罪狀就是謊話連篇,大選後的“作弊”陰謀論更是登峰造極。謊話,特別是一個總統口中的謊話,其危害性毋需多言。其實,自古以來政客不說謊的才少見。所以問題不是川普為啥說謊,而是為啥有那麼多人信。須知現在不是信息閉塞的年代,總統的話語權優勢也不是壓倒性的(而且川普當選之前已經隨意說謊了)。為何那些一戳就穿的謊言還有那麼大市場呢? 當然原因很多,例如網絡發展造成媒體生態和商業模式的變化。但我認為關鍵原因就是主流媒體公信力的下降。一旦失去了可信的信息來源,人們就自然選擇更合乎口味而不是更符合事實的信息。於是假信息就大行其道了。這裡我不能深入探討主流媒體的現狀,而只想指出一點,就是近十多年來,美國思想界和媒體提倡“敘事”,用既定理念來組織和展現事實。(也有人說敘事是歷來的做法,只是在最近被揭露。但至少現在“敘事”不是遮遮掩掩而是理直氣壯了。)這個趨勢發展至今,看左,右偏向的媒體簡直是在看兩個世界。即使願意兼收並蓄的讀者也會覺得無所適從。相比之下,那些陰謀論更加和諧明白,不燒腦,自然就有了市場。媒體公信力下降不是川普造成的,而是被他利用了。這個問題不解決,健康民主運作的“常態”就不可能恢復。 5.社交媒體的責任與權力 自從“臉書”興起以來,社交媒體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性快速上升。2008年奧巴馬競選獲勝,社交媒體功不可沒。2016年,俄國干擾美國大選主要也是通過社交媒體。作為一個沒有編輯的信息傳播平台,社交媒體的確是魚龍混雜,真假莫辨。這幾年輿論很關注假新聞在社媒上流傳的問題,國會也為此多次聽證。而在2020年大選中,社媒公司積極應對。他們先對選舉舞弊的謊言加註標記,在示威者衝擊國會後更是封掉了包括川普總統在內的一批“鼓動暴亂”的賬戶。而且不配合他們行動的社媒公司Parler也被技術平台公司整個封殺了。這個舉動在美國內外引起不少爭議,有人指責刪帖和封賬戶侵犯了用戶的言論自由權利。 社媒公司限制言論並不違反美國憲法上的“言論自由”,因為第一修正案是限制政府的,對私營的社媒公司不適用。但是這次封殺川普是好幾個社媒公司同時採取的行動。這就有私下串通聯合行動的跡象。在自由市場上,每個公司都有產品定價權,但是同行公司串通定價,就是壟斷行為。同樣,每個社媒公司都有權決定提供怎樣的服務(用戶可以和不可以發表哪些言論)。但幾個公司串通限制某些言論,和串通定價是同樣性質。 但是話又說回來,在目前情況下,除了刪帖封賬戶,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對付網上假消息。如果我們認為社媒公司要對他們平台上流傳的假消息負責,那就必須給他們管制言論的權力。如果不信任他們行使這個權力,那就該解除他們對平台上內容的責任。在這個網絡時代,怎樣既保存言論自由這個美國最珍惜的價值觀,又有效地限制破壞性言論的危害?如果社媒發言都要得到平台公司的認可,那下次選舉中怎樣才能表達真實的民意?這是個迴避不了的問題。可惜在這裡,我們不是回不到常態,而是根本沒有常態可以回。 6.新經濟的挑戰 說到沒有常態可回,其實房間裡最大的大象是新經濟帶來的挑戰。全球化,數字化和智能化的發展大大改變了製造業和服務業的經濟模式,給現有和未來的員工帶來很大衝擊。在2016年大選時,很多媒體文章探討白人勞工的經濟困境,認為那是川普戰勝精英集團的重要原因。但是後來,這個問題的探討被“川普代表白人至上主義”的敘事代替了。所以到今天,我們對這個問題的了解並不比四年前深入。(楊安澤可說是2020年唯一關注新經濟挑戰的總統競選人。)在我看來,新經濟不僅衝擊了我們的一部分社區和個人,也衝擊了一些我們一直以為順理成章的理念,例如:自由市場能給參與者帶來好處,而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壞處;合法合理獲得的收入再高也不該被質疑;工作是實現人生價值的重要手段。但是我們目前並沒有替代的理論,還在摸索之中。正因為此,沒有人掌握絕對真理。我們需要創新,包容和謙卑的態度。 由此看來,“回到常態”不是件容易的事。美國最近幾年的動盪是川普觸發的,但並非川普造成。在某種意義上,川普就是喊出“國王沒穿衣服”的那個熊孩子。小孩能讓國王出醜甚至把國王拉下台,但他當不了國王。然而把小孩趕走讓國王復位,也不是解決辦法。 其實拜登總統也深知這點,所以他的競選口號是build back better。但是他所謂的“更好”,其實都是民主黨過去幾十年來試圖推行的政策。甚至連這個口號都不是他的原創,而是聯合國和好幾個國家(包括美國)都用過的。所以美國現在只是避免了災難,不但沒有走出困境,甚至連前面的路都還沒找到。 在這個不平常的時代,公民參與就特別重要。2020年選舉中若干搖擺州的票數相當接近。我不支持選舉舞弊的說法,但應該承認這個結果具有一定的偶然性。所以每一票對國家走向都很重要。除了選舉之外,參與政治討論也不可或缺。過去四年的經歷證明,對川普那樣沒有底線的人,法律和選舉的作用是有限的。川普挑戰選舉結果時,共和黨一些領導人(如麥康納爾)的態度起了關鍵作用。而他們也是順應選民表達的意願。所以民主制度只是個舞台,而我們都是決定劇情的演員。拜登上台,並非萬事大吉。未來幾年美國怎樣才能收拾江山重新出發,還是要靠你我的思考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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