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一
奇妙的緣分(1)
佐佐木邦
一 第一次的失敗
“瑞龍,你有沒有去入贅做個上門女婿的想法?當然,這也要看對方的情況對吧?但如果對方是隨明寺家的話,那你應該就沒什麼可挑剔的了吧?”哥哥笑嘻嘻地開口提起了這件事。我心想:果然來了。
隨明寺家的大女兒錦子小姐是個相當漂亮的姑娘。而我這邊呢,不是自誇,也有聰穎才子的美譽在外。我們這一帶被稱為寺町,這一溜並列坐落着十幾家寺院,所以大家也都是經常見面的老相識。雖說我和錦子小姐當時一個上中學,一個上女中,並沒有過什么正式的親密交往,但我曾在路上跟她搭過訕。
“喂,喂。你的手帕掉了喔。”放學回家擦肩而過時,我這樣提醒過她。
錦子小姐回過頭來,發現是我在騙她,便說了句:“哎呦!你這個壞傢伙,討厭!”
錦子小姐說完這句便走開了。從那以後,她只要一遇到我,就會故意做出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不理不睬地從我身邊走過去。
那麼,接下來真的要面臨入贅到錦子小姐家做上門女婿的問題了。
“今天東光寺的人過來了,他說既然雙方都知根知底,覺得這是一樁極好的親事,就想問問你的意思。”哥哥就這麼直來直去地問我,好像我應該馬上無條件地答應似的。
“如果入贅了隨明寺,就要繼承寺院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正是因為要繼承寺院才招你當上門女婿的。”
“我--討厭當和尚。”
“喂,不要和尚和尚地亂說。”
“我討厭做僧人。”
“你懂什麼啊?就在這兒挑三揀四!”
“……”
正如上面這段對話披露出來的事實:我家和錦子小姐家都是開寺廟的。但是我已經明確表示過我不想當和尚。針對這一點,哥哥一直勸我重新考慮,理由是做和尚是天底下最為穩妥萬無一失的營生。但我另有志向:我想上大學研讀法律,將來做一名政府官員。
“那麼,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想上大學。”
“可是家裡供不起你上大學啊。你也很清楚,我們家是個窮寺廟。”
“……”
“但要是入贅隨明寺的話,人家就會供你上大學。但學法律顯然是不行的。如果學哲學,將來可以當老師。公立學校的老師,那也算是官員啊!”
“對方真的願意供我上帝國大學嗎?”
“學業肯定是會讓你完成的。本來他們就是聽說了你成績優異才熱切地希望你入贅,那方面的事情我自然會去跟他們好好談妥。”
“除了哲學,學別的真的不行嗎?”
“那當然啦!既然要繼承寺廟,學哲學也只限於東方哲學。”
“如果繼承了寺廟,恐怕就當不成教授了吧?”
“那確實稍微有點難度。除非你已經成了非常了不起的學者,否則從一開始就做教授好像不太可能。”
“……”
“家裡窮。就算我們有心供你上大學,家裡沒錢也是真的愛莫能助。對我們這個貧窮家庭來說,供你接受高等教育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
“那--好吧。”我動搖了。
總之,能上帝國大學這件事,是我將來的光明所在。再加上一想到能和漂亮的錦子小姐結為夫妻,我就不由自主地滿心歡喜,再仔細想想,當和尚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了。首先,清閒。其次,絕對沒有就業難的問題,一切生計都有了保障。看看哥哥們的生活,喝酒、唱歌、吃豬排,夫妻倆還會一起去看電影。和普通人完全沒什麼兩樣。我試着列舉出當和尚的種種好處,心想既然兩位哥哥都在做和尚,那我就跟他們一樣也做和尚吧。
不記得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偶然遇到了錦子小姐。錦子小姐沒有像往常那樣故作冷淡,而是滿臉緋紅地停下腳步,恭敬地向我鞠了一躬後才往前走。就在那一剎那,我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好!那我就去隨明寺入贅當上門女婿,乾脆去做一個名滿天下德高望重的高僧給你們看看!”
回到家,我正打算趕緊把我的決定告訴哥哥好讓他高興一下,卻發現家裡有客人。那是施主中的首富松本先生。我也出去打了聲招呼,並坐在一旁陪同。
“聽說瑞龍君在學校里的成績出類拔萃呀。一看就是個聰明的才子。讓他當和尚,實在是太可惜了!”松本先生誇獎我並替我惋惜。因為我和他的兒子房吉是同班同學,所以經常去他家玩。
“說得太過分了吧。照您這麼說,難道只有腦子不好使的人才會去當和尚嗎?”哥哥在一旁提出了抗議。
“哈哈哈!是我失言了。”
就在這樣的玩笑話中,我向松本先生表達了想去東京求學的願望。
“瑞龍君,等中學畢業後,你儘管來找我商量。學費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解決的。”大施主松本先生對我說。
“萬分感謝!”
“反正我兒子也是要去東京上學的。”
“可是……”
“哎,不必客氣,這件事我們好商量。不過,有個前提,請你務必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如果我以第一名畢業的話,您就能送我去東京嗎?”
我緊跟着確認了一句。
“我就幫幫他吧。眼睜睜看着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去當和尚,我實在於心不忍。”松本先生對哥哥調侃道。
“不管您說啥,現在我都沒有什麼可抱怨的。瑞龍,要是松本先生肯支持你,那可就穩如泰山了。你可要好好干啊!”
哥哥知道我多年來的心願,也替我感到高興。我就這樣推翻了剛剛才下定的決心。雖然心裡捨不得漂亮的錦子小姐,但為了一輩子的志向,也只能忍痛割愛了。我拜託哥哥,請他幫我推掉了隨明寺那邊入贅的事。
順便提一下,被我拒絕後的那個上門女婿的空缺由隔壁的井澤正覺頂上了。正覺是個脾氣極好的孩子,也是我的髮小--字面意義上的髮小--當年我們一起騎着竹馬玩的時候,他曾摔跤磕破了褲襠。從那以後,外界傳聞他只剩一顆蛋蛋了。我去看他時,他特意露出兩個蛋蛋來給我看。
“兄弟,這事你可得給我當個證人啊!”他鄭重地把這事拜託給了我。從此,我就開始充當為正覺和尚的兩個蛋蛋作保的角色。
小學時代我們是同班,但畢業後,我們分別上了中學和商業專科學校。正覺君說寺廟太窮了沒前途,他要當個實業家去賺錢,於是進了商專。他其實也是個討厭當和尚的人,曾說過: “我用賬簿尺敲了一下阿彌陀佛像,結果佛像大叫了一聲:‘甭’啊!”
他真的說過諸如此類褻瀆神靈的話。然而,當錦子小姐的事一傳到他耳朵里,他竟然二話沒說馬上答應了。在被我拒絕後沒多久,那樁親事似乎就找上了他,他向我報告說: “兄弟,我由於內心有所感悟,覺得果然還是當和尚是正道。我要去隨明寺當上門女婿了。”
“你感悟到什麼了?”
“我夢見了十萬億佛土,隨後豁然開朗,大徹大悟。俗話說‘一子出家,九族升天’,這功德簡直太偉大了。因此我心甘情願地犧牲我自己。”
“你那份‘犧牲’里,是不是還附帶着贈品啊?”
“啊?”
“比起九族,你更看重的是錦子小姐吧?”
“看破別說破麼!嘿嘿嘿嘿……”
“恭喜你啊。” 我說着拍了拍他的背。正覺和尚此刻正樂得魂不守舍全身酥軟,這一拍,他的脖子都跟着猛地晃蕩了一下。
有人像西行法師那樣,因感悟塵世無常而剃度出家;也有人像正覺和尚那樣,被漂亮媳婦勾走了魂,從商業專科學校轉行當了和尚。我打心底里瞧不起他,很知道象他這種人的“覺悟”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沒過多久,我竟然開始羨慕起正覺和尚了。
原本指望着能為我付大學學費的大施主松本先生突然去世了。雖然我以第一名的成績中學畢業,但實在沒法開口對他家裡人說:“其實之前松本先生在世時說好了出錢供我讀書的。” 我開始後悔當初不該推掉隨明寺那邊的親事。
“這下麻煩了。就算現在想去當上門女婿,也沒有像錦子小姐那麼好的機會了。”
(待續)
奇妙的緣分(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