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三
精神病院裡的“哈姆雷特”(4)
久生十蘭
這樣一個心思敏銳的姑娘,很快便看穿了我對寫作其實毫無熱忱。然而對鮎子來說,這反而更符合她的心意。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找各種藉口把我拉出去玩。我不知道阪井在孩子的教育上抱有怎樣放任自流的態度,鮎子的手提包里總是放着數量驚人的現金。不僅如此,她對那些非法的餐廳、秘密酒吧、舞廳、百家樂俱樂部等都瞭如指掌,每天就像上班打卡一樣,拉着我一個接一個地方到處轉。
二月底神田遭到燃燒彈轟炸的那天,我們在逗子某家的狂歡派對上瘋狂地跳舞,結果回不去了,便決定在那家留宿。當我正換着睡衣時,鯰子帶着一副孩童般還未完全睡醒的神情走了進來,用迷迷糊糊的聲音對我說道: “剛才,馬里烏斯的靈魂來了哦。”
哦,我忘了說,所謂“馬里烏斯的靈魂”,據說是一個會定期現身,能預言鯰子的命運並為她提供各種建議的熱心亡靈。每當這個靈魂造訪時,鯰子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變成了一個沉靜溫柔、充滿女人味的姑娘。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身上穿着向那家女主人借來的、連腳面都遮得嚴嚴實實的肥大白色蕾絲女睡袍,拖着長長的睡袍裙襬,眼神迷離地佇立在那裡,那神態,簡直就跟舞台上看到的那個發了瘋的奧菲莉婭一模一樣。
我心想“怎麼又是這一套”,便開口問道:“那麼,馬里烏斯的靈魂究竟說什麼了?”
鮎子在床上和我並排坐下,說道:“它說,你的因子和我的因子在1601年的2月10日在某個地方分別之後,直到今天,已經有三個世紀沒有相見了。如果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我們不結婚的話,從今往後,彼此就又得花上整整三個世紀去苦苦尋找對方。我才不要那樣呢。不管怎樣,快點跟我結婚吧。離十二點只剩十分鐘了。不許磨磨蹭蹭的。”說完她便軟綿綿地把手纏在我的脖子上,將我按倒在床上。
就這樣,我們兩個人的關係陷入了不道德的泥潭,相當於我背叛了阪井的友情。然而,阪井和他的妻子從一開始似乎就對我們的關係聽之任之,不僅沒有責怪,甚至還隱約表現出一種在一旁推波助瀾、刻意慫恿的態度。
在我們確立了這種關係大約一個月後的四月初的一天,阪井把我叫到他的書房,很突兀地對我說:“祖父江君,你知道小松還活着嗎?”
“小松?哪個小松?”
“就是三十年前演哈姆雷特的那個小松顯正啊。” 這完全是我第一次聽說,我不禁大吃一驚:“哎呀,這我倒不知道。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阪井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說:“小松瘋了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但那瘋法相當古怪。他的神智雖然恢復了,但他過去的所有記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哈姆雷特的記憶。大概是追憶喪失症與精神解離症的合併症狀吧,你是專家應該很清楚。從那以後,小松在落合的府邸里,以哈姆雷特的身份整整活了三十年。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阪井拜託我的事情是:不管怎麼說,在如今這樣的時局下,如果可以的話,把小松釋放了對大家都更好。但他想請我去調查一下,看看小松是否有可能會逃跑。 小松顯正曾經是一個容貌英俊、頭腦聰慧的傑出青年,是我們同代人普遍崇拜的對象。尤其是隱約對他抱有一種接近女性的愛慕之情的我,聽到小松在近三十年的時間裡一直過着這樣悽慘的生活,不禁同情到了極點。如果能夠釋放他,我真的想出把力。
“那可真是個令人同情的故事啊。沒問題,我願意去幫他診斷診斷。” 看到我答應了,阪井顯得極為高興:“交給你辦我就放心了。與其讓那些莫名其妙的精神科醫生來瞎折騰,讓人放不下心,真不如交給你辦。不過有一點很棘手,那傢伙脾氣古怪,絕不讓醫生靠近。你只能以看護的身份住進去,在暗中觀察,這一點你能接受嗎?”
“沒問題,那不算什麼。”
“太感謝了。我會跟管家北山打招呼,就說你是新雇來的看護,這一點你也要心裡有數。”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出門乘巴士前往落合。走進聖母醫院前的街道,盡頭便看到了小松的府邸。算起來自上次來這裡已經過去了二十八年,除了房屋正面有些陳舊、車道旁挖了防空壕之外,一切都和當年一模一樣。我按響門鈴,管家北山大概是接到了阪井的電話,從玄關走了出來。二十八年前在私人演出中被拉來飾演波洛紐斯時的英姿已無處可尋,當年威嚴的八字鬍和長長的下巴鬍鬚如今已經變得雪白,那張臉直接去演波洛紐斯已完全不需要化妝了。
北山把我領到接待室,煞有介事地詢問了一番我的經歷後說道:“詳細情況你在阪井那裡都聽說了吧。因為每天都要上演像蹩腳鄉村戲劇一樣的東西,你可能會覺得荒唐可笑,但只要能忍受這一點,這裡的生活其實並不壞。每天量兩次體溫,隔天驗尿,把病人的精神狀態記錄在病曆日誌上 ……工作大概就這些。你的前任看護極其感情用事,產生了患者正受到非法監禁的妄想,把一些無聊的流言向街坊鄰里四處張揚,還給警察局寫舉報信,簡直像是在獨自重演明治年間的‘相馬事件’一樣,鬧得不可開交。結果他自己最後也患上了感應性精神病,被送進精神病院去了。這裡的患者擁有一種奇妙的親和力,你也要十分小心,千萬不要被他那種奇怪的魅力給迷惑了。”
正說着,一個看起來像剛從罐頭裡拔出來的蘆筍一樣軟胖白嫩、渾身散發着典型看護婦氣息的二十五六歲女子走了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毫不掩飾地叉開雙腿,露出裡面艷麗的內褲,懶散地用手托着下巴靠在桌上,說道:“您就是新來的那位吧。我在這裡充當侍女的角色。不過根據情況,有時也會變成喬特魯德王后,或者變成奧菲莉婭,那全看當時的情況了。”
說着,她拋過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放蕩輕浮的媚眼,繼續說道:“您懂我的意思吧?全看您當時的心情,要當姑娘還是婦人都隨您,請多關照……我叫綣村愛子……不過,請叫我今村吧。因為,哎呀,‘綣村(註:字面有肚臍的意思)’這個姓也太露骨了……”
她好像覺得好笑得不得了似的,彎着腰撲哧撲哧地笑了起來,隨即突然收斂笑容,愣愣地說道:“聽說您研究過精神病理學,您對哈姆雷特的性格怎麼看?一般人認為他是一個正義且多愁善感的青年,那純屬胡說八道。比如在第三幕第四場他質問母親時,一會兒失口說出‘尊靈因何緣故頻頻造訪?’一會兒又賭氣強辯自己沒有發瘋,說什麼‘為了證明我沒有發瘋,我現在把剛才說的話一字不漏地重複一遍。’這種抗拒承認自己有病的‘病識感缺失’,正是瘋子常見的症狀。記憶力好、能絲毫不差地重複同樣的話,也是某種精神病中常見的現象吧……莎士比亞真是個古怪的傢伙,把一個瘋子當成主角,讓一堆正常人在周圍團團轉,這真是一個滑稽透頂的構思。歸根結底,哈姆雷特的悲劇就是周圍的人在瘋子的妄想中一個接一個地成為犧牲品的‘瘋狂的悲劇’吧。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藝術價值?托爾斯泰把它貶得一文不值,這點我也深有同感。那種‘瘋人劇’,根本不值得正兒八經地去看。”她以一種典型的思維飛揚的狀態,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北山用手撫摩着鬍鬚,隔着窗戶看着庭院。等綣村的演說終於告一段落,他說現在帶我去見患者,隨即打開長廊盡頭那扇沉重的橡木門走了進去。他讓我在這裡等一會兒,隨後便和綣村兩人掀開垂到地面的暗紅色天鵝絨門帘,走進了內室。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將近三十分鐘,遲遲不見有人出來,我想究竟是怎麼了,便悄悄掀開門帘往裡窺視。只見門帘後面是一間鋪着美麗馬賽克鑲嵌地板的大廳,一排排菱形格子的採光高窗令人賞心悅目地排列着。左側是一排分隔側廊的圓柱,支撐着高聳的穹窿天花板。從彩色玻璃玫瑰窗投射進來的春日陽光,正灑在地板上,勾勒出一幅絢麗的色彩圖案。正面最深處有一座裝飾着都鐸式垂直紋樣的王座,在它的旁邊,還擺放着一把靠背很高、上面雕刻着獅子頭的椅子。
(待續)
精神病院裡的“哈姆雷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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