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三
精神病院裡的“哈姆雷特”(5)
久生十蘭
突然,我看到沿着庭院長長的側廊,一個將金色辮子溫柔地垂在胸前、穿着帶有鯨骨的裙襬和蕾絲胸衣、手持西班牙大摺扇的少女,正與一位披着白色長袍、外罩金襴斗篷的白髮老人並肩緩緩前行。少女身上飄散着一種令人心動的優雅芬芳。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當時的困惑與驚惶,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懷疑自己已經進入了伊麗莎白時代並要被永遠地封閉在這裡,再也無法回到現代社會了。我被這種莫名其妙無法言喻的恐懼緊緊攫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很快就恢復了理智,認出那個打扮成波洛紐斯的老人就是北山,而那個戴着金色假髮的少女無非就是綣村。然而,在東京的一隅,而且是在如此殘酷的戰爭環境當中,竟然會有人如此安詳豁達地過着伊麗莎白時代奢華的宮廷生活,這確實超出了我的想象。
兩人不久便掀開門帘回到了接待室。他們從靠牆放着的一個大衣櫃裡,翻出了緊身褲、帶刺繡的短上衣、紅色假髮、裝飾着長尾鳥羽毛的帽子、一把細劍,以及一雙鞋尖翹起、帶有銀搭扣的怪鞋……他們把這一整套行頭翻出來讓我穿戴上,隨後便把我帶到了大廳正對面最深處的王座前。剛才偷看時因為被柱子擋住沒看見,此時我才注意到王座右側雕刻着蔓草紋的台座上,竟佇立着一座與真人一般大小的聖母雕像,臉龐還微微向下低垂着……不,那並不是聖母瑪利亞。仔細一看,那是一座頭戴花蔓而非光圈的奧菲莉婭雕像。雕像的臉頰塗着胡粉,染成柔和的玫瑰色,懷裡抱著紫羅蘭、紫雲英、苜蓿等樸素的野花,微微側着頭,仿佛要開口說些什麼。那絕不是魯本斯筆下那個奧菲莉婭的臉,而是一張長着清秀眉眼的瓜子臉--那分明是琴子的容貌。
打扮成波洛紐斯的北山把我留在王座前,自己走到左側三葉草形的門前,用手捂着嘴,輕輕咳嗽了一聲。門後隨即隱約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何人如此屢屢造訪,苦苦擾予清靜?啊,人生當真紛擾 。唯有永恆的長眠,才是我所期盼的啊。”
沒過多久,便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只見一名年約六旬的男子走了進來,他身上穿着一件繫着銀腰帶的黑色絲綢緊身短上衣,脖子上圍着高高的三層拉夫皺褶領。他低垂着雙眼,緩緩步入接待室,隨後靜靜地走上台階,在王座上坐了下來。
這該是怎樣一副堂堂的面容啊!那是一雙仿佛對命運默默順從的沉靜的眼眸,一頭流露着極高智慧的蒼白而寬闊的前額,以及一張彰顯着寬容大度、微微緊閉着的雙唇。他用手托着額頭俯首沉思的模樣,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哈姆雷特本人。那完美的舞台藝術感,甚至讓人不禁覺得,即便是當年的亨利·歐文或是約翰·巴里摩爾在世,恐怕也無法將這個角色演繹得如此活靈活現。然而,他雖然只有五十四歲,假髮下卻露出了一縷縷刺眼的未老先衰的白髮,眼中也已經出現了老年環。這二十八年的歲月對小松而言是一段何等殘酷而驚心動魄的歷程,已無需多言。
打扮成波洛紐斯的北山恭敬地走上前去,拿腔拿調像念台詞一樣地說道: “殿下,羅森克蘭茨到了。”
哈姆雷特猛地抬起眼,目不轉睛地打量着我的臉,隨後按照第二幕第二場的台詞說道:“啊,真是太好了。別來無恙,羅森克蘭茨,外面的景致可好?”
我也立刻調整腔調,配合道:“不過是世俗常態罷了。”
哈姆雷特依舊死死盯着我,用一種仿佛要浸透人心的沉鬱聲音說道:“既是朋友,便休要隱瞞,你到這埃爾西諾城堡來所為何事?是奉了兩位陛下之命而來?還是出自你自身的意願?純粹是隨性的造訪?且老實對我說。”
這確實是第二幕第二場的台詞。然而,聽起來卻仿佛是我受阪井之託而來的真正意圖被他一眼看穿了似的,我一時間有些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小鬆緊接着不依不饒地追問道:“怎麼,羅森克蘭茨,念在同窗之誼、幼時之交的份上,你就休要遮掩,直言相告。你到底是不是奉了宣召而來的?究竟是不是?” 也許是我自己多心了,但我總覺得小松其實認出了我,並開始對我出現在這裡產生了懷疑。如果是舞台上演出,此時我應該向同行的同伴低聲商量該如何是好,但此時我周圍並無他人,於是只能老實回答道:“確實是奉了宣召而來的。”
從第二天起,我便以朝臣--或者說以羅森克蘭茨的身份,開始了貼身侍奉的宮廷生活。每天早上八點鐘,我都要端着名為阿爾卡薩斯的陶製水瓶和名為基亞里斯的高腳杯,前往哈姆雷特的寢室。這是供他洗臉和漱口的水。這個時候,我還必須將龍涎香投入房間角落的香爐中。隨後侍女會將早餐送來,我接過來擺好餐桌,然後站在一旁,用“趕蠅撣”裝模作樣做出趕蒼蠅的動作,直到哈姆雷特用餐完畢。
盛在木盤子裡的蒸麵包,再配上一兩種蔬菜,便是他那頓簡樸的早餐。哈姆雷特直接用手抓着吃完,接着把沾了食物的手指伸進名為“扎特”的木碗裡涮了涮,隨後竟將那碗洗手水一飲而盡,最後端起餐巾仔仔細細地擦乾嘴唇--至此,早晨的用餐過程便宣告結束。
用餐後,小松會前往謁見室,跪在奧菲莉婭的雕像下進行漫長的祈禱。之後,他會進入居室看看書,有時去庭院散散步。雖然每天只是這些重複的瑣事,但我觀察到小松的頭腦機質在雨天最為清醒敏銳,陰天次之,也還算清明;可每逢晴空萬里艷陽高照的日子,他便會顯露出明顯的亢奮與戲謔傾向,整天坐立不安,似乎還會表現出一種無法集中精力進行深思熟慮的病態症狀。
經過多方觀察,我發現他並沒有過度沉溺於空想、異常輕率的衝動行為或劇烈的情緒起伏,也沒有看到他有遭到強迫觀念或幻覺襲擊的跡象。他雖然偶爾會訴說輕微的偏頭痛、說話有些遲緩,但並無實質性的語言障礙。
在這期間,我漸漸察覺到小松其實是在毫無內在邏輯關聯地機械地模仿精神病患者的各種症狀。一般來說,真正的精神病症狀彼此之間應當有着有機的內在聯繫,並會形成極其清晰的有規律的症候群。然而反觀小松的症狀,他雖然表現出亢奮,卻缺乏躁狂症應有那種欣快感與意向跳脫;同時,他也沒有緊張症那樣的不自然行為或故弄玄虛的症狀。他只是在刻意偽裝出一種仿佛喪失了定向力的糊塗表象,這反而露出了馬腳,讓人一眼便看穿他其實根本沒有得病。他有時也會裝出妄想症發作的模樣,但他的神志實際上極其清醒;況且,他也無法把那種病症的所有細節都模仿得滴水不漏。此外,他雖然也假裝患有‘逢問必答症’,但他給出的反應絕非緊張症患者那種真正荒誕怪異的答非所問,依我看來,他的情感與意志實際上沒有受到絲毫障礙或病變的影響。
從這些地方來看,我懷疑小松是不是在住院期間,仔細觀察了那個精神失常的看護的狂態,並將其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出來。因為小松完全沒有手段和機會獲得通俗的精神病學知識。
然而,現代精神病學懷疑S.M.(佯狂)的存在,定論認為能夠模仿瘋子的人本身就已經具備了病態性格。因此,自以為是的模仿也說不定就是貨真價實的瘋癲,這方面的判定實在是非常困難。
大約一周后,我像往常一樣侍立在看書的哈姆雷特身邊幫他趕蒼蠅。哈姆雷特在讀曼贊努斯的《牧歌》時,突然做出了古怪的肢體動作。
《牧歌》是小松最喜歡讀的書之一。那天他似乎又讀到了什麼會心的章節,一邊低聲朗誦,一邊頻繁地翻頁。然而不經意間,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在胃部附近做着有節奏的律動。起初我並未在意,但那個動作突然觸發了我心中的一個聯想。我想起自己的一位熟人,只要看書一入迷,總會習慣性地用手指去撥弄馬甲胸口處的懷錶鏈子。如果要舉出有這種無意識偶然行為的人,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舉出好幾個。正是這個記憶刺激了我。哈姆雷特身穿的短衣胸前有一排盤扣飾帶,哈姆雷特正在有規律地撥弄着它。在這種情況下,那根飾帶在小松的潛意識的觀念里,難道不正是懷錶鏈子的替代物嗎? 哈姆雷特撥弄懷錶鏈子……這對於一個喪失了現代記憶的解離性回憶喪失症患者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我對這一點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這究竟是症狀行為、偶然行為,還是單純的痙攣運動、是習慣性的還是偶發性的?僅憑這一點我無法做出任何結論。然而,隨後發生的事情為這個疑問提供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待續)
精神病院裡的“哈姆雷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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