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三
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6)
久生十兰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哈姆雷特在窗边下国际象棋。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渐浓,棋盘上变得模糊不清。我正打算拉响唤铃让人送烛台来。这时,哈姆雷特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右手却斜斜地伸向旁边的茶几,做出了一个摸索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个动作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那个动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用指尖在摸索桌上台灯的开关。那张茶几上放着一个用圆罩罩着的青铜圣龛,其形状确实与我们书桌上常见的青铜台灯极其相似。
在典型性偏执狂患者的潜意识里,伊丽莎白时代与现代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摸索台灯开关的动作……也就是说,如果是哈姆雷特的“心理性失误动作”,那么就可以断定,哈姆雷特其实早就已经痊愈了,只是出于某种需要,一直在装疯卖傻。
我思前想后,设计了一个简单却极具效果的小实验。那就是在小松处于心神恍惚状态时,突然询问他的年龄。对此,我的预期是两种答案:二十六岁和五十四岁。二十六岁是他发生那起不幸事件时的年龄,而五十四岁则是哈姆雷特现在的实际年龄。如果小松回答二十六岁,那就可以认为他非常谨慎、或者依然处于记忆中断的状态;反之,如果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五十四岁,则表明他其实是在装病。
我对哈姆雷特的回答寄予了极大的兴趣与期待。然而意外的是,哈姆雷特完全打破了我的预期,他的回答是:“四十四岁。”
小松的回答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小松的精神病莫非在十年前就已经自然痊愈了?我将这一推测写信报告了阪井。第二天,阪井便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让我马上过去。
我连忙赶了过去,一进门就看到阪井正焦躁地在书房里等我。我还没来得及坐稳,他便急促地开口说道:“你的报告我看了。你怀疑小松的疯病已经痊愈,这疑虑我也早就有了了。最早察觉这一点的是北山,当时我还在巴黎,他立刻给我发了电报。”
“发生了什么事?”
“电报上说,小松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所以你那时候才慌慌张张地赶回日本吗?”
“没错。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恢复了神智,按理说应该提起诉讼,去争取自己的正当权利才对,根本没有必要继续装疯卖傻来隐瞒真相。那之后也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去年底,就在你来我家前不久,鮎子突然获得了灵感,像是一种神示,她断定小松已经痊愈了,正在伺机向我们复仇。你知道的,鮎子的灵感一向很准。于是我亲自去观察了一下,但怎么看都有些吃不准。正好这时候你撞上门来了,我便把这诊断的任务交给了你。总之,小松已经痊愈了,这是事实对吧?”他语速极快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
我本是出于学术上的兴趣,没怎么考虑便报告了阪井。然而此时看着阪井那冷酷残忍的面相,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糟糕,如果处理不当,这可能会把小松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我改口道:“请等一下。别这么轻易下结论,这让我很为难。我说的那个根本算不上什么正式报告,充其量也就是一篇随笔程度的推测罢了。”
阪井转过脸去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回过头死死盯着我的脸,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如果你打算采取这种态度的话,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非常糟糕。”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少跟我装糊涂。你既然是性格学大师,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听你这么说,当年果然是你对小松下了毒手。小松在跌入幕布之前,脑袋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其实是你隔着幕布用棍子之类的东西狠狠地砸了他的脑袋对吧?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从舞台左边跑到舞台右边去的呢?”
“轻而易举。窗外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外沿环绕着建筑。趁着所有人都在为决斗而疯狂的时候,我从舞台左边的幕布后面的窗户爬出去,再从舞台右边的窗户爬进来,然后静静地等待哈姆雷特靠在幕布上的那一刻。”
“你是为了夺取小松的财产,从一开始就策划好了这一切吧。”
“没错,我研究了相当长的时间。凭什么那个笨蛋可以坐拥五百万日元的财产和美丽的未婚妻,而像我这样优秀的人却连一千日元的资产都没有?这怎么想都太不公平。而且他只要有书读就心满意足了,可我不行,我喜欢享乐和排场,花销无度,需要数不尽的金钱。”
“这么说来,琴子夫人也是你的同谋了?”
“当然。王后的座位就在王座旁边,要是琴子不是我的同谋,当年哪能耍出那样的把戏?小松那家伙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其实早在那个事件发生的一年前,我跟琴子就已经搞在了一起了。”
“那么,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听好了,如果那个疯子真的痊愈了,我希望你能亲自出手,干净利落地把那家伙给收拾掉。要是他提起财产返还的诉讼,我们一家第二天就要变得身无分文一贫如洗,那绝对让人无法忍受。为了防止律师之类惹麻烦的家伙接近他,这二十八年我一直让北山死死地盯着他,但谁也保不准他会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与外界联系。怎么样,祖父江君,干不干?条件可是非常优厚的。财产的五分之一白白送给你。当然,鮎子也给你。我们就此成交如何?”
我心中升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厌恶与愤怒:“你真是上了年纪,人也变懒了啊。你当年不是在两百名观众面前大展过身手吗?与其拜托我,你自己动手岂不是更痛快更省事?”
阪井冷笑了一声:“我当年确实砸了小松的脑袋,但我可不记得曾把他推下去。是他自己掉下去的,这一点请你不要误会。事实上,我这个人非常相信良心的力量,所以我早就给自己立下了规矩--唯有杀人这种勾当,我是绝对不会干的。当强盗虽然不是什么划算的行当,但在这个世界上,杀人是最愚蠢不过的事。不管做什么事,一旦沾染了杀人的苦涩味道,那事情的格调可就马上被败坏了。我是为了获得快乐才夺取小松的财产的,绝不会做那种亲手让乐趣减半的蠢事。”
我知道阪井一向拥有均衡的理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意气用事,但我直到今天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如此彻头彻尾的恶棍。
“照你这套逻辑,只要把杀人的勾当统统塞给别人去干,你自己的良心就能一辈子不受谴责。可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想得太美了吧? 这理论听起来也未免太占便宜了吧。你倒是占便宜了,可我该怎么办?我可就倒了血霉了,我也有良心啊!”
阪井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灰,说道:“祖父江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说到底,这世上确实存在着这么一种人--对他们而言,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死掉更幸福。说不定当事人自己早就想解脱了,只是缺乏自杀的勇气。你难道不想帮他一把吗?如果你不愿意干,北山也会动手。除了他以外,想干这活的人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搞不好,连琴子那娘们儿都能亲自动手,端杯毒药送他上路也未可知。”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祖父江君,鮎子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是真心实意地爱慕你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她嫁给你……但是,无论我多么疼爱鮎子,我也绝不会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敌人的家伙。我之所以叫你干掉哈姆雷特,并不是因为非你动手不可。我真正的意思是,我要让你变得和我一样,身上也背上同样的把柄!为了让你以后不会做出威胁岳父这种越轨的举动,我要你也一起沾上泥泞……你不必急着答复我。今晚回去,你可以慢慢考虑,明天再给我答复。” 他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慢吞吞地走出了书房。
三天后的傍晚,我在整理哈姆雷特居室的书架时,在书架后面的墙壁上赫然发现了一行用小刀精细刻下的诡异数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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