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規定只能寫“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好詩,寫“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爛詩就斃,那麼你一首好詩也得不到。就像倘若你規定只有穿漂亮衣服才能上街,否則槍斃,結果多半並不會街上人人光鮮,而只能是沒人敢上街,誰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被槍斃?
老高按:一個多月前,在賈淺淺的“屎尿詩”被網民聲討之際,我曾經寫過一篇唱反調的博文《憑“屎尿詩”就能斷定賈淺淺臭嗎?》,同時轉發了端木賜香的文章《賈平凹的閨女被炮轟,莫言的閨女還遠麼?》。今天讀到我追捧的六神磊磊的文章《賈淺淺和屎尿屁》,與我角度不同,但看法相近——當然他嬉笑怒罵,講述得更精彩生動。忍不住轉載於下。 也忍不住猜想:當今中文讀者是什麼文史素養呢?是用什麼眼光來讀文學作品呢? 我的一位同窗好友,最近正在備課,要應邀給社區的華人做一次文學講座。我覺得十分必要,也很敬佩邀請他的華人社區主事者有這樣的眼光。文革結束以來四十多年,國人的科技水平大提高有目共睹,國人的人文素養大滑坡也有口皆碑。就不說網絡上的錯別字如何比比皆是了,就說萬維,有人認定“毛偉人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萬維有詩人,作品不遜李白杜甫”……貽笑大方遭到抨擊,其人還振振有詞:“招誰惹誰了,值得你們口誅筆伐?在這自由民主的土地上,俺喜歡什麼都要受管制?” 人當然有喜歡什麼和不喜歡什麼的自由,也有胡說八道的自由;但是別人也有臧否褒貶的自由,或說口誅筆伐的自由——旁觀這類無聊爭論,其實無關權利,只有關智力。我不懷疑說“毛偉人是當代最偉大的詩人”這番話的人出自真心,但這類爭論,恰恰說明整個中華民族的文化水平跌落到何種地步:連毛澤東那樣的拙劣詩詞,被郭沫若、臧克家等人捧到後來,居然也被某些反毛人士打心眼裡接受了,真心認為是“傑作”!這真是悲劇:中共統治七十年,讓幾代人,尤其是我們這一代許多人,根本就喪失了辨別真假、善惡、美醜的能力——不用說,受害者當然也包括我。
賈淺淺和屎尿屁
六神磊磊,來源:六神磊磊讀金庸
今天聊聊詩歌的話題。這篇文是上個月就寫好了的,但沒有發。今天我重新讀了一下,覺得還是認可,沒作什麼修改,基本原樣發了出來。 如果有不同意見,也希望你可以先讀完。就算要噴,也請先搞清楚我的完整意思再噴,雖然你噴我也多半看不見,只是辛苦了打理後台的我妹。聲明下我也不認識賈平凹老師,我也沒有給他家洗地的動機,我又不找他借錢。唯一有一次見過,是他當嘉賓給我頒過一個獎,例行公事而已。賈淺淺拉仇恨事兒多,論文,學術,但這隻說詩。 話說,有不少人後台問:賈淺淺的那些“屎尿屁”的詩,你怎麼看?我都沒回,因為隻言片語說不清。 倘若確實想聽認真的回答,那真心話就是:我沒法看。 因為網上轉來轉去的就那麼幾首,許多連整首的都不是,只是片段。你沒辦法靠零碎的幾句就把一個詩人扔進茅坑。 要比較客觀地評價一個詩人,是有一定之規的,不能太胡來。倘如不讀全集,也得讀比較好的選集。再不濟,也要讀幾首重要的代表作,有個大致的了解,模糊地知道他的水平和風格。 光拿出幾句來就定性一個詩人爛,踩到茅坑裡去,這不妥當,除非有天大的紕漏。沒有幾個詩人經得起這樣的評爛,包括你熟悉的那些詩人,從古至今,只要是有相當數量作品傳世的,幾乎都經不起這樣的評爛。 我理解有些人看到這裡就會非常憤怒: 少攪渾水了,那些狗屁東西,“手捏一塊屎”“那兩腿間流出的東西”“和那男人內褲的氣味”“叼着乳頭的豬仔”,這也是詩嗎?詩難道不應該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你站在橋上看風景”這樣的嗎? 你注意看,許多抨擊“褲襠體”詩歌的人,都會反覆列舉這幾句,把它們作為好詩、正面的代表。 我很理解這樣的驚詫和憤怒。對此只能認真回復一句:你太看得起詩了,也太看得起詩人了,或者說你太看得起人性了。 你以為詩是什麼樣子的呢?其實詩經常就是屎尿屁這個樣子的。它就這麼個德性。詩人也就是這麼個德性。“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只是你了解的一小部分。 隨手“節選”一些例子,就會看出賈淺淺的那點屎尿屁並不算什麼屎尿屁。
從近視鏡片,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 ——張棗《廚師》
今晚你俯身拾取掉在地上的禮記時 你的乳房穿過寬大無私的領口看我 ——渡也《美國化的乳房》
我把你這張愛嘴,比成着一個酒杯…… 我把你這對乳頭,比成着兩座墳墓…… ——郭沫若《Venus》
我們是她年青的爸爸…… 因為在蜜餞的心以外 她還有蜜餞的乳房 而在撒嬌之後,她還會放肆 ——戴望舒《夢都子》
你看連爸爸女兒都出來了,戴望舒老師寫的。 我們敬愛的余光中老師也一樣。余老師是可以通篇飆車的,下面這是文雅的了:
吾愛哎吾愛 地下水為什麼愈探愈深? 你的幽邃究竟 有什麼樣的珍藏 誘我這麼奮力地開礦 ——《鶴嘴鋤》
老司機如你當然懂得“地下水”“幽邃”是什麼。 接着是: 肌健勃勃然, 汗油閃閃, 鶴嘴鋤在原始的夜裡一起一落。 原是從同樣的洞穴里 我當初爬出去 那是,另一個女體
余光中老師的“鶴嘴鋤”是什麼相信你也懂,反正肯定不是小小的郵票。 再品讀一首刊登於《現代詩》上的台灣詩人作品,我是在一篇學術論文上讀到的:
你將餵食我以 中餐西餐日本料理韓國泡菜 港式點心法國晚餐 當然, 還有你的陰莖和精液 你的腳趾和體毛 你的性病和菜花……
我並不因此放棄節食和韻律操 肥皂劇與手淫 我曾經珍愛我的處女膜 辛勤鍛煉陰道括約肌 但你我皆無法領會何謂童貞 … … ——《現代詩》第十九期
詩是什麼樣子?詩經常就是這個樣子,屍字頭,乳房屁股精液,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它就是有這一面。注意,這些超奔放的詩並不是我挖空心思去找來的,大多數我只是圖省事,在手邊一本小書——江弱水教授的《詩的八堂課》裡面扒的。真要列舉,還不知道有多少。 再說遠點,豈止是現代詩歌,還有現代繪畫,現代雕塑,各種門類的現代藝術里,值得公眾“驚詫”的多了,只是他們沒看到而已。也並不是某個特定時代這樣,也根本談不上什麼“如今詩壇的墮落”,上面列舉的例子就包括不同的年代,包括海峽兩岸。如果要揪要查,揪得完嗎? 我舉這些例子說明什麼?說明賈淺淺的水平和他們一樣好?不是的。只是說明,這些刺眼的語言並不是詩歌的禁區,也不是罪過。 大詩人可以屎尿屁,小詩人也可以屎尿屁,“面朝大海”是詩,“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也是詩,都是詩的其中一面,不需要驚詫莫名。對於詩歌來說,屎尿屁和花、雲、風、月、大海一樣,都屬於意象。你不能單純用意象去打倒一個詩人。要說一個詩人爛,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是出現了屎尿屁的意象並不是什麼很過硬的理由。
我明白還有人會說:狗屁,這能相比麼?名家雖然也污言穢語,但是他們污的水平高,他們的屎尿屁是藝術的屎尿屁。 那麼套用一句影視劇台詞,現在有兩句詩並排放在這裡,一句是“往事像精液一樣溢出”,一句是“手捏一塊屎……那樣子像一個歸來的王”。 請你告訴我哪一句是高尚的,哪一句是卑鄙的?哪一句可以原諒,哪一句必須被群眾批倒批臭? 又假設,現在一百個詩人寫了屎尿屁的詩,其中哪一些是名家藝術,可以放過?哪一些是墮落渣滓,應該堅決清除?是大家全民來投票,還是搞一個評審委員會來評定? 文藝圈裡,肯定有名高於實之徒,有貨不值價之輩,但我們不能一哄而起衝進藝術的領域裡去揪、批、斗,這太危險。藝術的標準太模糊,而我們可以導致的傷害太具體。如果人人都可以投票裁決藝術,古今中外不知道多少文藝家難以倖免,包括金庸。《天龍八部》幹嘛扔給倪匡寫了一段?就是金庸被死亡威脅,出去避禍。 在大眾看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好詩,而“往事如精液向外溢出”是該死的爛詩,我理解這種情緒。但如果你規定只能寫“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寫爛詩就斃,那麼可以保證,你一首好詩也得不到。就像倘若你規定只有穿漂亮衣服才能上街,穿醜陋衣服的就槍斃,那麼結果多半並不會是街上人人光鮮,而只能是沒人敢上街了,因為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被槍斃。 再往武斷里說一句,誕生“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時代,恐怕也是誕生爛詩最多的時代,因為寫詩的人最多,寫起來最奔放。不知道這個理兒你能不能明白。 文學的東西,不妨儘量留給文學,藝術的話題,不妨儘量留給藝術,罵兩句就罵兩句,不要集體起鬨全民仲裁。事實上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詩歌的消費者,日常根本就不讀詩,也根本不買詩集,也不關注詩人,我說的沒錯吧?那麼讓他們詩歌圈自己折騰好了唄。就好像大多數人根本就不是嚴肅文學的消費者,從來不讀嚴肅文學著作,也不是藝術品的消費者,並不看買畫看展,那麼忽然衝進這些領域裡去揭批、群嘲,是很容易搞錯的,很容易被人利用的,實際效果會和你的初心完全相反。 多數人會被賈淺淺挑動神經,主要是源於一種厭惡和畏懼,厭惡特權,厭惡不公,厭惡權貴代際複製自己,厭惡贏者通吃。這些不光你厭惡,我也厭惡。你去翻翻我所有文章,你就會知道我有多厭惡。 但是我們得找准標靶。這中間是有一根線的,哪些東西是該文學的事,哪些是該藝術的事,哪些是該紀檢的事,哪些是該輿論監督的事,這中間是有根線的,一旦過頭,就會南轅北轍。講句大實話,別說賈平凹了,哪怕我女兒想出書,也是挺容易的事,她想一輩子寫詩為生,也並不難。這上哪兒說理去呢? 一個詩人,如果他是表達自己,抒發自己,不觸犯人道的底線,不反文明反人類,就算內容乾癟、意象不雅,水平不高甚至“很爛”,又有多大害處呢?那不值得上升到公域來全民揭批。 什麼樣的詩歌才真的值得上升到公域,值得公眾唾棄呢?恐怕是當年王兆山《江城子·廢墟下的自述》那樣的。他不是表達他自己,而是強行代表了你,還強行代表了無數地震中的死難者,說他們縱做鬼也幸福,替死難者幸福,進行了一場完全是他個人臆想中的諂媚,無視基本的人道和悲憫。 這才是公眾真正應該關心的“詩歌”。而我們的公眾也的確沒有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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